楊梅歎了口氣:“我知道你的意思,哥,我羨慕你和梅總能找到對的對 方,但我哪怕知道顧留不是對的人,我也沒辦法離開他,我欠他太多了。”


    高嘉璈隻好點頭,不再說話。


    過一會兒,楊梅動了動,說:“嘉哥,能不能開點兒窗,好熱。”


    高嘉璈開了她那邊的窗,蟬鳴聲瞬間湧入車內,不止是蟬鳴,整座山都在黑暗裏窸窸窣窣地響動,令人不安。


    “大家跟緊了,別掉隊。”陳彤通過對講機說道。


    高嘉璈轉過一個大彎後,往後視鏡看了一眼,梅盛的車緊緊跟著,高嘉璈莫名安心了些,鬆了口氣。


    很快,天上毫無征兆地開始下雨,雨勢不算大,和他們找陶鶯那晚差不多。


    大雨壓下了令人煩躁的悶熱,清爽的空氣從土裏、草裏散開。


    “下雨了,大家跟緊。”陳彤說。


    前車的速度快了一些,除了因為下雨,還怕後車速度太慢陷到泥路裏,或者打滑撞到前車。


    高嘉璈不再說話,一心一意地開車。


    五輛車有驚無險地上了山,之後的路就是沿山腰一直走,再轉過一座山後就到西瓜地村了。


    高嘉璈又往後視鏡看了一眼。


    梅盛發現,打了個雙閃給他。


    高嘉璈笑笑,一抬眼,車前忽然閃過什麽東西。


    他趕緊一腳油門剎住,驚魂未定地看向車燈前,居然是一隻黃鼠狼。


    它半個身子站起,像個人一樣擋在他車前。


    高嘉璈鬆了口氣,按了下喇叭,黃鼠狼夾著尾巴跑了。


    車繼續往前開,經過剛剛,車離陳彤的車有了段距離,高嘉璈微微提速追上。


    楊梅也嚇一跳,說:“那是什麽?鬆鼠嗎?”


    “黃鼠狼,”高嘉璈說,“我和梅盛下山找陶鶯的時候見過。嚇壞了吧?”


    楊梅搖搖頭,笑著看向他,才要說什麽,眼神瞬間變得驚恐:


    “嘉哥……嘉哥,快走!!!”


    高嘉璈還來不及動作,車尾忽然被重重撞了一下。


    車隨著慣性往前快速滑行,撞上陳彤的車後才停下。


    高嘉璈和楊梅陷入安全氣囊裏,腦袋昏了一陣後才清醒過來。


    高嘉璈解開安全帶,收回安全氣囊,看見前車閃爍的車燈,看見陳彤呆滯的表情,右眼劇烈地跳起來。


    他按了按眼皮,問楊梅:“沒事吧?”


    “我沒事,”楊梅也解開安全帶,“下去看看。”


    高嘉璈下車,大雨打在他身上,他快速跑到陳彤身邊,大聲問:“怎麽了?”


    陳彤抬起手,指著高嘉璈身後。


    高嘉璈轉過頭。


    一道斜坡像天塹一樣豎在路中間,擋住了原本掛在土路上的月亮。


    “泥石流。”楊梅吐出三個字。


    高嘉璈看著那個巨大的土坡,腦子宕機一樣,“梅盛呢?”


    副導演眉頭緊鎖,答:“泥石流撲向你之前,他撞了你的車,把你撞出去,然後,自己被卷下去了。”


    “嗡……”


    高嘉璈的耳邊什麽都聽不到了,他站在雨裏,像是溺水一樣。


    第26章


    聖華中學的午後總是悶熱, 揮之不去的悶熱,哪怕風來了也是熱的。這是和大山最不同的地方。


    “97、98、99、100、101……”梅盛一個人對著牆練排球,汗水打濕他的普拉達運動衫, 黏在背上, 他卻始終不停。


    這節是體育課,需要兩人一組練習。所以隻要停下, 他就會聽見其他組同學的嬉鬧聲。


    打到120個的時候,梅盛終於撐不住, 讓排球掉在地上。


    懶得去撿, 反正場上全是球, 梅盛順勢躺到草地上,喘著粗氣, 扶了下眼鏡。


    父親早就讓他去做近視眼手術, 至少換副眼鏡。豐和企業總裁的兒子, 眼鏡的腿還在用膠布粘起來, 說出去都丟人。


    但梅盛拒絕了,這副眼鏡是陶媽打工攢錢給他買的第一個生日禮物。


    手臂被碰了碰, 梅盛低頭, 是個排球。


    他歎了口氣, 起身撿起準備接著練, 忽聽身後傳來破空的聲音,他趕忙側身躲開。


    一顆力道很重的排球砸在牆上,慢慢滾下來。


    要不是躲開了, 自己脊柱可能要受傷。


    梅盛皺起眉, 往身後看去。


    一個壯實的男孩拍了拍手,對他道:“鄉巴佬,你手上是老子的球!”


    梅盛拍了下球, 說:“操場的球都是學校的。”


    男孩顯然沒想到他會這麽說,驚訝地和身邊幾個朋友對視幾眼,朝梅盛走來。


    “你爹是幹什麽的?做豬飼料的是吧?難怪你身上一股豬屎味。”壯實的男孩走到梅盛麵前,對他伸出手。


    “球給我。”


    梅盛反手一拋,把球直接丟出排球場的牆外。


    “哎呦!”


    操場外傳來一聲哀嚎,似乎球砸到什麽人頭上了。


    場內很快進來四五個人,一個男生在中間,捂著腦袋,看不清臉,隻知道頭發齊耳,耳垂上掛了個黑色十字架耳環。


    “誰砸的嘉哥?”那群人中有人問。


    壯實男孩在見到他們立刻慫了,指著梅盛,說:“他他他,我親眼看見他把球丟出去的,他是故意的!嘉哥,不好意思啊。”


    被稱作嘉哥的男孩——也就是捂著腦袋那位——擺了擺手。


    壯實男孩和他的同伴趕忙離開。


    嘉哥,梅盛笑了一聲,好幼稚。


    嘉哥的朋友聽見,圍了過來:“你笑什麽?你用排球砸了我們嘉哥,不道歉還擱這兒笑什麽呢?”


    梅盛說:“我不是故意的,不好意思,嘉哥……噗嗤。”


    周圍人:?


    那個嘉哥放下手,眼圈泛紅,看向梅盛。


    梅盛的笑僵在臉上。


    他從沒見過這樣好看的人。又白、又漂亮、眼睛是泛著水的、微微往下的,五官衝擊很強卻又看著給人一絲柔和的感覺。


    梅盛從那時起,明白了自己是喜歡男生的。


    “你還挺厲害的,”嘉哥揉著頭,朝他走來,“能從那麽高的牆把排球拋過來,砸在我頭上。”


    梅盛感覺很熱,拉了拉運動衫,真摯地說:“對不起。”


    嘉哥在他麵前站定,目光被他耳下的東西吸引。


    梅盛下意識往後偏了偏頭,不想他看見自己斷腿的眼鏡。


    但嘉哥還是看見了,他抿著嘴想了會,說:“算了算了,看你也不容易,下次注意點兒啊。”


    莫名地,梅盛聽見這句話很失落,他希望嘉哥來找他麻煩。


    但嘉哥還是走了,一轉身,梅盛聞到了一股香氣,很淡,是梅花的味道、梅花盛開時的味道。


    梅盛的心再次狂跳起來,好像命中注定一般。


    這位嘉哥並不難找,長成這樣放在人堆裏誰都能一眼認出。


    此外,梅盛還動用一點家裏的關係。


    高嘉璈,比梅盛小一屆,學文科的,父親是作家,母親是京劇演員,家庭和睦友愛。


    興趣愛好:打跆拳道(但力氣不大,很一般)唱歌(被譽為樓道歌手)


    成績:數學奇差,年級倒數。但文綜和語文英語很好,稍微拉回來一點。


    梅盛歎了口氣,關上計算機,覺得自己和他完全是兩個世界的人。


    但想一個人是控製不住的。


    於是,梅盛每天中午都會提前半小時到學校,拿書在走廊外讀,眼睛卻不住地往樓下瞟。


    高嘉璈總是在13:58分出現在教學樓下,然後一路飛奔,有時候嘴裏還叼著麵包。


    梅盛會想,一邊跑一邊吃東西,對胃不好。


    偶爾他會去高嘉璈所在的樓層瞎逛,遇到在走廊打鬧的高嘉璈後,就像個影子一樣跟在他身後幾分鍾,見到樓梯又離開。


    哪怕幾分鍾,他也很滿足了,那股梅香味足夠在他鼻尖縈繞許久。


    不但嗅覺,梅盛的聽覺也變得靈敏,對於高嘉璈每一句話都很在乎。


    梅盛漸漸發現,同學們喜歡高嘉璈或怕他,都是因為他自己帥且能打,不是因為他背後的父母。


    這在聖華中學很少見。


    而且高嘉璈基本可以做到對聖華中學所有人一視同仁,無論是校長還是老師、富家子弟還是寒門學子。


    這別說在聖華中學了,連梅盛自己也沒法有這樣的平常心。


    原來,美麗的皮囊下不一定是一顆黑色或白色的心,也可能是一顆透明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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