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情緒過於緊繃,注意力變得不集中,常常坐在工位上發呆,原本每天都急吼吼地出去買飯,或者點外賣,會在吃到好吃的食物時,眯起眼睛感歎活著真幸福,現在麵對最喜歡的食物,也就吃上寥寥幾口。


    他逃避複習,屢次試圖拖延報名時間,晚上睡不好覺,最匪夷所思的是,竟然整整一周都沒有和周言進行睡前活動。


    也正是因為最後的這一點,周言才意識到樓明敘很不對勁,於是問了問醫生朋友,得知這不是普通的緊張,而是一種很常見的綜合症。


    隻是有的人很輕微,有的人非常嚴重。


    樓明敘坦言道:“我就是覺得我每次考試都特別不順利,明明我考試前背得好好的,但一進考場腦袋裏就開始放音樂,心跳也會特別快,像剛跑完十公裏。”


    周言雖然沒有在考場心跳過速過,但平時偶爾的心悸也讓他對樓明敘的痛苦產生了共情。


    “那肯定很難受。”他摸了摸樓明敘的頭發,最近一直都在焦慮考試的事情,樓明敘的發尾長長了許多,都快變回去年剛進律所實習時的狼尾了。


    “身體上的不舒服都不算什麽。”樓明敘最焦慮的還是結果。


    他太擔心考砸了,他比誰都害怕成為那百分之五,所以與其讓這種可能發生,還不如逃避來得更簡單。


    “要不然再往後挪一挪呢,讓我再多準備準備?”樓明敘把周言的小手指拉到嘴邊親了下。


    “不可以,”周言明確拒絕,“有些事情宜早不宜遲,越是拖延隻會讓你焦慮得更久而已,你缺乏的不是經驗,不是能力,而是勇氣。”


    周言上網查了下解決考前綜合症的辦法,提議最多的還是考場應激提前預演,也就是模考。


    周言認真搜集了近些年律協麵試官最常出的考題,且為了激發出樓明敘的緊張感,他沒有自己下場扮演考官,而是請了所裏公認的,長相最嚴肅,說話最刻薄的律師來充當麵試官。


    總之,周言絞盡腦汁,想了很多辦法,簡直比自己考試還操心,也不知道這中間究竟哪一種發揮了作用,樓明敘說最後的麵試還算順利。


    比起所裏的老律師,麵試官都顯得眉清目秀,和藹可親。


    一個月後,協會公示的名單終於出來了,樓明敘的名字赫然在列。


    周言很為他開心:“恭喜你,終於解脫了,以後得改口叫你樓律了。”


    樓明敘心情一放鬆就變回了油嘴滑舌的樣子:“改叫老公我會更開心一點。”


    “可以啊,”周言挑挑眉,短暫地滿足了他一下,“老公你晚上想吃什麽,我請客。”


    樓明敘


    第一回聽周言這麽叫,蘋果肌都要笑僵硬了,正準備用手機錄下來,周言又不願意喊了。


    “為什麽?我覺得你喊得很好聽,我打算用來當起床鬧鍾。”


    “我不想一大清早就被自己的聲音吵醒。”


    “那我給你錄我的吧,我把你叫醒,我不嫌棄我自己的聲音。”


    “不要。”周言不理解,“你這都什麽癖好,我就喜歡聽蟲鳴鳥叫。”


    “那你上次說,請我吃大的還算數嗎?”


    樓明敘的話題跳躍得太快,周言愣了一下,說:“當然算數,正好第一季度的提成發下來了,比我預想中的多一點,你上回是不是說有家自助是南城必吃榜no.1來著,叫什麽名字你還記得嗎?”


    “忘記了,”樓明敘關掉電腦說,“我們今晚早點回家吧。”


    “回家吃啊?”周言很意外,轉念一想,樓明敘可能又要拍視頻記錄什麽,“不會是讓我煮飯吧?”


    “我的意思是,晚飯吃完我們早點回家。”樓明敘攬過周言的肩膀,指尖點了點他的心口,嘴角微微勾起,露出不懷好意的笑,“這個才是必吃榜no.1。”


    更得太慢了,我自己都想打我自己(抱住腦袋,尖叫逃開)


    第53章


    沒過多久,樓明敘拿到了嶄新的,還透著墨水味兒的執業證。在此之前,他就已經在網上購入了一對皮質卡包,情侶款式,除了放證書外,還能塞下身份證銀行卡。


    周言選擇了偏複古的暗紅色,樓明敘自己用墨綠色的。


    “時間過得好快,感覺你才剛入職沒多久,竟然已經一年過去了。”周言把平時塞在公文包裏的名片,銀行卡,護照,硬幣,一股腦收進這個收納包裏,把它撐得鼓鼓的。


    樓明敘見周言現在不再排斥和他一起用情侶樣式的小物件,心滿意足地笑了:“開始感歎時間的流逝可是變老的征兆。”


    “我本來就快要成為中年人了。”周言倒是沒有年齡焦慮,畢竟他們這行是靠資曆吃飯的,長相成熟些反而更容易獲得客戶信任,“哦對了,裴律最近有聯絡你嗎?”


    “有啊。”


    裴律是瀾錦律所的合夥人之一,平時所裏人員變動,集體活動都是由她負責,屬於比較有話語權的一位合夥人。


    從去年十月份開始,裴律就計劃在海城設立分所,這幾個月她和另外一位合夥人一起,反複去到海城,選地段看風水,最終租下一間規模不小的辦公室。


    她打算帶幾個新人過去,再在那邊招幾個律師。


    剛好樓明敘是土生土長的海城人,裴律就問他有沒有回去工作的想法,如果願意去新所的話,可以再給他漲點底薪。


    “我直接跟她說我不願意回去啊。”樓明敘當時連一秒鍾的猶豫都不帶,回絕得特幹脆,“我不想跟你搞異地戀。”


    雖然南城和海城相距也不遠,坐高鐵兩小時,但中間還要打車輾轉,等車等高鐵,來來回回也麻煩,真過去海城工作,恐怕和周言隻能在周末見麵了。


    一周見一次,一年也隻能見五十二次麵,他無法接受,再說漲的那點底薪,都不如和周言拍視頻賺得多。


    沒必要。


    周言“嗯”了下,沒多說什麽,反正不管樓明敘選擇留下還是去海城工作,他都一樣支持。


    樓明敘有些好奇,要是倆人互換身份,同樣的機會交給周言,周言會怎麽選?又或者是薪酬更高,更有前景的工作作為交換呢?


    但這問題關乎到周言對他的感情的濃烈程度,樓明敘想知道,又沒勇氣知道,他的內心始終認為周言並沒有多愛他。


    雖然他們幾乎每天都在一起工作,對彼此的喜好都比較了解,也在一起睡過很多次覺,可周言還是像以前一樣,除了工作需要,從不主動聯絡他。


    周言似乎很享受獨處時間,不對誰產生期待,不需要任何人的陪伴也可以活得很好,感情隻占據周言生活的一小部分。


    再往深處想,也許今天把樓明敘換成王明敘,李明敘,結果都一樣,誰在周言心裏都不是不可或缺的存在,就像是加在食物裏的調味料。


    樓明敘拿到證書後的第三天便接到一個借貸糾紛案,由於涉及的當事人很多,事情非常複雜,中間跑來跑去取證,沒個消停。


    同時期內的周言也在為鄧澤鑒的案子想盡辦法找證據。


    他去到譚一鳴生前常去的幾家夜店和賭場,想找找看有沒有別的受害人來證明譚一鳴有暴力傾向,卻意外從一個服務生口中得知譚一鳴生前吸過毒。


    周言問她能不能確定,她一臉認真地說:“我收拾房間的時候看到過他正在吸,還問我要不要也來一口,當時把我嚇壞了,我拿著垃圾袋就跑了,後麵我就沒見過他了。”


    服務生年紀很輕,才不到二十歲,她描述的吸毒過程,吸毒工具以及吸毒者的狀態都太真實了,不像編的。


    隻是現在譚一鳴一死,屍體一燒,想要再定他的罪是不可能的了。


    也許譚德早就清楚兒子五毒俱全,所以才那麽著急忙慌地要將屍體火化,免得讓他這個市長臉上難堪。


    鄧澤鑒的案子警方摸索了好幾個月,中間還申請過調查延期,以至於這個案件移交到檢察院時,已經六月份了。


    鄧澤鑒沒能參加高考,不過開庭日當天,顧清雅已經結束所有科目的考試,作為本案的關鍵證人到庭參與庭審。


    樓明敘也把當天的行程空出來,作為周言的助理一起進入法庭。


    同時到庭的還有譚一鳴的直係親屬,還有一直跟在譚德身邊的助理,但唯獨譚德沒有出現。


    大概是覺得他到不到庭都不影響判決,沒必要讓多餘的人拍到他的行程,引來閑言碎語。


    案子牽扯到顧清雅的隱私,所以沒有公開審理。


    這次庭審的法官是一位青年女性,單眼皮,不過眼睛是杏仁狀的,看著挺大,眼尾微挑,搭配高挺的鼻梁和極低的短馬尾,給人一種清爽幹練,殺伐果斷的感覺。


    她的語速很快卻很清晰,大致匯總了一下案發過程後,詢問鄧澤鑒:“你在捅最後一刀的時候,想過譚一鳴會死嗎?”


    這是判斷鄧澤鑒主觀意圖的關鍵性問題,之前民警在訊問過程中也提過,鄧澤鑒當時的回答是:“我的腦袋空白一片,沒想太多,我當時隻想把顧清雅帶出去。”


    此時的鄧澤鑒已經在看守所呆了好幾個月,麵容十分憔悴,眼袋厚重,嘴唇發白,幹燥得都起皮了。


    他低頭沉默了一段時間,在法官又問了一遍問題後,他才回答說:“有閃過這個可能,但我的身體先於我的大腦作出了反抗的動作,等我回過神來,意識到他可能會死後,就報120急救了。”


    “好,”法官繼續說,“我看了下材料,你報120的時間距離你和顧清雅離開酒店房間的時間點相差四分多鍾,在這段時間裏,你們在做什麽?為何要等到四分鍾後再報警?”


    鄧澤鑒:“我在猶豫要不要打電話。”


    法官:“所以你是知道的,這通電話撥通的時間,會影響到譚一鳴的死亡結果?”


    鄧澤鑒握緊了拳頭,在一旁的顧清雅一臉擔憂地望著他。


    “對,”鄧澤鑒抬頭看向法官,“我需要一點思考的時間,我也猶豫過要不要救他。”


    法官問完問題後,就輪到公訴人發言了。


    公訴人坐在周言對麵,穿著正式,桌上材料很厚一疊,他看起來四十多歲,比法官還要年長許多,多年的職場經驗令他呈現出平靜的姿態,說話從容而緩慢。


    他的訴狀上將警方定的故意殺人罪改為了故意傷害致人死亡罪,根據《刑事訴訟法》,提出的量刑意見是三年以上,五年以下。


    之所以是故意傷害致人死亡,是因為所有的證據都顯示,譚一鳴的刀被擊落,而且肩膀被凳子砸中,失去攻擊能力,此時的鄧澤鑒仍然堅持捅刺其身上致命的部位,明顯超過正當防衛的必要限度,應當負刑事責任。


    公訴人不疾不徐地說:“鄧澤鑒作為一名心智健全的成年人,應當預見其行為可能導致譚一鳴的死亡結果,若輕易認定正當防衛,可能助長‘以暴製暴’的不良社會風氣。”


    法官輕點了一下頭,似乎認同了他的說法,接著看向周言,示意輪到他發言了。


    材料改了又改,周言已經對內容倒背如流,他抬起頭,目光落在審判席上。


    “我認為在對鄧澤鑒的防衛動作進行定性之前,我們不能忽略掉的一點是,譚一鳴正在對顧清雅實施性侵,且是長達三年之久的長期性侵,根據《關於依法適用正當防衛製度的指導意見》,當不法侵害呈持續性、反複性等特征時,防衛時間節點可適度前移。”


    “鄧澤鑒闖入時,譚一鳴已經著手實施新的性侵行為,符合緊迫性要件。”


    “其次,譚一鳴率先使用刀具攻擊鄧澤鑒,當事人奪刀反擊屬於製止不法侵害的必要手段,此時特殊防衛權已經被激活,對於致死結果,不承擔刑責。”


    “至於‘補刀’臨界點的爭議,根據鄧澤鑒和顧清雅的陳述,譚一鳴倒地後瞳孔睜大,麵目驚悚,隨時可能站起來反擊的樣子。警方也沒有足夠的證據證明譚一鳴倒地後昏迷不醒,失去行動力,所以我方認為,即使刀被擊落,譚一鳴的威脅也並未消除,他口口聲聲稱‘公安局裏麵都是自己人’,加劇了鄧澤鑒的恐懼,另外,鄧澤鑒右手手指被砸傷,左臂被劃傷,其反擊能力大大減弱,補刀行為是危急狀態下的應激反應,絕非故意傷害。”


    “譚一鳴長期對顧清雅實施性侵,並持刀威脅,是本案悲劇的根源。”


    “鄧澤鑒作為顧清雅的親密關係人,在看到顧清雅遭遇傷害,產生衝動情緒是在情理之中的,我們都有家人,愛人,試問一下,當看到身邊最重要的人遭遇壓迫與侵害時,誰能保持克製清醒?在生命權受到威脅時,誰又能保持理智?人和機器不一樣的地方就在於,人類會有強烈的情緒波動,也不可能精確地計算出防衛力度,法律不應苛求公民的絕對理性。”


    公訴人張了張嘴巴,又要反駁什麽,周言並沒有給他發言的機會,繼續說道:“還有最後,我想說的是,鄧澤鑒此前和譚一鳴並無任何交集。鄧澤鑒是一位品學兼優,友善開朗的高三生。事發前,他還在班級裏和同學討論競賽題,他學習刻苦,備考認真,如果不是出於防衛,出於對顧清雅的保護,他沒有任何理由去傷害別人,自毀前程。”


    “——所以審判長,”周言漆黑發亮的瞳仁看向審判席,聲音響亮,“鄧澤鑒的行為是對不法侵害的正當反擊,體現了公民的自衛權,如果認定鄧澤鑒有罪,將向社會傳遞一個錯誤的信號:麵對暴力侵害,公民隻能束手就擒,這顯然與法律的正義精神背道而馳。”


    嗚嗚,我終於把最難的法言法語部分寫完了。


    第54章


    鑒於案件的爭議點過大,需要進一步合議,法官沒有立即作出判決,而是告知大家在兩周後再次開庭宣判結果。


    離開法院時,周言剛好有點餓,和樓明敘一起去馬路對麵的小餐館買東西吃。


    街道兩側的綠化帶正在被修剪,樓明敘無意間一瞥,看見一輛黑色轎車正緩緩駛入停車位,那車型十分熟悉,他立即撞了撞周言胳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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