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如呢?”


    “比如,分析他們的資金流向和財務數據。”聶逍的指尖輕輕劃著他的後背,顯得這場商業課有著異樣的風情,“當然,這裏麵有明麵上的數據,也有見不得光的,尤其是黃金和房產交易,比較容易突破,隻要抓住一個小缺口,就可以端掉他一整條的洗錢網絡。”


    “需要冒很大的風險吧?”


    “有一點。其實方總起初是不肯做這些的,他以一個商人的思維模式,覺得這種損人也不利己的行為是無用功,直到那次車禍。那次之後,我就沒參與了。他隻跟我提過一次南美的拍賣會,我猜,他手裏應該掌握了足夠讓周乘被通緝的證據。”


    這時候有冷風簌簌地吹進來,把那些困擾陳秋持的疑惑都吹散了,然而他再看聶逍,卻有了新的疑惑,於是裝模作樣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小夥子深不可測啊,那咱倆如果出了什麽問題,你是不是也會像對付他一樣對付我?”


    聶逍無奈地笑,捏了捏他的後頸:“你有什麽可對付的啊陳秋持,你幹淨清白毫無破綻,你要是不要我了,我就隻能夾著尾巴垂頭喪氣地滾出你的世界。”


    這天他們在手機鈴聲中醒來,聶逍接起來,剛稱呼一聲“林主任”,那邊就劈頭蓋臉一頓數落。


    陳秋持懶洋洋地躺著沒動,隻微微睜開眼,看陽光透過窗簾縫隙在地板上斑斑駁駁地跳動,那應該是風拂過樹梢的影子在搖晃,晃得他有些頭暈。


    看來還是不能縱欲過度,他在心裏默默歎氣。


    “剛幹出點成績就飄了?你覺得在這兒幹到頭了?可以步步高升了?”


    林主任的怒吼一字不落地傳出來,陳秋持也有些驚訝,他在俞灣工作六七年,一向都是沉穩圓滑的樣子,從沒見他跟誰發過這麽大火。聶逍則默默聽著,偶爾道聲歉,對上陳秋持的目光,尷尬地笑笑,等掛了電話,他輕歎一口氣:“怪我,沒請假就跑了。”


    “老林嗓門兒還挺大。”陳秋持笑笑,“你其實完全可以不用經曆這種事。”


    “什麽意思?”


    “當初怎麽想起來考公務員的?自己家產業不夠你發展麽?”


    聶逍放下手機,思忖片刻,說:“我現在和方總關係好,最主要的原因就是因為我們不在一起工作。兩個一樣大的繼承人,很容易就會有競爭、有矛盾、有陣營,而且我也不是個經商的料,還不如就走自己的路,每年分紅就行了。”


    “倒也是。”


    “其實方總也挺羨慕我的,說我在集團裏什麽活都不幹躺著拿錢。”


    “你可以給他畫幅畫掛牆上。”


    “哈哈我也是這麽說的!”聶逍的笑容散得很快,“其實我也想過,我還沒到三十歲,這種一眼能看到退休的日子,到底是不是我想要的。”


    陳秋持的午覺又一次睡到傍晚,晚上就睡不著了,靠在床頭玩手機,偶爾跟忙著的俞立航聊兩句。


    聶逍捏著他的另一隻手把玩,不知不覺就睡著了,睡相豪邁,這和他之前睡在者也二樓的狀態不太一樣,有種老夫老妻似的坦然。睡夢中,他突然彈動一下,嘴裏咕咕噥噥說了句什麽。


    陳秋持低頭湊近:“說什麽呢?”


    “……帶陳秋持回家。”


    顯然是沒醒,陳秋持莞爾。過了一陣子,聶逍翻了個身,摟住他的腰,呼吸均勻綿長。


    陳秋持輕輕揉了揉他的頭發,低聲問:“那要是陳秋持他本人不想回家呢?”


    聶逍沒睜眼,無意識地蹭了蹭:“帶陳秋持回家……回我們自己的家。”


    第62章


    陳鍾泠提出自己出去住,被陳秋持一口回絕。他搬出了住了十幾年的者也二樓,離開自出生起便從未遠離的俞灣,投入了新的環境。走出那個小鎮,整個世界都豁然開朗了一些。


    當然,工作還是照常,隻是不像之前那麽勤勉,每周隻有一兩天待到打烊,其餘時候遵循公務員的下班時間。再開車駛入聶逍家的小區時,已不是“固定訪客陳先生”,而是“業主陳先生”。出入都有保安很自如地跟他打招呼,偶爾深夜歸來,還會關切地說一句“陳先生辛苦了,早點休息”。這些細碎的日常,讓他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這裏就是他的家了。


    俞灣5a景區的授牌儀式在這一天舉行,陳秋持不愛湊這種熱鬧,便獨自待在二樓哄貓睡覺。


    樓下人聲鼎沸,聶逍穿梭其中,忙碌卻從容。周末剛剪的頭發幹淨利落,腰線流暢,長腿筆直,剪裁考究的西裝將那股若有似無的性感關在裏麵,像是刻意藏好,回家隻給自己看。


    工作中的聶逍有著超出他年紀的嚴肅和持重,隻在配合拍照時應景地笑一下,不疏離也不過分熱絡,恰到好處的笑容。


    真好看。


    陳秋持的目光一直跟著他,直到他也看見了自己,微微揚起下巴,心裏立刻跟著晃動了一下。


    很奇怪,他想。聶逍不是什麽閃著光的英雄,可光是站在那裏,就讓他無端覺得驕傲。


    聶逍今天卻沒有想象中那麽高興。晚飯時,他撥弄著碗裏的飯,撥了幾下才吃上一口,意興闌珊。


    “怎麽了?不餓?”陳秋持問。


    “有個5a景區被摘了牌。”


    “這還能收回去的?”


    “當然,每年都有複核,不達標就摘牌。”


    “我還以為評上了就算考過了。”


    聶逍看著他的眼睛,放下筷子,深吸一口氣:“老林說,他們有可能想要申請借調我過去。”


    “省內?”陳秋持的筷子也跟著停了。


    “不,有點遠,一千多公裏。”


    陳秋持的臉色迅速黯淡下去。


    “當然了,調任通知還沒發。”聶逍慌忙解釋,“我當時就拒絕了,真的,我說我不想去,但又找不到像樣的理由,什麽父母年邁孩子年幼這些我都沒有,而且我本來就是被借調來的”


    陳秋持故作輕鬆地笑了一聲:“嗬,你以前說過,咱們兩個,隻有我才能決定離不離開。”


    “不不不,秋持,這不是一回事。……我是想說,你想不想跟我一起走?”


    “我跟你走?去做什麽?我除了這間店,什麽都沒有,什麽都做不了。我要被你養著嗎?”陳秋持搖頭,接連不斷地搖頭,“我不能,這樣沒尊嚴。”


    “我們之間需要介意這個嗎?”


    “不需要嗎?”


    “我們應該是不分彼此的。”


    “就算我再愛你,都不想靠你養著。”


    “我不是那種人。我有多尊重你,就算沒什麽東西能衡量,至少人品值得你信任吧?”


    “我信,但我過不了自己這關。我要是願意被養著,當初就可以跟”


    “陳秋持!”聶逍厲聲打斷他,“你先冷靜一下,再說下去就傷人了。”


    這時候一陣狂風吹過,窗戶“砰”一聲,聶逍起身去關窗,聽到背後陳秋持平靜卻低啞的聲音:


    “對不起,我不是那個意思。”


    那陣風似乎卷走了兩個人的焦躁。


    聶逍慢慢地說:“你記不記得趙哥夫妻倆的故事,過度的自尊隻會帶來傷害。”


    “情況不一樣,你不要扯別人。”


    聶逍站在他身邊,攬過他的脖子,在後頸輕輕地捏,安慰似的:“先不說了,沒確定的事兒。”聶逍低頭湊近他的耳朵,“我盡量拒絕,好不好?”


    夜深了,聶逍靠在床頭忙著回複消息。屏幕的冷光裏,他時而輕輕蹙眉,時而又舒展開來,還是好看。


    陳秋持側臥在一旁,他對傍晚那場爭吵有些後悔,後悔自己衝動,口不擇言,以至於兩個人晚飯都沒吃好,這會兒竟然有點餓,還有點渴,還有點別的本能蠢蠢欲動。


    “哎。”陳秋持伸出一根手指戳聶逍的腰,“還不睡?”


    “馬上。”


    “可我都躺下了。”


    “等一下啊。”


    “等什麽?你的萬艾可還沒到貨嗎?”


    “我什麽”聶逍不解地望向他,隨即反應過來,笑意從彎起的眉眼裏蕩漾開,“陳秋持,你今兒晚上別想睡了!”


    暢快淋漓地鬧完幾場,聶逍依舊抱著他不肯放鬆,陳秋持被箍得有些缺氧,用力吸了一口氣,鼻腔裏是潮濕的浪蕩氣息,似乎還摻雜了一些些刺激,讓他鼻子發酸。


    “我想要長久,”他說,“長久地和你在一起。”


    聶逍果然還是沒被調任,俞灣景區在年底旅遊高峰時突發意外正值廟會期間,遊客數量遠超負荷,擁擠之下有人受傷,差點發生大規模踩踏事件,上級勒令景區必須在春節前完成全麵整改。聶逍開始沒日沒夜地忙,整改現有設施,安裝旅遊環境承載力實時監測係統。


    陳秋持似乎又回到了以往的生活狀態,在者也待到深夜,隔著河岸與對窗的聶逍遙遙相望。有那麽幾天,即使近在咫尺,卻連匆匆見一麵的時間都沒有,反而是馮譯到店裏的次數越來越多,陳秋持在他身上看到了曾經的聶逍。


    看得出他是衝著陳鍾泠來的。


    三十五歲,原本應該是一個女人衰老的開始,但姐姐不是。年少時清雅淡然,看著並不驚豔,等到了這個年齡,麵容卻有了怒放的意思,長相不老但心態成熟,在歲月裏釀成了別樣的風韻。


    陳秋持沒說什麽,他比任何人都希望姐姐能得到自己的幸福。


    聶逍許諾忙完這一陣子,就請年假和陳秋持一起出去玩,體驗從旅遊從業者變成遊客是什麽感受。陳秋持笑著答應下來,卻並沒當回事,直到有天晚上,收到他發過來幾張機票訂單截圖,他詫異地抬頭望去,聶逍趴在窗台上,春光滿麵:“走吧,陳老板!”


    第63章


    陳秋持已經連續十幾天沒在灣北街露麵了。這情況從未發生過,但大家也都沒什麽異議,好像習慣了他的特立獨行,或者說,認定他就是這樣的人。好在者也的生意照舊,秩序井然。


    在這十天裏,他們輾轉於四座城市,住了六家酒店,做了十九次愛,逛了二十一個景區,吃了二十五頓飯,排過無數次隊。最後一天,當他癱在酒店鬆軟的床墊上時,陳秋持感覺自己每一個關節都想脫離身體四散奔逃。


    他們誰都不想動,隻能叫外賣。


    聶逍在出門這段時間,意識到自己的口味已經被俞廣樂養刁了,吃什麽都覺得不好吃。陳秋持卻沒什麽意見,給什麽吃什麽,他不挑。


    “真難吃。”他不耐煩地把菜裏的洋蔥挑出來,“你也別勉強,不好吃就別吃了唄。”


    陳秋持則是一副長痛不如短痛的樣子扒拉幾口:“唉,無所謂,能填飽肚子就行,大家都是成年人了。”


    “成年人更得吃好吃的吧,不能虧待自己。”


    陳秋持快速吃完,收拾幹淨,慢條斯理地說:“所謂成熟,就是願意把不好吃的東西塞進嘴裏,並且心安理得地咽下去。”


    “是麽……”聶逍繼續嫌棄著洋蔥,過了一會兒才反應過來,不小心說了句粗口,“陳秋持你什麽意思!”


    見他若無其事地甩掉褲子去洗澡,聶逍哀嚎:“你怎麽變成這樣了~”


    浴室裏傳來嘩嘩水聲,混著陳秋持帶著笑意的回應:“可能是物以類聚吧。”


    過年前夕,昭爺爺找到陳秋持,說黎振邦馬上九十歲了,想以自己真正的身份過個壽。者也為此停業兩天,鄰居們三三兩兩聚在店裏,喝茶、品酒、打牌、閑聊,者也的燈光也變成了暖光,是春節之前,家裏特有的鬆弛和溫暖。


    周佳陽去年去了新西蘭留學,這次回國連家門都沒進,就拖著兩個碩大的行李箱風風火火地衝進店裏,一刻不停地抱怨南半球的生活有多無聊,說她“急需活人的氣息”。她在那邊迷上了戶外運動,整個人曬成了小麥色。從盛夏的新西蘭飛回來,羽絨服裏隻套了件小背心,一進門就利落地脫掉外套,非要給大家展示健身成果。


    她不在的這些日子,俞一亭接替她成為魏然的上班搭子,可沒想到,俞一亭也要走,她考到了稅務師證,拿到了上海一家公司的offer。


    “我想好了,不能一直躲在這兒被你們照顧。”她用吸管攪動著杯子裏的冰塊,溫柔卻堅定,“人總得自己往前走。”


    魏然說:“如果工作不順心,就辭職回來。”


    “嗯,我也不會委屈自己的。”俞一亭笑了,“你們都是娘家人,要是有人欺負我,我就喊你們去給我撐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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