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在又是自由自在的創業者了。


    這時,身後傳來聞修越溫和的聲音:“聞彬,去財務給他結算一天工資。”


    聞彬嘴角扯出一抹難以置信的弧度,很不情願。但埃迪畢竟是大廠,工資方麵從來沒虧待過員工。嘴裏嘟囔著:“實習生平均一天工資300元。”算著算著,他賤兮兮地一笑:“早上遲到扣掉50,你跟我去趟財務吧。”


    季煜烽唇角一抽,沒停下腳步,拖著腔調說:“不用給我,剩下的錢就當是撕碎你們公司員工手冊的賠償了。”什麽二百五員工手冊。


    季煜烽經過聞修越時,發現他身旁空桌子上正好散落著一塊被撕碎的紙片。揚了揚眉,拾起紙片,眼神輕佻散漫地看向聞修越,然後用修長的手指捏著紙片塞進對方西裝兜。


    拍了拍聞修越的衣兜,壓著聲音在他耳邊說:“隻會剽竊他人成果的公司,老子也不稀罕待。”


    聞言,聞修越眼中閃過一絲意外,目光琢磨著看向季煜烽的背影。


    頓了頓,聞修越沒多停留,離開了辦公室。


    走到辦公室門口,他用餘光瞥了一眼坐在工位上專心工作的左一超。


    那眼神如同細密的濾網。


    人在商圈混跡多年,就會養成一種本事——旁人心裏的小九九,一眼就能察覺。


    聞修越方才敏銳發現,左一超與其他實習生不同。其他人像是頭一次遇到“員工當著總裁麵撕碎員工手冊”這種匪夷所思的事,顯得不知所措,而左一超的表情裏,似乎有一種心裏石頭落地的解脫感。


    那種感覺就好像他巴不得季煜烽犯錯,甚至比季煜烽本人還想讓他離開公司。


    直覺告訴聞修越,左一超有問題。


    注意到李鵬背著手,手裏卷著本冊子,像是策劃方案。他想起這批實習生這幾個月的任務就是開發《幻境探險》遊戲。


    這個遊戲是左一超為進埃迪而遞上的投名狀。盡管遊戲市場競爭激烈,但此款遊戲設計別具一格。投入點小錢買下版權讓遊戲上架就能賺一筆,因此他才同意左一超進公司。


    他和左一超交集不多,隻問過其遊戲設計原理,左一超回答得倒是沒什麽大問題,但感覺像是生搬硬套、僵硬地背下來似的。


    可聞修越根本不在意《幻境探險》是不是左一超的原創。就算不是,原創者和埃迪打官司也不會有勝算。


    所以,不值得他花心思深入調查。


    但現在,聞修越基本可以肯定,左一超盜用了別人的成果。看他巴不得季煜烽不好的樣子,這個遊戲也許和季煜烽有聯係。


    沒準今天下午的黃謠也是左一超搞的鬼。


    聞修越勾起唇角,意味不明地笑了一下。或許現在的季煜烽還蒙在鼓裏,自我感動地相信什麽兄弟情深。


    他很好奇,刺頭得知被好友背叛後會是什麽反應。


    那個場景肯定比現在更有趣。


    早知道,就不那麽幹脆地開除他了。


    聞修越回到總裁辦繼續忙手頭的ai情感伴讀項目,聞彬拿著手機將屏幕展示在他麵前:“表哥,資助給白血病患者的200萬元已到賬醫院。”


    聞修越每年都會以埃迪的名義向醫院白血病患者捐出一筆錢,他抬眼點了點頭。恰好聞彬退出捐款頁麵,赤/裸/裸的大胸美女手機背景映入眼簾。


    聞修越不著痕跡地收回視線。


    “表哥,我挺好奇,你為啥年年都要捐款呢?”聞彬疑惑地問,“有那些錢,出去玩不好嗎?實在不行,給我漲漲工資也行啊。”


    聞修越停下敲擊鍵盤的動作。


    沉默片刻後,隱去複雜的神色,語氣輕鬆地隨口扯了一句:“積點善緣,以後萬一有什麽棘手的事,說不定還能有貴人相助。”


    第7章


    季煜烽將摩托車停在老式小區的停車區,下車後,朝著樓棟走去。


    這所老式小區住宅樓不高,矗立在狹窄卻充滿生活氣息的巷弄之間,周圍被繁華的商業街區和曆史悠久的胡同環繞。


    季煜烽沿著熟悉的樓梯緩緩而上,樓梯間的牆麵上貼著各種通知和小廣告。


    隨著樓層升高,他隱約嗅到樓上傳來鄰居家做飯的香氣,還聽到一陣輕浮肉麻的男聲:“好好,再見寶貝,木馬愛你。”


    聲音從四樓拐角處傳來,估計是隔壁的混混鄰居發出來的。


    季煜烽蹙眉,不想多聽一個字兒,一臉不耐地加快腳步,剛轉過樓梯,就見那個染著黃毛的小混混正倚在他家門前的牆上打電話。


    而季煜烽家門口赫然堆著個白色垃圾袋。


    袋口鬆鬆係著,裏麵翻出幾雙由白變黑的臭襪子,還有條焦黃的內褲。


    幾隻飛蟲在周圍盤旋,臭氣混著對麵飄來的大醬炒雞蛋味,在樓道裏發酵成詭異的“酸爽”。


    季煜烽捂了下鼻子停在自家門前,目光冷冷掃向混混:“拿走。”從兜裏掏出鑰匙,準備開門。


    這套房子是他大四時租的,地處市中心,去工作室方便,租金又比京城離譜的房價親切得多。


    鑰匙剛插入鎖眼,混混忽然雙臂環胸,半靠在他家門上,吊兒郎當地歪頭盯著他:“我放這兒怎麽了?這是公攤麵積,老子交了錢的,看不慣你就報警啊。”那副死豬不怕開水燙的嘴臉,活像篤定了對方拿他沒轍。


    話音剛落,就傳來一聲沉悶而有力的“啪嗒”聲,伴隨著垃圾袋猛然撞擊人臉的聲響,小混混瞬間聞到一股惡臭的味道。他下午吃的冰淇淋差點都要吐出來了。


    小混混一臉嫌棄地從頭上扯下那條差點兒把他熏迷糊的內褲,又狠狠摔在地上。


    他指著季煜烽,手指因憤怒而顫抖:“你等著!”


    季煜烽一腳把垃圾袋踹到對方臉上後,麵無表情地旋轉鑰匙,門鎖發出清脆的哢嗒聲。


    見銀毛壓根不理自己,小混混可不樂意了:“聾了啊?沒聽見我說話?裝什麽清高?你看你一頭銀毛灰頭土臉的,又和人打架了吧?真以為自己是什麽好人?”


    季煜烽側目,目光如冰刃般剜向他。


    這傻逼沒說錯,他確實灰頭土臉,一副埋汰樣兒。


    這一天,他經曆了好友無聲跳槽、兩年多心血的項目數據被盜,外加被當眾開除、顏麵盡失。騎摩托回來半路,為避讓突然衝出的小男孩,他緊急刹車撞向欄杆,人車分離摔了個狗吃屎。


    這已經不能用倒黴來形容了,這分明是過得稀碎。


    稀碎稀碎的。


    小混混受不了季煜烽眼底翻湧的寒意,與他對視的眼神下意識瑟縮。自打半年前家裏的相親對象甩了他,還背著他給這銀毛發情書被撞見後,他就單方麵把銀毛當成死敵。


    也不知那女人什麽眼光,這銀毛不就長得帥點、個子高點?成天擺張臭臉,好像誰欠他八百萬似的。


    許是被甩後想找存在感,又或許是想替被銀毛拒絕的女生出頭,不打嘴仗壓壓這銀毛心裏難受,小混混硬著頭皮道:“看什麽看?這麽瞪人,有沒有禮貌?” 說完,他像是想起什麽,嘲諷一笑:“我從來沒見過你爸媽,該不會沒爸沒媽吧?怪不得長了張死了爹娘似的臭臉。”


    季煜烽黑眸倏然眯緊,眼底氤氳著濃濃的危險氣息。放下即將擰動門把手的手,朝著對麵的混混逼近一步。


    小混混對這眼神再熟悉不過——


    上次和銀毛打架被碾壓暴揍時,銀毛就是用這眼神盯著他的。


    好漢不吃眼前虧,小混混見勢不妙,猛地拉開身後虛掩的門,“砰”的一聲,門板重重撞在門框上,聲響震耳欲聾。


    閃身進屋之際,他還探出頭,碎嘴地拋下一句:“下次和你單挑!”


    季煜烽站在原地,沉默望著緊閉的門,耳邊還回蕩著關門聲的餘響。


    原本緊繃的神經在這一刻驟然鬆弛,隨之而來的是難以言喻的疲憊和無力感,像身體裏的力氣被盡數抽走。


    他緩緩蹲下身,雙手無力搭在膝蓋上,垂著頭,目光木然地盯著地麵,不知在想什麽。那傻逼說得也沒錯,他此刻狼狽的模樣和喪家之犬沒什麽兩樣。


    四周寂靜無聲,從褲兜摸出一包煙,抖出一根,細長指尖撚著煙尾,另一隻手掏出打火機。“哢嚓”一聲,微弱的火苗在昏暗空間裏跳躍。


    他閉著眼,深深吸了一口,任由苦澀煙霧在肺裏流轉。


    靜默幾秒,他緩緩吐出煙霧,睜眼,目光穿過繚繞的煙靄,落在樓層的窗戶上。


    季煜烽不覺得自己是個矯情的人,不至於為了一個遊戲項目就像泄了氣的皮球般頹廢。


    這些年,他參加計算機大賽斬獲無數特等獎,拿了無數獎金,被稱作計算機天才。即便《迷域冒險》項目耗費了他兩年時間又如何?他才21歲,還有無數個兩年。


    以他的能力,完全能再研發一款遊戲。別說遊戲,任何類型的軟件都行。


    更何況,他不會輕易讓埃迪占便宜、白白盜用自己的成果。他會繼續找投資商、尋合夥人,想辦法搶在埃迪之前讓軟件上架。最不濟,哪怕勝訴概率隻有千分之一,他也會找律師團隊起訴埃迪。最終結局如何,鹿死誰手猶未可知。


    方案就是這麽清晰明了。可事兒趕事兒堆在一起,季煜烽隻覺得說不出的憋悶。


    就像被一股氣堵住胸口,這股氣在心頭盤旋積聚,卻找不到釋放的出口,連帶著攪亂了他的腦子。


    人在心事重重的安靜時刻最易胡思亂想,比如此刻,季煜烽就陷在“我是誰、我在哪、我以後要幹什麽”的思維怪圈裏。


    靜靜地蹲著,煙一口接一口地抽著,直到整根煙燃盡,才將煙蒂狠狠按在地上。


    他雖然有些暴脾氣,但好在自我調節能力很強。就這麽一小會兒功夫,他又回到了——


    我是季煜烽。


    我現在在自己家門口抽煙撒氣。


    我想做的事情,會無懼於任何人也要做到。


    我不想做的事情,就算是閻王爺來了也勸不動我。


    那種固執又自傲的精神狀態中。


    季煜烽從短暫的迷茫中抽回思緒,起身拔出鑰匙打開大門。


    進屋後,空蕩蕩的客廳裏隻有掛鍾走動的聲響,一個人住慣了,習慣了孤寂感。


    季煜烽準備和往常一樣,先打掃房間再做飯,自力更生過好獨居生活。


    他租的房子麵積不大,也就五六十平方米,因房東重新裝修改造,整體布局簡潔實用,類似酒店的一室一廳設計。


    簡單衝了個澡、掃完地拖完地後,季煜烽走進開放式廚房。l型操作台上嵌著簡潔的灶具,冰箱緊挨著操作台。空間雖小,但被他收拾得井井有條,鍋碗瓢盆擺放得整整齊齊。


    正準備從冰箱裏拿出昨天買的土豆和豆角做燉菜,手機忽然響了。他從灶台上拿起手機,滑動接聽鍵接通電話。


    “哥們,晚上出來喝點酒啊。”唐駿語氣輕鬆又熱情。


    季煜烽停住開冰箱的動作,心想喝點酒解悶也好,便“嗯”了一聲,沒再多言。


    唐駿和季煜烽相識已久,一聽這語氣就知道他肯定在為項目的事煩心:“聽著情緒不高啊,那更得出來樂樂了,我請客,還是老地方見。”


    季煜烽懶得客套,敷衍一聲掛斷電話,從家裏出來騎上摩托車,往他們常去的酒吧駛去。


    -


    酒吧位於京城市中心,風格複古,恍若穿越至上世紀歐洲,裝潢尤為精致。裏麵很熱鬧,男男女女相聚於此,其中不乏富家子弟。


    他們來這兒多是由暴發戶二代唐駿請客,偶爾季煜烽也會買單。他們總會以好哥們的身份無償邀請貧困家庭的左一超前往,今天也不例外。


    酒吧有兩層,他們坐在二樓卡座上,喝著黑桃a香檳。


    季煜烽將今天發生的事如實告知唐駿。談及某些情節時,語氣雖一貫低沉、波瀾不驚,卻不難察覺一絲愧疚。


    他覺得挺對不住唐駿——這兩年,唐駿忙裏忙外,還投了不少零花錢在項目上。如今項目問題未解,資金等於打了水漂,而何時能解決,他也不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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