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應該出現在這裏。


    季煜烽和唐駿、左一超是從大二開始,一起開工作室創業的。有很多次,他們為了一個項目一起加班加點,從黑夜忙到白晝。


    這兩年來,遇到大大小小的困難,誰也沒有說過要放棄。他們明明一起承諾過,就算咬著牙也會堅持完成《迷域冒險》這個遊戲。


    季煜烽驚詫之餘,突然感到一種深深的無力和悵惘。一直以為可以掏心掏肺、同甘共苦的兄弟,居然連跳槽到其他公司這件事都不告訴他。


    再回想到先前找u盤時看到的簡曆,或許所有的背棄都不是突然的,而是蓄謀已久的。


    現在這個時代充滿變數,左一超有追求自己更好發展的權利,但季煜烽還是覺得很不自在,心情說不出的複雜。


    而左一超也有一瞬間的愕然。


    可很快便神色如常地走向自己的工位,還朝著季煜烽露出一個溫和的微笑。


    幾分鍾後,季煜烽放在桌麵上的手機屏幕亮了。滑開一看,是一條微信消息。


    左一超:【今天中午,能談談嗎?】


    他看著屏幕,平複著內心翻湧的情緒。不應該隻根據自己的主觀判斷,興許這中間有什麽誤會,還是要聽一聽左一超的解釋。


    季煜烽:【嗯。】


    不一會兒,一個穿著格子衫和工裝褲、頂著亮堂堂地中海發型的男人走了進來,手裏捧著一遝厚厚的文件,放在空桌上後,雙手背在身後,板板正正地站在屋裏。


    感受到有人進來,幾個實習生的視線從桌麵上移開,直直地盯著李鵬。


    李鵬是技術部門經理,技術崗正式員工共分為三大組、九個小組,手裏還有幾個公司重點關注的項目,忙碌得根本沒時間帶這幾個實習生。按照經驗,這群高材生素質也高,他隻需要把任務分發下去,讓他們完成,再抽空驗收就行。


    看著這五個實習生,李鵬的目光在季煜烽銀白色的頭發上停留了幾秒,帶著些許驚奇和探究,然後默默地移開,一本正經地說:“今天,是大家入職的第一天。咱們是靠技術吃飯的,不必太拘泥於那些職場規矩。能生存下來的準則隻有一個,那就是靠本事。所以,咱們第一天就直接上手操作項目。我把項目策劃方案發給大家,裏麵分工已經很明確,大家直接開始幹。如果有不懂的東西,可以去我辦公室找我,我辦公室就在20-04。”


    遊戲軟件向來不是埃迪主要涉足的領域,領導把這個項目交給這群實習生,無非是想用最低的成本來嚐試。說白了,公司現階段並不打算在遊戲軟件上付出太大的投入。


    李鵬把文件放在空桌子上攤開,散出五個文件夾,按照封麵名字發給相應的人。


    手裏還剩最後一個文件夾,他將其遞給了唯一一個辦公桌上沒有姓名牌的人,臨走前還用一種像是看著成績優異的實驗班裏突然轉來的不學無術小混混的鄙夷目光,掃了吊兒郎當地癱坐在椅子上的銀毛一眼。


    “沒什麽事大家就開始幹活吧,幹得快,就不用加班了。”說完,李鵬離開了辦公室。


    季煜烽看著桌麵上白紙黑字的封麵,上麵寫著《幻境探險》。


    拿起文件一頁頁翻看,攥著策劃案的手逐漸縮緊,越看眉頭擰得越深,抬眸冷漠地看向斜前方的左一超。


    文件裏的遊戲策劃和部分初版代碼,和他的《迷域冒險》設計幾乎一模一樣。就連季煜烽覺得需要優化的角色模型,文件裏也同樣提及,完善模型正是他們近期的重點任務。


    這款遊戲資源隻有他、唐駿和左一超知道,而左一超現在在別的公司當實習生。


    縱使季煜烽千般萬般不願懷疑朋友,但此情此景,隻有左一超能將遊戲資源泄露給埃迪。


    左一超並非沒有參與遊戲開發,他主要負責美術製作、音樂設計和測試,但《迷域冒險》的靈感由季煜烽提出,核心策劃、遊戲設計全部由他完成,代碼也是他一行行編寫的。


    所以,說這款軟件的研發者是季煜烽也不為過。


    想起他們見許博那天,左一超反常地將u盤放在了別的地方,還稱病失聯。他並非不知道約見時間和事情的重要性。


    想到這一係列舉動,季煜烽的胸腔像是被巨石狠狠壓住,喘不過氣。


    他一直全心全意當作兄弟的人,居然背信棄義。


    左一超卻像個沒事人,如常打開編程軟件敲代碼,完全沒注意到那如芒在背的視線。


    沉默了一會兒,季煜烽無聲地吸了口氣。本想等到午休,但他等不了了,必須現在就問清楚左一超到底怎麽回事。


    於是他起身,嚇了楊浩一跳。


    楊浩呆呆地看著他,沒敢說話。明明季煜烽麵無表情,但總覺得季煜烽身上籠罩著一種沉重又尖銳的戾氣。


    季煜烽走到左一超身邊,左一超感受到他灼熱的視線,頓了頓,平靜地起身,兩人一同離開辦公室。


    一路靜默無聲,直到路過樓梯拐角處的儲物間,左一超環顧四周,確認無人後,拉了下季煜烽的手臂,用眼神示意他進去。


    季煜烽看了他一眼,走向儲物間。


    左一超跟著進去,又環視一圈,然後悄無聲息地關上門並反鎖。


    儲物間亮著白色燈光,堆放著整整齊齊的各類物品。季煜烽的表情和往常一樣沒什麽情緒,淡漠的神色無懈可擊地掩蓋住了憤怒。


    他那雙深邃銳利的黑眸即便不說話也帶著十足的壓迫感,左一超卻一點兒也不怵,不卑不亢地與他對視。


    左一超今年研究生畢業,比他大幾歲,長得卻像個高中生,身高隻到他的肩膀,眼神更是幹淨純潔。


    對視間,有一瞬間季煜烽甚至懷疑自己是不是太小心眼了才會懷疑左一超,但沒有移開視線。


    左一超先開口:“工作是咱們學校的一個學長推薦的,我不好拒絕,就去麵試了,沒想到被錄用了。”他的聲音清澈如山間清泉,帶著幾分無奈,“煜烽,你也知道我的家庭條件,我被錄用了卻不去,擔心傳出去將來會被業內打壓,我沒那本事和資本對抗。”


    “你選擇在哪裏工作是你的權利,我無權幹涉。”季煜烽心裏有些不痛快,但的確沒資格責怪左一超。他話鋒一轉,問出了最在意的事,“我想知道,為什麽埃迪開發的遊戲幾乎和我的那個一模一樣?”最後四個字,是一字一頓地說出。


    “這個我也不清楚。我剛剛看到《幻境探險》和你的想法一樣時也很震驚,你一定要相信我,我一直把開發遊戲當成自己的信念,沒有理由把咱們辛辛苦苦做的項目泄露給別人。”


    季煜烽眼神一震,像是被什麽觸動了。


    他何嚐不是把《迷域冒險》當成自己的信念。


    左一超像是在回憶什麽,邊想邊說:“我的電腦壞了,去電腦售後中心修電腦,也許……是那個時候遊戲數據丟失的。”


    季煜烽的黑眸一深,眉頭微微蹙起。左一超繼續說:“我的電腦是埃迪旗下的品牌,所以我自然得去他們的售後中心維修……我也沒想到咱們的遊戲會被埃迪看中。”說到這裏,表情變得憤恨又惋惜。


    “說實話,我能被埃迪錄用,很可能是因為聞總他們想要咱們的項目,讓我幫忙完成後續工作。”


    左一超的意思季煜烽自然能聽懂。


    按照他的說法,數據是被埃迪盜用的。有一些公司確實存在盜用用戶數據的情況,這種情況並非不存在。


    所以,自己的項目被抄襲和埃迪的高層有關?


    季煜烽不知道該如何形容自己的感受。


    其實,他仍然不完全相信左一超的話。


    但左一超和他相識多年,情誼深厚,如果沒有確鑿證據就無端懷疑兄弟,實在太過薄情寡義。


    季煜烽的好朋友用兩根手指頭都能數得過來,他實在不願意因為自己的疑心再失去一個朋友。


    沉默了一會兒,默不作聲地打開儲物間的門,離開了這裏。


    季煜烽本想拖完今天,一點活兒都不做,讓領導順理成章地辭退他。


    但現在,覺得沒必要對這種盜竊他人成果的公司再走流程裝樣子了。


    改變了計劃,準備主動離開這個破公司,現在就去人力資源部門遞交辭職信。


    第5章


    埃迪在公司內設置了吸煙區,在關愛吸煙者的同時,也在一定程度上增加了員工合理摸魚的時間。


    季煜烽路過吸煙室時進去抽了根煙。他站在窗口,手指間夾著一根燃著的香煙,深吸一口,吐出灰白色的煙霧。


    繚繞上升的煙霧模糊了他的視線。


    冷峻的目光望向窗外,凝視著被煙霧籠罩的座座豪華大廈。


    兒時他仰望參天大樹,覺得其高聳入雲、難以企及,而京城的大廈遠比那些大樹震撼無數倍。


    男人總該有理想。他學了一身計算機本事,就是不想靠任何人,以主宰者的姿態屹立於大樓之巔。


    可至少現在,這個目標依舊遙不可及。


    季煜烽仔細研讀過李鵬發的遊戲策劃。埃迪的高明之處在於,並非直接複製源碼,而是基於項目的核心玩法,獨立編寫一套新的邏輯框架。


    一款遊戲最初吸引用戶的必然是其獨特的玩法和模式,但不同的遊戲開發者基於同一遊戲基礎所呈現的內容肯定會有所不同。這就好比兩款遊戲都是10v10的對戰模式,這種模式本身不受保護,受保護的是遊戲中的人物角色形象、遊戲地圖環境、技能設計及特效等元素【1】。估摸著埃迪會采用換湯不換藥的方式對他的《迷域冒險》進行改造,然後將整個項目包裝成埃迪的“原創”遊戲。


    遊戲侵權相關法律本就抽象,抄襲成本低,原創維權難。如果真打起官司,耗時費力,還不一定能贏。


    退一萬步說,就算贏了官司,賠償相比遊戲營業收入也隻是九牛一毛。


    許博這幾天都沒和他們聯係,現在想想,許博十有八九選擇的乙方是埃迪,拉投資的計劃算是徹底泡湯了。


    以埃迪雄厚的財力和強大的企業實力,幾乎可以肯定會在他之前上架遊戲軟件。


    所以,他很可能連打官司的機會都沒有。


    一想到這些,季煜烽腦袋嗡嗡直疼。


    不過,就算他的遊戲一毛錢不賺,窮得上街要飯,他也不會低頭,去一個抄襲自己遊戲的公司當實習生,拿那萬把塊錢的工資。


    木已成舟,煩也沒用,必須盡快想辦法解決問題,不能坐以待斃。京城有錢人不止許博一個,隻要不放棄,總有機會拉到投資。辦法總比困難多。


    季煜烽修長的指尖捏了捏煙尾,將燃盡的煙頭精準地扔進了垃圾桶。


    抽完這根煙,他按原計劃去人力資源部辭職。這個破公司,他一秒鍾都不想多待。


    走到電梯口,季煜烽發現沒拿手機,隻好折回辦公室。


    整理了一下心緒,麵無表情地走進屋子。一進門,季煜烽就看到李鵬筆直地站著,背著手,看樣子正在視察實習生的工作。


    李鵬盯著這個在工作期間擅自離崗的銀發小子,目光裏帶著幾分鄙夷。瞧他那一頭花裏胡哨的銀發和身上的煙味,就不像什麽正經人。


    不出所料,對方連聲招呼都不打,擦著李鵬的肩膀就往門口走。


    “誰讓你走的?”李鵬怒火直往上竄,他是部門經理,哪有實習生敢這麽對待領導?拿出領導的強硬態度,衝季煜烽喝道:“作為員工,有事必須跟領導請假,離開崗位得經過我允許。你手裏的活幹了多少了?活沒幹完就想走?”估計爹媽死得早,沒家教的玩意兒。


    “果然是不學無術的混混,仗著家裏條件好走後門。”李鵬用極小的聲音咕噥一句。


    可季煜烽耳尖,聽見了。


    如果他是普通實習生,或許該低調謹慎地默默忍受這些無端指責。但他這人性格就是不服就幹。


    況且,他馬上要離職了。


    所以,李鵬現在算不上他的領導。他的話,等同於放屁。


    季煜烽像壓根沒聽見一樣,連頭都沒回,繼續往前走。


    此時不樹立領導威信,以後沒人會聽他的。李鵬急忙趕上前,伸手抓住季煜烽的胳膊試圖阻攔。


    季煜烽皺了皺眉頭,幾乎本能地身形一閃,手迅速搭在李鵬的肘部,用力一擰,將其手臂反剪在背後,狠狠按在路過的空桌子上。


    李鵬放在桌上的保溫杯“哐當”一聲重重摔在地上,裏麵的枸杞菊花茶潑了出來,濺得到處都是。


    其他幾個實習生完全嚇傻了。他們不過是給人打工的牛馬,實在難以理解實習生居然敢跟領導動手。


    李鵬的腹部還被桌子沿兒磕了一下,疼得他眉頭一緊。也不知道這小子是吃什麽長大的,手勁兒大得離譜。


    他拚命掙紮卻像被鐵鉗鉗住般紋絲不動。就這麽個丟人現眼的樣子被那幾個實習生瞧在眼裏,他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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