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安木卻說:“不用再走了。”


    程名抬頭:“嗯?”


    柳安木讓開一個身位,對著前方伸出一根手指,慢悠悠道:“到了,前麵那就是。”


    竹林在前方瀟瀟散開,綠意盡頭處,豁然開朗。一片廣袤的青碧之中,錯落著幾座紅牆黛瓦的青瓦房。院落外栽種著幾棵菩提樹,樹冠蒼綠,風過颯颯作響。


    程名有點茫然:“這就到了?”


    說好的三奇入墓,危機四伏呢?


    竹林間傳來幾聲熟悉的鳥叫,竹林中陰氣森森的感覺盡數褪去,四周的竹林一改剛才的茂盛,稀稀落落地種著。陽光透過竹林,斑駁地落在鋪滿枯葉的青石板上。


    柳安木哼著過時的小曲,大步走出竹林。周圍的環境很清淨,也算是鬧市之中一片不可多得的淨土。走近看才發現,這些青瓦房其實也是廟殿,不過裏麵供奉的不是城隍,而是十殿閻君像。


    靠廟門的方向支著一張紅桌,桌麵上擺放著一本泛黃的道書,還有六麵分別寫有“甲乙丙丁戊己”的紅木令牌。陽光透過紙糊的窗戶,落在一個穿著道袍的山羊胡道士身上,而這個仙風道骨的老道士雙手捏清心印,正著盤腿,閉目坐在一張藤椅上——聽狗血愛情短劇?


    程名用力揉了揉自己的眼睛,才確定自己真的沒看錯。電視劇裏女主人公撕心裂肺地質問聲回蕩在大殿內,老道士砸吧了一下嘴巴,搬動了一下盤起的雙腿,換了個姿勢繼續閉目參道。


    柳安木見怪不怪地走到那張紅桌前,拿起寫有“乙”字的令牌,放在老道麵前敲了一下:“勞駕。”


    老道士又砸吧了一下嘴巴,這才不緊不慢地睜開眼睛。他沒看落在桌上的令牌,反倒把眼前的青年先上下打量了一番:“乙字牌?歲數不大,這身膽子倒是不小啊。”


    柳安木謙虛道:“無他,惟手熟爾。”


    老道士聞言,不由笑道:“你這小子倒是有點意思,比前麵那些個小古板對道爺的胃口。”


    拾起乙字牌放回原位,道士摸了摸胡子,才又開口:“不過道爺我還是奉勸你一句,凡事還須量力而行,錢財乃是身外之物,犯不著為那三兩銅臭之物以身涉險。”


    老道士這話說得挺明白,說白了就是想要敲打他,讓他莫要為了黃白之物,枉送了自己的性命。


    行內的規矩是難度翻一級,價格至少翻三倍。聽著是挺吸引人,但有經驗的術士都知道,就是這一級之差,往往就沾著幾條術士的性命。古往今來,多少能人異士往往都是在最春風得意之時,栽在了“自不量力”這四個字上麵。


    “您說的也有道理,這事確實該掂量一下。”柳安木從善如流地點頭,就在老道士摸著胡須的時候,他忽然又從腰間解下來一枚銅錢。攤開手心裏的銅錢,他抬頭笑著看向老道士:“您幫著選個麵?”


    “哦,你是行鬼師?”老道士來了點興致,他坐了起來,饒有興致地掃了一眼那枚銅錢:“正氣內存,邪不可幹。既然如此,道爺我就選正麵。”


    “好!”


    柳安木嘴角勾起,露出兩顆尖尖的虎牙,他抬手將銅錢向上拋去,程名的心也跟著提到了嗓子眼。


    啪!掉落的銅錢被柳安木叩在了手心中,程名緊張地咽了咽口水,背後出了一身大汗,也不知道是熱的還是嚇的。


    柳安木這才不緊不慢地移開上層手背,手心裏的銅錢果然是正麵朝上。他彎起嘴角,唏噓不已:“看來祖師爺心善,見不得弟子受錢財所苦。”


    程名一臉菜色地盯著他手裏的銅錢,懸著的心在這一刻終於是死了。雖然他並不清楚寫有“乙”字的令牌到底有什麽用,但是聽老道士的意思,這東西一旦拿了,恐怕就是凶多吉少。


    老道士掃了一眼正麵朝上的銅板,眼底流露出一絲考量。片刻後,他在麵前的手機上點了幾下:“編號。”


    柳安木流利地報了一串數字,當聽完最後一位數字的時候,老道士握著手機的手頓了一下。


    “甲級術士?”老道士上下打量他,眼底不自覺地露出一絲欣賞來:“沒想到這一代裏竟然還有一個天才。”


    柳安木客客氣氣地說:“其實小子我也想再低調一點,不過實力不允許。”


    “自古英雄出少年,不錯!”老道士捋了捋胡須,越想越高興,不禁撫掌笑道:“你身上有那股勁,跟老道年輕的時候簡直一模一樣,你師從何人,且報個名號,說不準老道還認識!”


    這個問題沒什麽好隱瞞的,老頭親自收的徒弟雖然隻有三個,但掛名徒弟沒有一百也有八十。凡是從丁未甲子一派出身的,出門在外大都會先報一聲老頭的名號,凡有人情的算借個人情,沒有人情的也好讓對方掂量掂量再下手。


    於是柳安木笑眯眯說:“在下師從鬼手柳十七,不過恩師已仙去多年。”


    “你是柳十七的徒弟?”老道士臉上的笑意一頓,因為笑容收的太快,嘴角略微有些抽搐。他的兩股眉頭皺在一起,但很快又像是想起了什麽,眉頭略微舒展了一些。


    柳十七那個老東西一輩子也就收了三個徒弟,想來是那老東西作惡太多,兩個徒弟早早橫死,隻剩下一個大徒弟,也早已經出去自立門戶。


    雖然在某一瞬間,那老道還以為此人是柳十七偷偷收的關門弟子,不過轉念又一想,掛名在柳十七那老東西名下的弟子數不勝數,此人雖然資質甚佳,卻無宗族供養,還要自己出來接任務謀生,恐怕也就是個掛名弟子而已。


    老道冷哼一聲,將乙字令牌拍在桌案上,毫不留情道:“難怪獐頭鼠目,頗有故人之姿,原來是你小兒識人不清,認賊作父!”


    柳安木:“……”


    得!這是撞上老頭的仇家了。


    第15章


    老道士雖然和柳十七不對付,但也犯不著跟一個小輩計較,何況這小子極對他的胃口,倒也難得。吹胡子冷哼了幾聲,老道士便又重新拿起了手機,在屏幕上敲點了幾下,桌子下的打印機黃光閃爍,知啦知啦的運作起來。


    “你這個編號近兩年內都沒接過任務,第一單隻能由係統分配。老規矩,手續費抽5%,事情處理完三個工作日後去‘xx銀行’報編號領錢。”


    這些都是固定的流程,即使老道士不說,柳安木對這些也都門清。


    打印機一前一後吐出來兩張黃紙,老道士拿起其中的一張,掃了兩眼,說:“你這個單子比較特殊,這家人現在躲到國外去了,聽說在當地找了個阿讚驅邪,至少也要半個月才會回來。這兩周你多注意著,留意電話。”


    說完,他把兩張紙疊在一起,又從紅桌下拿出一張黑卡,一起推到了柳安木麵前。


    程名好奇地看過去,隻見那張黑卡表麵是磨砂的材質,正麵的圖標有點像是古代的兵符,左下角還有一串金色編號。


    柳安木接過三樣東西,又單獨把下麵那一張疊成兩折的黃紙翻了上來。隻見黃紙密密麻麻打印著很多字,他的視線很快就被一行小字抓住:“天雨血?”


    最近一次有關血雨的記載,還是在1983年雲北省降江河南岸的綠山縣,當時天降血雨,不少村民從家裏搬出鋁盆出去接雨,據說村民收集的血雨後來都被兩廣一帶的一位大老板給高價收走了。後來也有人陸陸續續去過綠山縣,又從村民的手裏收走了一些,至此所有天血雨全部銷聲匿跡。


    老道士撫著下巴上的胡須,道:“十年前在明月飯店裏也拍賣過一次‘天雨血’,那日的盛況老道如今都還記得。不過你要是為了這東西去,老道我勸你還是趁早打消了這個念頭。這東西十年才重新現世,那幾個大宗門都卯足了勁,你一個人又如何能與一宗之力抗衡?”


    程名撓了撓自己的後脖頸,兩人說的話他完全聽不懂,但這個時候發問,無異於直接告訴別人他是個門外漢。於是他隻好把所有的疑問都硬生生憋了下來,準備離開這裏再問三哥。


    柳安木心知老道士說得不無道理,玄門大宗背後的勢力遍布各行各業,哪怕隻是名不見經傳的小派宗,實力也幾乎能與一個中型企業相當。想在這種情況下從拍賣會一舉拿下“天雨血”,幾乎是天方夜譚。


    他摩挲著腰間的銅錢串,笑道:“幾十年一見的‘天雨血’,當然該去長長見識。”


    **


    剛從青瓦房出來,程名就迫不及待地問道:“三哥,這‘天雨血’到底是什麽東西?”


    柳安木將兩張黃紙收進背包,隨口解釋道:“雨水呈血紅色,形似血雨就是‘天雨血’,能驅邪解降,算是黑狗血的頂配升級版。解放前那會比較多,如今國泰民安,這東西也就成了個稀罕物。”


    他解釋的很簡單,有點敷衍門外漢的意思,但真正“天雨血”其實並不是什麽好東西。象占學認為天降血雨是奸佞之人得官祿、有功之臣遭殺戮之兆,而正因從天而降而且尚未落地的血雨中蘊含殺戮之氣,所以又可以解諸事百邪,被玄門中人視為不可多得的寶物。


    程名朝前麵的竹林瞟了一眼,又小聲問:“那明月飯店又是什麽?”


    柳安木挑起一側的眉梢,說:“明月飯店啊,那可說來話長了——知道上海灘的杜月|笙嗎?”


    程名點點頭說:“知道,青幫大哥,《大上海》裏還有他。”


    “明月飯店的主人就是翻版的‘杜月|笙’,在下麵勢力很大,而且陰陽兩道通吃,算是地頭蛇一樣的人物。”柳安木邊往竹林裏走,邊回憶著說道:“大概是從四十年前開始吧,每隔三個月,明月飯店都會辦一場拍賣會,拍賣品大部分都是道上難遇見的‘大件’。”


    程名追上了幾步,兩人一起走進竹林。程名忍不住說道:“三哥,回頭也帶我去見見世麵唄?”


    “那裏可不是什麽好玩的地方。”柳安木瞟了他一眼:“明月飯店裏什麽人都有,俗話說同行是冤家,你這種什麽都不懂的小白進去,不是上趕著去給人家送人頭嗎。”


    “那我就跟在你身邊,你上廁所我都蹲門外守著。”程名嘿嘿笑了兩聲:“三哥,你本事這麽大,誰還能當著你的麵把我害了不成?”


    這話說的非常有說服力,柳安木嘴角不受控製地翹了翹。良久,他從鼻腔裏頗為臭屁的哼了一聲:


    “再說吧,我考慮一下。”


    “別啊,三哥——”


    **


    城隍廟無論哪個時間都是人來人往,到處都可見前來燒香的香客。


    兩人前後腳走出竹林,程名突然腳步一頓,臉上的表情變了又變。緊接著,他表情痛苦地捂著自己的肚子:“三哥,我肚子好疼!我得找個地方去方便一下。”


    說完也不顧柳安木的反應,就著急忙慌地朝二道門裏衝了進去。看他那模樣一時半會也解決不了,柳安木索性也邁步進了二道門,準備去尋個陰涼處坐著等他。


    二道門內就是城隍廟大殿,大殿背後的院落中有一棵百年老菩提,枝葉繁茂,香氣沁人心脾。每到夏天熱起來的時候,就有不少附近的老人喜歡搬個小馬紮,來城隍廟大殿外的這個小院落吹吹牛下下棋。


    柳安木剛繞道大殿後,遠遠看見一道熟悉的身影站在菩提老樹下。那人依舊穿著昨天那件白襯衫,發梢恰到好處地擋住耳後的位置,陽光穿過繁茂的枝葉,在他的臉上投下深淺不一的陰影。


    柳安木眨了一下眼睛,大步走上前,和顏悅色道:“真巧啊,柏教授,要不然怎麽說我們很有緣呢?”他彎起了眉眼,目光看向柏止手裏正拿的黃香和供神的鮮花,十分自來熟道:“來燒香?你走錯院了,城隍殿在外麵。”


    柏止看著他的眼睛,半晌,微笑著說道:“來見一位故人。”


    這人瞳孔的顏色有些淺,眼神裏有一種很難形容複雜的感情,溫柔中似乎又隱藏著一絲深淵般的危險,像是藏在粉色棉花糖中的一根暗針,能在無形中要了人的性命。


    ——來城隍廟能見什麽故人?


    柳安木眨了一下眼皮,忽然想起了城隍後殿裏供奉著一堆排位,柳二的牌位也在其中。供奉在城隍廟的牌位可以日夜接受道士的超度,早日重新投胎做人。


    “長輩?朋友?”柳安木收斂了一點笑意,又半開玩笑道:


    “該不會是前妻吧?”


    “亡妻。”柏止說。


    這個答案並不在柳安木既定的幾個選項內,他又上下打量了一遍這位年輕有為的教授。


    這人看上去也就二十八九,目秀細長,氣清神明,堂堂一表人才,且有福格之相,竟然連升官發財死老婆一套流程都走完了


    “沒想到柏教授這麽早就結婚了。”


    柏止微微一笑:“我倒覺得有些晚了。亡妻於我有教導之恩,亦師亦友,能求娶他為妻,是我此生之幸。”


    柳安木微微一頓,心說也對,婚喪嫁娶,本為人間常事。有意無意地忽視心底那絲別扭的情緒,他“哦”了一聲,隨口說道:“尊夫人泉下有知,必然會歡喜。”


    這回柏止沒有立刻回答,隻是用一種安靜的眼神看著他。大約過了幾秒鍾的時間,柏止才微不可察地揚了揚嘴角:“嗯,現在看來,他大概也是歡喜的。”


    柳安木掃過柏止唇邊那抹若有若無的笑意,片刻後思考般地眨了一下眼睛。


    無論從哪個角度來看,眼前這個柏教授都絕非隻是一個普通人,柳安木甚至能在他的身上看到一層淡淡的功德金光。正是因為這層金光,使得柏止哪怕站在樹蔭下的陰影裏都像是泛著光。


    說來也很奇怪,按照經驗,這種顏色的金光隻會出現在有大功德的人身上。尋常普通人背不住這麽大的功德,能有這種大氣運的人,幾乎無一列外都背負著天命,通常又會受到天道的庇佑,周圍的親人朋友也都會受到這份庇佑的福澤,按理說不可能會早早離世。


    “柳法醫,我想我們還沒有正式認識過。”沒等柳安木想出答案,柏止卻主動對他伸出手。


    戴著黑色皮質手套的手指修長,骨節清晰。柏止微微向前俯身,顏色稍淺的瞳孔中仿佛蓋著一層薄薄的輕紗,有一種讓人挪不開目光的神秘:“前749局刑事顧問柏止,從明天起我們就是同事了。”


    749局,傳說隸屬於官方的神秘組織,據說是由官方設立,專門研究超自然現象的組織機構。


    托柳二的福,柳安木對這個組織還算是了解。749局並不是一個單獨的機構,而是那些遍布於全國、大大小小的超自然研究所的總稱。十年前柳二出事之前,就在749局的總部效力。


    柳安木伸手和他握了握,可握完之後卻完全沒有要鬆手的意思,反而增加了幾分手上的力道。


    “哦?沒想到柏教授也是行內人士,那我們也算是同行。不知柏教授家住哪裏,家裏幾口人,人均幾畝地,地裏幾頭牛?”


    柏止的目光掃過兩人握在一起的手,手心中傳來的真實溫度,讓他有片刻失神。


    夢裏無法觸碰的愛人活生生站在他的麵前,那種失而複得的感覺在他的胸腔緩慢而驚人的顫動著,而他隻有竭力調動所有的理智,才能壓抑住想要立刻把這個人帶走藏起來的衝動。


    沉默了幾秒種的時間,柏止緩慢地、有些沙啞地開口:“柳法醫好像對我很好奇?”


    第16章


    柳安木的確很好奇,他第一次在一個人身上感受到如此強烈的熟悉感,就好像兩個人曾今親密無間的生活在一起,但他的記憶卻又沒有任何空缺,每一個時間點都有人能夠見證。

章節目錄

閱讀記錄

是天師也是法醫所有內容均來自互聯網,飄天文學隻為原作者東瓜不亮西瓜亮的小說進行宣傳。歡迎各位書友支持東瓜不亮西瓜亮並收藏是天師也是法醫最新章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