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信能有什麽好東西。”電梯到一樓, 門打開, 邊羽走出去。


    “我讓助理開車送你。”


    “不。我‘下班’了。”邊羽拒絕得果斷。意思像在說,跟他多跟他待一秒,都屬於多工作了一秒, 都是對自己的剝削。


    堯爭沒料到, 一脫離他們的“遊戲時間”, 邊羽即刻和他劃分得這麽開。看來昨夜在別墅裏的熾吻,他沒成功占據對方心內的任何一座城池。


    實在是挫敗,但實在是令他血液沸騰。


    “不是還在談‘加班補償嗎’?”


    “資本家願意讓員工下班就是最好的補償。”邊羽的步子很快,轉眼已經走出酒店二期大堂。


    “你說得有道理。但我的觀念是不僅要講價值,也要講人性。”堯爭不緊不慢走在他身旁。


    “你要是有其他想法,可以直說。你說過, 你不是拐彎抹角的人。”


    堯爭就直說了:“不如這樣,像昨天那種陪我聊天的工作,再做3次。我滿足你開出的一個對等條件。”


    邊羽理解了一下堯爭的意思。


    堯爭重點想表達的,就是之後想再約他見麵三次。並且堯爭大概很有自信能在這“三次”之內得到些什麽。資本家總不可能沒有索求。


    邊羽走到酒店錯綜複雜的樹林道路邊,停下腳步。遠方的小路上,有一輛酒店接駁車正在朝他的方向駛來。


    堯爭的口頭條件並沒勾起邊羽的興趣,但是他認為堯爭能將這麽簡單的想法,拐著彎包裝成一場“利益交換”,確實是個合格的資本家。在等待酒店接駁車到來的時候,邊羽向堯爭示意一個可以繼續聽他往下講的眼神。


    堯爭接著說:“工作地點,可能會在不同的地方,會有點累,但不會選在你不願意舟車勞頓的時候讓你去。並且,如果地點是在外地,有專車和私人飛機接送你。”


    “報酬是滿足我開出的一個對等條件?你覺得什麽條件叫做對等,並且能說服我?”


    “大部分人想要的東西是錢。”堯爭說出這句話時,沒在邊羽眼中看到渴求的欲望,“你想要的是什麽?資產?地位?還是——有沒有想見又見不到的人?”


    聽到堯爭最後那句話,邊羽的睫毛不自覺顫動了一下,眼神凝固在不遠處的芭蕉葉上,水波瞳麵倒映綠蔭,盎然綠影在他眼中晃動。他神思恍惚了刹那。


    堯爭看見了答案:他有想見的人。


    立刻,堯爭心裏湧起新的疑問:他想見的是愛人?還是親人?


    酒店的接駁車到他們麵前停下。這是一輛普通的接駁車,四麵透風的,有護欄,沒有車門,隻有門簾。


    接駁車上的司機詢問:“先生,需要送你們嗎?”


    堯爭的手機不適時響起,助理提醒他,十分鍾後還有線上會議。他顯然沒辦法再陪邊羽一來一回。


    邊羽坐上接駁車後座,跟堯爭說:“你就送到這裏吧,堯先生。還有,”他停頓一下,說,“你提的條件,我答應。”


    堯爭向邊羽發起的“交易”再一次成功了,可他心裏竟沒有想象中的滿意。因為這一刻,他反而更在意,到底什麽人是邊羽想見又見不到的?且邊羽為了見到對方,會願意讓他們之間的“遊戲”繼續下去。


    不會真的是愛人吧。


    想到這裏,堯爭的眸色暗了下去。


    他沒把心裏的問題問出來,因為他知道現在不是時候。況且他想要知道答案也很容易。


    最後,堯爭說:“等我聯係你。”


    酒店外是濱海路。周日,這條海岸線上人聲鼎沸。


    海灘邊,紅白紋泳圈飄在浪上,穿藍色泳裙的女孩站踩在浪裏,等它飄向自己。道路上則是拿相機照相的青年旅客,見到邊羽時,不禁把目光從被攝對象身上挪開,鏡頭和眼神都跟隨過去。


    前年這段路種了一片麵積不大的柳樹林,今年柳樹結了絮子,正值柳絮翻飛時節。


    海風吹來時,細密的柳絮驟然騰起,漫過林梢。邊羽正巧撞進這場淺綠色的雪崩,千萬點絨白懸停在鹹澀海風裏,有幾簇沾在他淡金色的發尾。


    陽光穿透紛揚的絮幕,在他瓷白的側臉抹上一層暖蜜色,他泛著漣漪的眸,倒映遠處海麵躍動的粼光,整個人顯得別有一番氣色。一個舉著單反的女生慌忙調整參數,取景框裏,邊羽抬手撥開額前垂落的發絲時,恰有柳絮掠過他微啟的唇峰。


    邊羽的眼神挪向對來的鏡頭,舉相機的女生驟然指尖顫了一下,碰巧將這個回眸定在畫麵中。


    邊羽輕瞥了眼拍他的人,掃開發絲上的柳絮,錯開這些漂浮在歡聲笑語中的吊帶裙和花襯衫,不知不覺加快腳步。路人對他相貌的讚歎,被他飛快甩在身後。


    他走到人相對少的地方時,方白漾的電話打過來。


    “嗨。你沒回我消息,我就打給你了。”


    “我昨晚沒時間。”邊羽習慣一場對話有始有終,一般選擇在有一段完整時間的時候回對方的消息。


    “嗯……那現在呢?”


    “現在剛有時間。”邊羽說。


    “要來找我嗎?”


    邊羽看了一下路段,他才走到能到家的那班公交車站點附近。他記起方白漾昨晚給他發的度假村定位,在相反方向。距離他現在的位置,大約有三公裏。


    方白漾等他回應時,很快話鋒一轉:“不用了,我去找你吧。你現在站在美人魚雕像下?”


    邊羽向側方抬頭看,一座嶄新的濕沙雕刻成的美人魚像,懷中捧著大開的珍珠蚌,蚌中一顆顆圓滾滾的珍珠雕出往下落的形態。


    邊羽再回過頭時,看到遠遠有一個男人,穿著一件淺米白襯衫和牛仔褲,站立在一棵椰子樹下,朝他揮了揮手。


    “我們很有緣吧?總是能碰到。”方白漾邊在電話中跟他說,邊向邊羽的方向走去。


    即使離得有一段距離,方白漾仍是一眼就認出邊羽了。


    暮春的陽光漫在邊羽身上,他像是被風推著的一片白帆。人群在他身後虛成模糊的色塊,他獨有的淡金色的發梢割開這些繁雜的顏色,如同融化的金玉,墜入蒼青柳霧下的灰藍之海。


    柳絮的漩渦在邊羽身後翻飛擴散,那些絨白被海風吹拽。他雪紡質的襯衫被海風吹起一角,隱約露出腰間緊致的冰肌。


    方白漾終於來到邊羽麵前了,他沒意識到自己的腳步是極快的。他是這樣迫不及待想來到邊羽麵前。


    邊羽看到他臉上還帶著剛結痂的傷。昨日婚宴上大打出手,打架打得一身狼狽的男人,現在又衣裝光鮮地出現。


    “你怎麽知道我會路過這裏?”邊羽問。


    “我說了,我們是很有緣的。”方白漾掛掉手機上和他的通話,微微笑。


    “我不太相信。”邊羽的手機裏,從早上開始,方白漾的消息就在彈窗了。在這種情況下,對方說不是特意出來等他的,可信度不高。


    “好吧,緣分有時候也需要人為。”方白漾見瞞不過他,指指就近的一個公交車站牌。他剛來鷺島時,偶遇邊羽在這裏等公交車——那是真正的緣分。之後,方白漾從邊羽口中得知他當時要坐這班公交車回家,便記下這個站牌。


    方白漾已經在這裏徘徊一上午了,也不是肯定能遇到邊羽,但他不放過任何能見到邊羽的機會。


    所幸,幸運女神是眷顧他的。


    “你沒什麽大事吧?”邊羽望著他臉上的傷問。


    “我能有什麽大事?我身體很好。”方白漾跟他走在這條路上,低頭望他的臉。見到邊羽耳後沾著一片柳絮,方白漾抬起手,輕輕幫他撥了去。


    邊羽問:“婚宴結束了,你不是應該快回申海了嗎?”


    “我要多待幾天。一是因為,你答應今天開始要陪我幾天。二,”方白漾指指臉上剛結痂的傷,“我爸很煩人,我不想帶著這個回去。”說著,他從口袋裏掏出一塊創可貼,“現在在外麵,這個傷不好看。你幫我貼上吧?”


    邊羽接過創可貼,遲疑了會兒,舉著創可貼問他:“你應該不會是特意帶著這個等我,就想見到我的時候,讓我給你貼上去吧?”


    第45章


    方白漾不否認也不承認, 低了低頭,別過臉:“我自己貼不準地方。當幫我個忙?”


    邊羽一副“沒話說”的神態,撕開創可貼上的保護層, 給他的傷口貼上去。


    在邊羽的手貼近時,方白漾忍不住嗅他腕間的氣息,有酒店沐浴露的味道。


    方白漾眼神有微妙的變化,他能猜出邊羽昨晚住在哪家酒店裏,很有可能是和堯爭一起的。


    急促的滾輪聲刺破空氣,路麵上有一個騎平衡車的人駛過來,控製不住方向, 隻顧叫人讓開。


    方白漾本能地將邊羽扯進臂彎:“當心。”他順勢扣住那隻微涼的手,“這條街總有人橫衝直撞。”


    “我長著眼睛。”邊羽晃了晃交握的手,“需要這樣‘當心’?”


    方白漾張張嘴, 一時不知該怎麽回答,但手是不放開的。他明顯感覺到這次邊羽沒上回那麽抗拒, 嘴角銜著笑意:“我帶著你躲那些人, 更安全。”


    他拉著邊羽走了一段路,鹹澀的海風吹著他們。邊羽的衣袖被風卷著貼上小臂,方白漾伸長食指, 無意識劃過他的腕心, 自己的心卻跟著泛癢。


    邊羽聽著他們二人的腳步聲跟海浪聲靜謐地蕩在空氣裏, 問方白漾要這樣一直走到哪裏去。方白漾也在考慮這件事,他隻想牽著邊羽的手散步,希望一直能這麽走下去。沒有目的的。


    到人煙稀少的路段,一家店突兀地屹立在平直的路麵上,像個凸起來的方塊。店鋪的外牆漆成白色,豎立著一個銀閃閃的牌子, 牌子上兩個簡約宋體字:香水實驗室。


    方白漾有著想要抹除邊羽身上那家酒店氣味的念頭,自然而然拉著邊羽往那家香水實驗室走去。


    推開店門時,銅鈴輕響,紛繁的香味四麵八方將邊羽擁裹住。冷杉木架上錯落擺著玻璃香水瓶,每一瓶都有不同的顏色。


    店員熱情來招待他們,方白漾示意她,他們想自己試,店員於是轉身去忙自己的事情。興許想讓他們試香更有氛圍,她從抽屜裏取出一個香薰蠟燭點上,熒熒燭火在桌台上搖曳。


    “試試這個。”方白漾拿起一款綠色方瓶香水,噴在印著花紋的試紙上,遞給邊羽。


    邊羽接過試香紙輕嗅,一股猶如帶著溫度的木質花香,不會過於濃,也不過分清冽,馥鬱又淡雅。香水瓶上有介紹文字:前調正山小種紅茶,中調茉莉,後調香草。


    邊羽聞著它每一道香,方白漾忽然靠近他耳畔:“跟你身上原有的氣味很接近。”


    “你知道我原有的氣味?”邊羽嗅出它完整的香味,將試香紙放在桌台上。


    “我聞到過……”方白漾聞得還不少。


    邊羽的手背,脖頸,方白漾都聞過。每一次肢體接觸到的機會,方白漾都會嗅到他身上的香。


    邊羽身上原有的氣味是淺淡的木香,帶有他皮膚上溫熱的氣息,混合成不屬於這世間的脫俗的香氣。


    這款香水的氣味回旋在邊羽身上,像把他拉回了塵世裏。但這似乎正迎合方白漾潛意識裏的念想,他想拉住不知何時會飛離這個世界的邊羽。


    店員要接一個電話,出店門去了,留他們兩個在店內。她開門的時候,一隻報喜斑粉蝶順著氣流,撲棱著翅膀飛進來。


    蝴蝶被濃鬱的香味迷得暈頭轉向,悠悠繞在邊羽身側,邊羽下意識躲閃它。它抖了抖翅膀,轉瞬隱匿在邊羽背後。方白漾從他後麵的鏡子上看到,蝴蝶停留在邊羽的背上,翅膀一閃一閃的。


    “它在你背上。”方白漾說。


    “……嗯?”邊羽的眼睛微微張大,瞳孔縮了一縮,身體刹那間不動。


    “怎麽了?”方白漾看出他的反常。


    “能幫我趕走它嗎?”邊羽語氣聽著還是比較冷靜的,“我……”停頓了一下,“害怕蝴蝶。”


    方白漾微一怔,接著,不覺彎起唇角。他是決想不到邊羽會有這一麵的。


    “我還以為你會喜歡蝴蝶。我第一次見你的時候,你手裏拿著一個木蝴蝶。後來,我買的你的那件作品,也叫‘蝶人困繭’。”


    “藝術和現實,是有界限的。”邊羽吐出的每個字節都跟著肌肉僵硬了,他輕聲催促方白漾,“快一點。”


    “好,我幫你趕走。”方白漾不繞到他身後,而是貼到他麵前,抬手繞過他的身體,指尖輕掃走那隻粉蝶。


    蝴蝶被驅走後,方白漾沒放開手,而是就勢縮緊手臂,把邊羽抱到懷裏。


    邊羽的身體肌肉條件反射似地一顫,他還沒從對那隻蝴蝶的恐懼中抽離出來,這一秒就被箍進一個溫熱的懷抱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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