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想法一經產生就揮之不去,他當即開始查找資料。


    回家也是,忙完了兼職的工作,就開始廢寢忘食,他還把恒創和雲途的產品線對比研究了一遍。


    原本隻是隨便看看,結果越琢磨越投入,完全忘了時間。


    雲途的發展軌跡讓他驚歎,周宴之這五年的每個決策都精準得可怕,產品迭代的節奏近乎完美。如果不是周宴之說“雲途與恒創相比,在用戶畫像精準度方麵存在短板”,溫頌都察覺不到數據質量有什麽問題。為了搞清楚,他還查了市場營銷和企業經營方麵的論文。


    作為一個理科生,他對長篇大論的文字難免有抵觸心理,可這些枯燥的理論一旦和周宴之聯係起來,就瞬間變得生動有趣。


    他一邊查資料一邊做筆記,完全沒注意到已入深夜。


    直到困乏襲來,眼皮越來越沉,腦袋一晃一晃,終於支撐不住,咣當撞在桌麵上。


    “嘶——”


    他捂著額頭倒吸一口涼氣,眼角溢出生理性的淚花。


    “小頌?”


    門外突然傳來熟悉的嗓音,驚得溫頌一個激靈。


    “先、先生?”嚇得聲音都變了調。


    周宴之在門外聲音關切:“小頌,是不是撞到哪裏了?”


    溫頌連忙說:“沒有,先生,沒事的。”


    “我可以進來嗎?”


    溫頌還沒回過神,嘴巴已經說出了“可以”。門把手轉動的聲音在寂靜的夜裏格外清晰,他轉過頭,呆呆地看著周宴之走進來。直至身前,他才猛然意識到自己還沒洗澡換衣服,桌上一團亂,有開了封沒吃完的芝士餅幹,茶杯旁邊還有兩隻紙團沒有扔。


    慌忙想收拾,又發現周宴之的目光落在他的筆記本上,他立即張開胳膊護住屏幕,老母雞護崽似的。


    “那個……就是學校的論文作業。”


    欲蓋彌彰,太過明顯。


    周宴之掃了一眼,從溫頌沒遮住的地方看到了自己的照片,是一篇網頁新聞,標題是“雲途榮獲數字生態領域創新領袖獎”。


    照片裏,他手捧獎杯與主辦方領導合影,周宴之沒太多印象。


    “看這個做什麽?”


    溫頌一瞬間麵紅耳赤,要是被先生知道他在找資料的過程中發現這則新聞,繼而看見這張照片,然後一發不可收拾的,癡癡迷迷看了半天——先生一定會笑話死他的!


    “查資料。”他聲如蚊蚋。


    周宴之不動聲色地掃視了溫頌手邊的筆記,上麵寫著“用戶畫像優化模型”“改進算法重新構建用戶關係網絡”之類的文字。


    心下了然。


    小家夥在為後天下午的會議做準備。


    他裝作什麽都沒發現,隻是提醒:“明天再查,已經十二點半了,該睡覺了。”


    溫頌愕然,“十二點半了?”


    周宴之用修長的手指點了點腕表。


    “我沒注意時間……”溫頌有些心虛,急急忙忙關電腦,又被周宴之握住手腕。


    “文件有沒有保存?”


    “……”溫頌兩眼一黑,急忙補救。


    他發誓,其實他從小到大都挺聰明的,老師經常誇他腦袋靈光,考試成績從沒跌過班級前五。可為什麽一靠近周宴之,他的智商就瞬間滑坡,跌成負數?


    正巧這時候微信彈出甲方的消息:[我現在在國外,申請對公賬戶很麻煩,要不就不申請了。我是法人,用我銀行卡也可以吧?]


    這個可惡的甲方,一句“人在國外有時差”仿佛成了免死金牌,從前天開始就頻頻深夜來消息,不顧早晚地打擾溫頌。


    溫頌想擋也擋不住了,他的兼職就這樣直白地暴露在周宴之麵前。


    “我……”


    “業務很多啊,小工程師。”周宴之輕笑一聲。


    溫頌在周宴之丟臉丟得有些麻木了,慢吞吞起身,兩手貼著褲邊,低頭罰站。


    “什麽項目?”


    溫頌老實交代,周宴之翻了一下聊天記錄,“告訴他,企業的公眾號網頁必須申請對公賬戶,以避免資金流轉風險和稅務風險。”


    溫頌一字不差地回複。


    對方似乎早有準備,立即發來:[你當時也沒說過這個啊,我怎麽知道?你是不是想拖延時間啊?]


    溫頌氣得半死,正要辯解,周宴之突然從背後握住他放在鍵盤上的手。


    溫頌整個人僵住了,他的後背幾乎貼上周宴之的胸膛,隔著真絲睡衣,能清晰感受到先生的體溫,還能聞到先生身上的香味。


    不是大吉嶺茶和葡萄香。


    是獨屬於先生的鬆木香信息素味道。


    隻有他知道。


    “我說,你輸入,”周宴之將溫頌的手放在鍵盤上,緩緩開口:“以上記錄可以證明,你方在明知違法風險的前提下,仍堅持不開通對公賬戶,由此產生的法律責任由你方全部承擔。我已全程錄屏存證。”


    剛發過去,隻見“對方正在輸入中”幾個字反反複複出現。


    顯然,這番話起到了威懾作用。


    良久,那人終於憋出一句:[知道了,等我這兩天忙完,去辦一下。]


    就……就這樣解決了?


    溫頌倏然睜大眼睛,驚喜地望向周宴之。


    周宴之又說:“提醒他盡快辦理,因他辦理賬戶而導致延期的責任,你概不負責。”


    溫頌立即有樣學樣。


    一向趾高氣昂的甲方竟然妥協,隻回複了一個字:[行。]


    溫頌再次用那雙亮晶晶的、滿是崇拜的杏圓眼望向周宴之,仿佛看到神兵天降。


    周宴之莞爾,告訴他:“以後再遇到這種情況,記得把主動權握在自己手裏,不用浪費時間去爭執。”


    溫頌點頭,欣喜之餘又覺得自己很愚蠢,如果不是先生,不敢想他今晚要廢多少口舌。


    他抿了抿唇,有些喪氣。


    就像學長說的,跟先生比,他就是一個小蘿卜頭。方方麵麵,都比不上。


    “沒什麽,我很多年前也踩過類似的坑。”周宴之忽然說。


    溫頌愣住。


    “我讀本科的時候接過一些編程的單子,遇到過套路很多的甲方,也經曆過倒貼錢的倒黴事,後來就有經驗了。”周宴之輕笑,捏了捏溫頌的臉頰,看穿他的沮喪:“怎麽會有人天生就懂這些?沒有的。”


    所以不要灰心,不要慚愧。


    溫頌走進浴室時,還有些迷迷糊糊,耳邊仿佛還有周宴之的低沉聲音在回響。


    先生也太好了。


    他把臉埋在毛巾裏,深呼吸。


    出來時,桌麵已經幹幹淨淨,煥然如新。餅幹、紙巾在垃圾桶裏,筆記本電腦合上了,還連上了充電器,杯子裏添了熱騰騰的玫瑰花茶,台燈下氤氳著安神的香氣。


    溫頌在原地站了許久。


    捫心自問,如果他是先生,他做不到。


    也許是因為先生是在很有愛的家庭裏長大的。


    周宴之的父親周逢清經曆了國企下崗、倒賣建材、承包工程,到事業巔峰創辦朗凡,起起落落三十年,唯有伉儷情深不變。


    溫頌想起一個多月前,周宴之帶他回家看望父母,怕他拘謹,帶他去書房看照片。他看到一張三十年前邱憫心挽著周逢清的手臂站在斐城的中央公園門口拍的合照,照片裏,邱憫心笑容溫婉明麗,頭靠向周逢清,周逢清則握緊了妻子的手。


    溫頌拿起照片時,正好看見不遠處的邱憫心從酒窖走出來,拿著一瓶紅酒,笑意盈盈地挽住了周逢清的手臂,神情與三十年前如出一轍。


    周宴之就是在這樣的環境裏長大的,所以他有很多的愛,也懂得如何愛人。


    可惜溫頌不是一個坦然被愛的人。


    好多次,話都湧到嗓子眼了,還是說不出口,其實他有好多好多話想對先生說。


    想說十年前第一次見麵,他的心裏就種下了喜歡的種子,三千多個日夜,他都在想念和期盼中度過。


    還想說這些年,經常會堅持不下去的時候,比如喬繁在工廠做工受了傷,他請假照顧因此落下很多課,不得不通宵補習。


    或者考完期末坐一個多小時公交車回到福利院,卻看到鵬鵬滿床失禁的汙物。


    有很多個時刻,他都想過放棄,可是痛哭一場後,他又會對自己說:先別急著放棄,起碼再見周先生一麵,對不對?


    還有十七歲,很艱難的高考年,他時常在周末跑到雲途樓下,傻傻地等待著周宴之的出現。如果看不見,就安慰自己以後有機會,看見了,就對自己說,再努力些。


    努力些,讓先生看到你。


    現在先生看到他了,卻不是因為他有多優秀,僅僅是因為一次荒唐的信息素失控,這讓溫頌感到羞愧,感到狼狽。


    因此他迫切地、前所未有地,想要一次出眾的表現。


    一次讓先生真正看到他的機會。


    .


    .


    .


    兩天的準備時間,溫頌幾乎廢寢忘食。


    一個公司的實際技術性難題,需要考慮成本和效益,遠比本科課程複雜。


    他連去醫院看鵬鵬都要帶著筆記本電腦,在謝蘭阿姨給鵬鵬擦洗身子的半小時裏,爭分奪秒找到一篇新發表的論文。可究竟用什麽辦法能提高數據的準確率,他還是想不出來。


    鵬鵬在謝蘭阿姨的幫助下,換上幹淨的住院服,一身清爽地躺到床上。


    手術前他把頭發剃了幹淨,這幾天冒出了青茬,遠遠看著就像一顆獼猴桃。他現在還不能平躺,後背裝上了矯正支具,使他被迫仰頭,打開肩膀,姿勢有些怪異,可比起以前手足蜷縮的小霸王龍,已經好了一大截。


    看溫頌神情專注,他問:“小頌哥,你在忙什麽?”


    “公司的事。”


    “可以給我講講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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