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在社會亂成這樣,alpha們不都自身難保嗎?”


    “你爸最大的心願就是看你成家,你覺得他聽到你說不結婚能安心走嗎?你不能凡事都隻想著自己啊……你不結婚,我一走,你不是就一個人了?”


    喋喋不休,嘰嘰喳喳,謝諶斂眸,目光沉沉,注意力渙散,耳膜裏有蟲子作祟,搗鼓著耳膜,隆隆作響,像一聲聲悶雷,他一個字都聽不進。


    會好起來的。會好起來的。會好起來的。他在腦子裏不斷重複著。


    蛋腥味逆湧回口腔。


    他的胃告訴他好不起來了。


    人死都講葉落歸根,謝諶一家本就是本地的,一小時車程就端著骨灰盒回到偏中式的宅院。


    家鄉有守夜的舊俗,守夜俗稱守靈,傳聞逝者會歸來見家人,時長因死者具體下葬的日子而定,他們算好日子,守靈五日後恰巧宜喪葬。


    蠟燭一點亮就要保證五天不滅,在一根燃盡前及時拿新的一根續火,不然死者會找不到路,無法赴黃泉,隻能遊離人間不得輪回。


    許隨身體不太好,謝諶作為唯一子嗣擔起重任。


    奶奶信牛鬼蛇神,專請神婆做法,神婆卻留了一句“邪人作祟”。


    謝諶不信神佛,但對這位神婆早有耳聞,神婆幼時幫忙招過魂,盡管謝諶從不覺得自己丟過魂。令他震驚的是在他大二時,奶奶向神婆提供了謝諶的生辰八字算命。明明沒見過一麵,上大學後的謝諶也從未和家人討論學業,但神婆當即說中“這孩子目前沒有戀愛的心思,隻想學習”,追問什麽時候能找到另一半,她卻說他什麽天克地衝,一生多舛。


    邪人作祟。


    是指崔瑛?


    “我回來了。”


    裴墨衍的聲音闖進來,迫使謝諶停止思考,他回神看到拎著食物進來的alpha。


    守靈第一夜,裴墨衍擔心謝諶晚上餓了沒吃的,特意驅車買回一大堆夜宵,東西一放上來,謝諶感覺桌腿都在抖。


    “我沒胃口,你帶走吧。”


    裴墨衍捏住謝諶的臉,“隻剩一張皮了,還不多吃點兒。”


    謝諶的臉禁不起扭,很快就顯出紅印。


    裴墨衍繼續說:“剛剛作法那個神婆神叨叨的,警察都排除他殺了,她居然還說有人作祟。”


    “……”


    “阿姨都給我說了。”


    謝諶微微歪頭。


    “要結婚嗎?”


    “?”


    “我們差不多大,我至今也一次戀愛都沒談過,相親也都黃了,我爸媽肯定也是著急的。他們老一輩的思想都這樣,反正你是omega的事情你媽也知道了,我想著我倆可以假結婚配合一下,在家長們麵前演戲蒙混過關。”


    裴墨衍沒有得到回應也沒因此受挫,誠懇道:“我沒有逼你的意思,隻是提議,如果你有其他更好的打算,當然可以不用和我結婚。”


    謝諶垂眼保持沉默。


    裴墨衍躬身將謝諶輕輕罩在懷裏,像遮風避雨的傘,像疏而不漏的網。


    裴墨衍的位置正對著謝禾臻的遺照。


    他垂眼回避死者。


    他對生者說一定要選擇幸福的那一條路。


    謝諶自知這個狀態和誰在一起都不會幸福的,大部分人自己過著悲慘生活,卻有樂觀態度,卻總說“萬一呢,不試試怎麽知道呢”。


    人生這條路本該每一步都走得小心謹慎,但因為總抱著僥幸心理,所以才會有那麽多的落差,最後得到悔恨和痛苦。


    裴墨衍想留在這裏陪謝諶的,但謝諶不想耽誤他工作,執意趕他走。


    白天由母親或其他血緣關係較近的親戚守靈,即使這樣,謝諶一日還是隻能睡三到四小時,他的睡眠一淺再淺,即使頭疼也無法靠休息緩解,長時間的精神壓迫導致他麵色愈發難看,眼珠蒙上紅血絲。


    謝諶就頂著疲憊的狀態熬到了最後一天。


    秋日蕭瑟,怕風把蠟燭吹滅,門窗關得嚴實,謝諶隻身處在孤寂之中。


    他總覺得有一雙眼睛盯著自己。


    在靈堂,麵對骨灰盒及遺照,感受到注視是一件可怖的事,但如今謝諶的內心沒有給恐懼留位置。


    他迫切地希望見到鬼魂,問出得不到回答的疑惑。


    “今天應該是回魂夜吧?你死前到底在想什麽?念了好幾年的想抱孫子,我婚還沒結呢……我一直說忙,其實是騙你們的,我沒有上班,我躲進一個出租屋,大部分時候甚至不想和alpha說話,他們的目光像水蛭黏在我身上吸食著我的精神力。我原本是想,找到解決辦法變性回去,之前發生的一切就當作是一場夢,你為什麽不等等……”


    謝諶用手腕抹掉淚花,抽噎一下,“我這樣,也沒去死。你到底為什麽……好歹和我見一麵啊……我再怎麽樣,也不願意看到你的屍體……”


    狼狽哭泣的模樣被alpha盡收眼底,等謝諶察覺到時周言晁已經距離他隻有三步。


    “我現在這樣,你開心了嗎?”謝諶說著垂頭又落了兩滴淚珠。


    周言晁靜靜環顧四周,眼神飄到遺像上再收斂目光,“好像失去親人都很痛苦。”


    “……”


    周言晁半垂眼,盯著謝諶,漆黑的瞳孔被蠟燭引得波光流轉。


    “讓我暫時留在你身邊吧。”


    謝諶沒有拒絕。


    兩人共處一室,安靜久了,謝諶主動開口,“明明是辦葬禮,他們都在勸我結婚。”


    “我不勸你。現在婚姻不能帶給你幸福。”


    謝諶眨了眨眼,“想靠婚姻讓自己變好的都是蠢貨,把自己人生寄希望於他人或同他人捆綁在一起。”


    他看了一眼時間,“12點了,如果真的有鬼魂,現在應該回來了吧?”


    周言晁對鬼怪作息並不了解,隻能默不作聲,反正謝諶也不是真的在向他求證。


    謝諶站起挪步,越過棺材盯著父親的遺像,他跪在地上,重重磕頭,擲地有聲,直至血沿著皮膚向鼻梁兩側滑下。


    “這幾天我一直在思考,你自殺的真正原因,我也覺得一向守口如瓶的崔瑛突然坦白有蹊蹺,我都沒有找到答案。但我想通一件事——”


    “我不會結婚的。”


    “口口聲聲說為我好。”


    “對我而言,長輩的建議是帶有道德綁架性質的命令。”


    他直立著身軀,“我不結婚會死嗎?不會。我不結婚叫自私嗎?不是。”


    謝諶自問自答。


    “我真的很自私嗎?”


    “我也不覺得。”


    他直勾勾地盯著遺像,一字一頓地說:


    “我隻是太愛自己了。”


    謝諶停下,靜靜期待,企圖通過遺照感應父親的回答,眼睛盯得有點發酸,新鮮的血液還在緩緩向下流淌,幾乎要挨到他的內眼角,恍惚間又總覺得玻璃片夾著的人像動了。


    實際上是周言晁移動時光影投在了玻璃上。


    霎時,目光被切斷。


    謝諶愕然仰頭,看著逆光的alpha。


    周言晁站到人和遺像之間,微微鞠躬,輕捧謝諶的臉,撩起額前的發,嘴唇往前湊,閉眼舔舐他的血液,柔軟的舌頭摩擦被皮包裹的骨骼,舌尖沿著鼻梁一路掃到眼角,惹得人不得不閉眼,留下的水痕像未幹的淚。


    他親吻發絲,卷走泥沙和塵埃,洗去汙穢,抹除血跡,像進行一場簡陋又詭異的加冕儀式。


    兩人同時睜眼。


    他們在昏暗中彼此相視。


    同為矛盾的個體,是靜謐無聲的,但依舊振聾發聵;是冷漠的,但總顯深情。


    天未破曉,門外傳來人聲。


    “準備上山!不然就錯過時間了!”


    門被推開的一瞬,風攜著濃霧和濕氣灌進來,被續了五日的燭火猝然倒下,隻留一縷薄煙,它們在空中隱去。


    沒關係的。


    一切都已經過去了。


    靈堂裏隻有謝諶,他轉身麵朝正門,風撩起他的發,袒露凝血的傷口。


    謝諶看著外麵的一行人,抬棺人拿著扁擔,親戚提著紙錢紅燭和供品等……


    他邁步說——


    “走吧。”


    第72章 幸福眼淚


    “各位觀眾朋友們, 早上好,現在插播一條訊息。針對今年6月13日某公司社員被大規模襲擊注射劣質變性試劑事件,現將具體進展匯報如下。”


    電視機中, 身著深色西服的新聞主持人表情肅穆,目視前方,進行播報。


    “根據a方審訊罪犯獲取的信息, a方成員聯合警方搜查37所實驗室、30個商鋪、28家藥廠、4處黑市、2所地下賭場,總共抓捕非法製藥人員241名、販賣違禁物品人員1327名以及發動暴亂組織成員37人,回收銷毀10萬餘支劣質變性試劑。法院對犯罪人員采取量刑,將對涉事人員分別實施死刑、無期徒刑、10有期徒刑等。”


    “此次事件中10名死者的家屬將獲100萬撫恤金, 41名幸存者獲50萬撫恤金,並且就醫療方麵終身享受政府補貼, 除特殊職業外, 其所在公司不得以身體原因擅自對其進行辭退。”


    “現公布新增特殊法律。若個人或煽動集體群眾攻擊異性,行為包括但不限於猥.褻性.侵、利用變性試劑強製改變他人性別、對他人器官進行閹割, 且對受害者或社會造成重大負麵影響,將被強製注射變性試劑l.0。上述新增法律法規將於今年11月1日開始正式試行。經多方審議決定, 將於今年11月20日,對37名發動暴亂的omega施以該刑,統一變性為alpha, 且終身不得購買變性試劑。”


    “若民眾有任何疑問、意見或建議,可通過電話、短信、書信等形式與當地市政府相關負責人進行聯係。”


    電視機繼續播報晨間新聞,相關話題熱度就迅速上漲, 尤其是在平台“。”上, 直衝當日討論熱榜。


    【吐槽】真的覺得要完……


    【吐槽】你們真的沒瘋吧,天才提案


    【吐槽】嗬,大早上的, 給我整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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