叮——


    冷肅思緒一頓,看著跳出來的新進短信,眸色微深。


    霍去憂:麻煩請轉告顏焱,大院始終是她的家,這點永遠也不會變。


    短信是發給顏焱的,可話卻是明顯對冷肅說的。


    霍去憂。


    曾經被冷肅放在情敵第一位上的男人,此時此刻,已經對他構不成任何威脅。


    想著,冷肅指尖迅速點了幾下,回了過去。


    ——已如實轉告。


    再抬頭看向顏焱,她已經自覺找了個舒服的姿勢躺下,敷著眼藥,倒是還算平靜。


    “霍去憂說,大院還是你家,你隨時可以回去。看得出來,他很擔心你,你要不要回複他?”


    顏焱沉默了片刻,搖頭,“不了,大院是大院,我怕是再也回不去了。”


    “隻怕他們並不這麽想。”起碼,霍去憂看起來,倒像是恨不得顏焱立即回大院住著,一輩子都別出來。


    “我知道他們都非常擔心我,對我也很好,隻怕關於我的身世,如果不是我自己發現,他們會選擇隱瞞我一輩子。但……我實在沒有什麽顏麵再回軍大院。那個地方在我這裏,一直都是神聖而偉大的地方,我無法帶著一身罪惡,心安理得的住在那裏。”


    “誰說你有罪?”


    冷肅掐住她下巴,力度沒把握好,令她吃疼發出一聲低喝。


    話題兜兜轉轉,終究就繞到這個問題上。


    顏焱扭過頭,下巴的刺痛讓她得到了自罰性的冷靜,聲音輕了幾分,“我之前一直不敢告訴你,在西厥家那幾年,我殺過人。”


    果然。


    冷肅對西厥家敗落前夕的資料裏,確實有這一條,西厥家大少爺攜未婚妻外出遇襲,兩人聯手殺人無數,往後數月被受害者嚴重幹擾。


    當收到這份資料時,冷肅確實有感到震驚過。


    但並不是對顏焱有任何抵觸,而是無窮無盡的擔憂與痛心。


    哪怕當時,他並還無法完全確認,顏焱就是當時的西厥家大少爺未婚妻。


    隻是不停的告訴自己,顏焱之所以消失不見,是另有目的,並且她的處境很危險。


    如今親耳聽到顏焱說,冷肅已經做好了充足的心理準備,並且——


    “但據我所知,你殺人是屬於正當防衛。”


    “是正當防衛,但我殺了人,這是事實。更何況……我的親生父親被我親手送上槍斃場,而我的……親哥哥,因我而死。”


    說到這裏的顏焱,整個人都不自知的微微顫抖著。


    冷肅心下一痛,伸手將她抱起摟入懷中,“那並不是你的錯,你並不知情。”


    “不知情才是最可怕的啊,冷肅。我在什麽都不知道的情況下,一心隻想著為我的……養父母報仇。”


    第一次說養父母,她的喉嚨仿佛像是被堵住一樣,用盡全力才將那三個字說出口。


    “而我的親生父親,他也許早就知道我的真實身份。現在想來,他名義上是將我囚禁在西厥家,享受西厥家大少爺未婚妻的待遇,但實際上,他給我的傭人、保鏢……甚至是管家,助理,這些和西厥家大少爺的待遇一模一樣。他早就知道我是他的親生女兒,他也知道,我去西厥家的目的。我是去殺他的人,就是因為他知道我的目的,所以才毒瞎我的眼睛。我原本以為我隻是長得和他的情人相似,他想收我做情婦之類的,那次夜裏他喝醉跑來我房間,我以為他會對我做那些事情。”


    做那些事情——


    冷肅呼吸一緊,整個人的臉色變得陰沉的可怕。


    即便以前有過這類的猜測,但真正聽到,還是不可避免的控製不住自己心中的戾氣。


    他的女人,被其他男人肖想!!


    “可他沒有,他隻是綁著我,盯著我看了一晚上。他什麽都沒有做,反而在第二天,告訴西厥楓——我是他的人。現在想想,他八成隻是想警告西厥涼,我和西厥涼不可能在一起。他那個時候,也許還不知道我隻是和西厥涼演一場為了愛情無心權利的戲。”


    然後從那一天開始,西厥楓對她時不時的說:


    “你是我未婚妻。”


    “叫聲哥哥。”


    “未婚妻,我是你哥哥。”


    “等這些事情結束,我當你哥哥好嗎?”


    ……


    好什麽呢?


    等那些事情結束,西厥涼在火海中自焚身亡。


    再也沒有那些哥哥不哥哥的了。


    顏焱呼吸變得加重了幾分。


    現在想想,西厥涼是她的大哥,而西厥又……


    那個什麽都沒有做錯的小孩兒,是他的弟弟。


    他們那一家子像是都知道她的身份一樣,卻都不告訴她。


    呼吸一窒。


    她像是走投無路般,無措的一把拽住冷肅胸口的衣服,低喃:“他們為什麽瞞著我?”


    “你——”


    “他們是不是都知道,我接近西厥家的目的?”


    “悠悠——”


    “他們明知道我要算計害他們,他們還……”


    還選擇縱容她。


    “他們這是……這是在向我表達……親人之間的……”


    親人之間的包容嗎?


    親人。


    親人!


    顏焱喉嚨發緊,眼睛也隱隱發酸發澀。


    這算什麽?!


    她連忙製止自己的想法。


    西厥楓是什麽人,西厥涼又是什麽人,更何況是現在那麽小就那麽壞的西厥又!


    他們那樣的人,和她,除了有血緣,還有什麽關係?


    她是她,西厥家是西厥家。


    她生在大院,長在大院,學習的是風月國世代傳承的人間正道。


    而不像西厥家。


    官僚權勢,貪婪永無止境。


    一想到這裏,顏焱又忍不住心存僥幸。


    會不會她並不是西厥楓的女兒,這其中也許還有內情。


    隻要不是西厥楓,她是誰的女兒都可以。


    這樣的想法。


    是奢望了吧。


    顏焱捂住嘴,控製自己沒發出失控的尖叫。


    憑什麽啊!


    就在她即將走向光明時,告訴她這件可怕的事情。


    “悠悠。”


    耳邊傳來熟悉的男聲。


    “送你個禮物。”


    男聲聲線沙啞,就在她耳邊響起,讓她慢慢回過神來。


    “戴上它,以後去哪裏我都能第一時間找到你。”


    戴上……它?戴上什麽?


    “從今往後,你不再是一個人。”


    不再是……一個人。


    “我們結婚,好不好。”


    顏焱驀然驚醒。


    她僵硬地鬆開手,並不知道男人胸口的衣服被她抓住了怎樣難以撫平的皺褶。


    “你……剛剛說什麽,我……沒聽清。”


    冷肅歎息。


    將她蜷縮的身體抱住,攏緊了一些。


    大手順著她蜷起來的腿順勢而下,碰了碰她纖細的腳脖子上剛剛纏上的紅繩鈴鐺。


    “這算是我送給你的第一個禮物,要好好戴著,知道嗎。”


    顏焱一愣,後知後覺的反應過來,伸手去碰腳腕處多出來的異樣。


    她看不見,但全靠著觸覺,能大概分辨出是一條係著一個小鈴鐺的繩子。


    那小鈴鐺一碰就會發出清脆的叮鈴聲音,在此時安靜的臥房中格外清晰悅耳。


    感覺智商受到了打擊。


    腦海空白了一瞬。


    之前關於西厥家的事情,也瞬間被擊退。


    “……為什麽送我這個?”


    “禮物。”


    “為什麽送我禮物?”


    “你眼睛看不見,我不在你身邊時,可以通過鈴鐺的聲音確定你的位置。”


    “??你這是什麽惡趣味兒?你是不是入戲太深了?”


    冷肅微不可見地鬆了一口氣。


    起碼,剛剛消沉滿身絕望的顏焱消失了。


    也不打算讓顏焱再繼續胡思亂想下去。


    冷肅又半坐起身,從床頭櫃子裏拿出兩份文件,又拿出了鋼筆,翻到需要的頁麵,把筆塞到顏焱手中。


    語氣自然的問:“結婚協議,簽不簽?”


    顏焱呆住,“你說什麽?”


    “你手中拿著的文件是我事前擬定的結婚協議,我可以一條一條的將協議內容念給你聽。協議我的名字以及簽好了,就差你。”


    顏焱被這忽然突發的事情弄得頭都暈了,幹脆爬起來坐好,手中的結婚協議就跟燙手芋頭一樣被她丟到一旁。


    “不是,冷肅,你這事不是這麽辦的啊!你忽然那一份結婚協議給我——你騙婚呢你!”


    冷肅麵不改色把結婚協議撿回來,在手中掂了掂,“不想簽?”


    “你這不是廢話嗎,誰會簽這種東西!”


    “你不是答應嫁給我了麽?”


    “什麽時候!——我說的是如果過完年後我們還在一起。”


    “距離過年也沒多久,早簽晚簽都一樣。”


    “什麽一樣,哪裏一樣?……等等,冷肅,自從我回了北城,你就一直催著咱們結婚,你——你該不會另有目的吧?”


    顏焱越想越覺得是這樣。


    冷肅想和她結婚的次數幾率太多了。


    動不動就提結婚。


    跟催婚似的。


    現在更離譜,竟然趁她眼睛看不見,讓她簽結婚協議!


    不得不讓顏焱合理懷疑,冷肅那麽著急結婚的目的性。


    冷肅滿意地看著她的反應,見她臉色慢慢變化,便知道她腦子裏隻怕已經就結婚騙婚一事展開了樹狀圖分析延長。


    不錯。


    他惡趣味地彈了彈她腳腕上的鈴鐺。


    在她反應之前,低頭又親了親她的唇,按耐住笑意。


    “給你兩個小時的時間考慮。”


    說完,他翻身下床,刻意放大自己的動靜,出門離開。


    直到關門聲響起,顏焱再也感受不到冷肅那熟悉的氣息。


    她慢慢鬆開自己緊繃的身體,往後一倒,滿腦子空白。


    冷肅腦子有坑,說一出是一出。


    什麽叫給她兩個小時的時間考慮?


    威脅誰呢!


    她不願意簽,難道他還能逼婚不成?


    以為她眼睛看不見,生活遇到了坎坷,就可以隨意拿捏?


    更何況,她現在實在琢磨不透冷肅那麽著急結婚的目的。


    要說他急著定下來,看著不像啊。


    橫豎現在他們工作日常都在一塊,沒必要,真沒必要。


    除非說……


    顏焱惱怒的心情慢慢平複,變得複雜起來。


    下英雄碑的階梯時,冷肅說:


    回家。


    回他們的家。


    結婚了,才算是家。


    沒結婚,算什麽家。


    兩個人組合在一起,將名字一起寫在戶口本上,在婚姻狀態那一欄上寫上已婚,這樣的組合,才算是成家。


    冷肅是不是……


    隻是單純的想給她一個家而已?


    說實話。


    和冷肅重逢以來,他對她的好,顏焱能感受得一清二楚。


    她甚至還因此恃寵而驕,享受著冷肅給予的寵愛與縱容,卻將自己包裹得嚴嚴實實,隱瞞他千多萬多。


    冷肅愛她,這是毋庸置疑的。


    他急著結婚,是不是因為……


    隻是單純的想給她一個家?


    因為擔心她的狀態,所以迫切的想給她一個家,讓她心有所依。


    是這樣嗎?


    顏焱迷迷糊糊地想。


    後知後覺的才想起,汪醫生給她開的藥敷裏,有助睡眠的成分在裏麵。


    藥效慢慢發作,她也不知不覺睡了過去。


    沒在做噩夢。


    相反,夢裏,冷肅跪在她麵前,舉著手中的鈴鐺,問她:


    你願意嫁給我嗎?


    嫁給他。


    嫁給冷肅。


    在夢裏,顏焱記不清自己到底有沒有回答。


    反正醒來時,她第一反應就是去探身邊的位置。


    卻是空蕩蕩的。


    她猛地坐起身,摸索著身邊的空位。


    “冷肅??”


    “冷肅!”


    “冷肅?”


    “你……”


    去哪裏了?


    人去那裏了?


    顏焱慌亂的摸索著下床,腦海中慢慢浮出她睡前的事情。


    兩個小時後給他答案。


    兩個小時,現在是什麽時候了?


    冷肅去哪裏了?


    現在幾點?


    她滿腦子都是疑問。


    更擔心的是——


    冷肅是不是走了。


    是不是因為她睡著前沒有答應簽下結婚協議,所以他……不要她了?


    像是陷入了恐慌的境地中。


    她茫然無措的坐在床邊,腦海中一片空白。


    半響。


    空氣中好像有什麽聲音。


    好像是……


    冷肅!


    她心下一喜,連忙站起身,遁尋著那細不可聞的聲音找去。


    智商也漸漸在線。


    這裏是冷肅的別墅,首先他不可能走。


    她睡的時間應該不長,這會兒也許還是晚上。


    冷肅沒在,可能是在外麵處理什麽事情。


    臥室的布局她記住了大半,速度雖然慢了些,但好歹安然無恙的摸到了門邊,開門。


    冷肅模模糊糊地聲音大了一些。


    聽不清他在說什麽。


    顏焱猜他在樓下大廳。


    但一樓的路……


    因為要下樓梯,她摔過幾次,差點兒沒滾下來,後麵冷肅每次都是帶著她走,沒再讓她自己走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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