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沒有再問我任何我失蹤期間發生的事情,像是沒有聞到我身上另一個人的信息素氣味,


    “……以後別亂跑了。”他對我說,“別亂跑,不然我就隻能也把你鎖起來了。”


    “陸鶴閑。”我錘他一下,力道不重,“你別也發瘋。”


    陸鶴閑:“我認真的。”


    我沒和他爭執。我理解他。換做他突然消失十天,我再見到他估計也會放點不理智的狠話,按照陸鶴閑的脾氣,沒罵我已經很好了。


    “好好好。”看在陸鶴閑真的很累的份上,也是理解易感期alpha的脆弱和敏感,我哄他,“以後我亂跑你就把我鎖家裏,行嗎?”


    陸鶴閑沒再說什麽,大概是還算受用,但還是抱著我,沒有鬆手。


    我掙紮著抬起一點頭,目光放空,看向機艙的窗外。


    南太平洋無垠的海水中間,深綠的小島漸漸縮小,是一塊被命運遺棄的碎玉,被海浪吞沒,被夜色覆沒。


    島上的燈光逐漸褪成幾點模糊的微光,仿佛沉入海底,最後一絲光明也被黑暗溫柔而殘酷地接管。


    我不禁去想,晏雲杉怎麽樣了?還痛嗎?止血了嗎?傷到底在哪裏?


    他真的很痛苦嗎?我到底不明白什麽?


    我想他碎裂的鉛心,想他暗淡的眼睛,想他慘白的麵容,想他狼狽的姿態,想他始終緊握的右手,想我沒聽到的最後一句話。


    想到無所可想,我才敢去想以前。


    觸碰到屹立在我記憶中的神像時,我的心再一次被荊棘纏繞,近乎鮮血淋漓。


    因為我目擊了它的驟然坍塌。


    “好痛”、“怎麽辦”、“可憐我”……


    所有話語在我的腦海中盤桓不休,最後逐漸定格為一聲一聲的呼喚——


    “陸緒”、“陸緒”、“陸緒”……


    我不受控製地顫抖起來,身體被某種情緒用力地扯住了,繃緊,又細微地發著抖。


    陸鶴閑察覺到我的不安,沒有說話,隻是把手落在我背上,一下一下地撫著。他的動作不快,掌心的力道很輕,像是在順毛。他什麽也沒問,隻是安靜地陪著我,掌心隨著我的呼吸起伏,耐心地來回移動。


    過了很久,直到我平靜下來,陸鶴閑終於放開我,把我按在座位上,表情嚴肅。


    溫情的重逢時刻告一段落,他大概要開始盤問我了。


    我惴惴不安,把手揣進外套口袋裏。


    出乎意料的是,晏雲杉給我披的外套口袋裏,有什麽東西硌到了我的手。


    我下意識用右手去試探,指尖碰到一個金屬圈,被我的體溫漸漸溫熱,表麵並不完全光滑,摸上去有些起伏,像是鑲了什麽細碎的紋路或嵌飾。


    金屬圈不大,分量卻不輕,靜靜地躺著,堅硬,沉默。


    我用指腹輕輕摩挲它的邊緣,一圈一圈地滑過去,遲疑著,確認了它的形狀和表麵的起伏,心裏隱隱升起一個猜測。


    這大概是——


    一枚戒指。


    第33章


    我討厭陸緒。


    討厭他煩, 總是跟在我屁股後麵,到哪裏都甩不開。


    討厭他吵, 總愛對我說很多話,得不到回應也能一直說下去。


    討厭他三心二意,討厭他喜新厭舊,討厭他裝模作樣。


    討厭他言而無信,討厭他有始無終。


    討厭他蠢,討厭他遲鈍,討厭他淺薄, 討厭他胳膊肘往外拐,討厭他對誰都一張笑臉……


    我十四歲第一次認識陸緒。


    初見的時候,我並不討厭他。


    十四歲一個很普通也很無趣的午後, 我從畫室出去,打算找個安靜的角落消磨時間。


    而後, 對未來一無所知的我和陸緒相遇了。


    alpha蹲坐在牆角,校服淩亂, 沾著灰塵,額前的黑發是隨手向腦後捋的,露出清晰而完整的側臉,細看能看見顴骨處有一點泛青,一看就是剛打了一架。


    他撐著頭, 斂目垂眸,濃眉擰起,薄唇緊抿, 唇角下拉, 半張臉隱在陰影中, 帶著隱隱的戾氣, 不過屈腿的姿態看起來很瀟灑。


    從美學的角度來說,我認為他有一張可以作為我的模特的側臉。連臉上的淤青都很適合,鋒銳的麵部線條配上一些傷疤,是一種很標準也很醒目的俊美,很容易讓人覺得具有攻擊性。


    我並不知曉他的名字,也不想做無聊的事情,但十四歲的我不可避免地向往自由與瀟灑。


    於是我向他走過去,擺出一貫高高在上的姿態,屈尊降貴向他施舍了我的主動開口:“好可憐,被欺負了?”


    男生向我的方向看過來。


    我如願以償在他臉上看到了很多人眼裏都出現過的驚豔。


    而我也看清楚了他的眼睛,瞳仁異常得黑,眼尾微微向下,垂眸時的那種攻擊性消失得一幹二淨,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朗而外顯的,很純粹的好看,眉宇間還帶著些許稚氣。


    他的眼睛很容易讓人想到某種很忠誠很可靠的大型犬。我見過的大型犬在幼年時都擁有一雙這樣的眼睛,黑白分明,幹淨又純稚。


    他呆愣地看了我幾秒,沒有刻意下拉的嘴角自然向上,仿佛在微笑,開口說:“啊……沒有。”


    微笑的弧度擴大,我才看見他右臉那個淺淺的酒窩,不禁微微皺眉。


    不太對稱,讓人心裏不舒服。


    他接著說,帶著努力藏還是明顯的自豪:“他們打不過我,都跑了。”


    “哦。”我對打架並不感興趣,直接問他,“你叫什麽?”


    “我,咳,我叫陸緒。”他立刻回答,“不是那個陸續,是思緒的緒。”


    見到陸緒之前,我曾聽人說起過他。陸家的私生子,不喜歡他的人很多。厭惡私生子在我們這個世界非常正常,不能折磨家裏那個,讓學校這個過得不好也算是一種慰藉。


    對這樣的事情,又或者說對絕大部分事情,我都不會放在心上,無意記住無意幹涉,沒有必要,毫無意義。


    我不做無意義的事。


    但我說不上認識陸緒這件事到底算不算有意義。


    不過毫無疑問,他帶來的影響如若颶風過境,摧枯拉朽式地改變了我的人生。


    最初扇動的蝴蝶翅膀隻是那個午後尚對未來一無所知的我遵從內心選擇走向他。


    而後一切開始崩解再重構。


    重構出一個既幸福,又更痛苦的新生。


    十五歲的時候陸緒成為了我的同桌。


    那時候他已經成為我的跟班中最積極的一個,我授予他同桌的位置,連帶著把幫我打水買飯的榮耀都交給他,得到榮耀的陸緒不再被那群無聊的人針對,臉上再也沒有帶過傷。


    陸緒是一個很特別的人,他成為我的同桌以後我更常有這種感覺。


    他上課的時候喜歡盯著窗外樹頂的那窩喜鵲看,但是手還能記筆記。


    他的坐姿總是不太端正,坐久了就喜歡到處依靠,靠牆或是撐著頭靠在桌上,並不在乎形象,不過看起來總是很自在。


    他喜歡看萌寵視頻,等待的空隙會看“鬆獅睡覺時被強行開機”“奶牛貓神經做法合集”“阿拉斯加幼崽因腿太短而在下台階時摔倒”,絕大多數毫無意義。


    他和學校後門的每一隻流浪貓關係都很好,每一隻都讓他摸,大概是因為陸緒總是隨身帶貓條勾引它們。


    他還喜歡看我,以為我不知道,其實我隻是懶得戳穿。


    因為相比以上的一切,他喜歡我這件事情實在是太容易察覺也太常見了。喜歡我的人很多,對這件事,我早就不感興趣。


    我更感興趣的是,我發現這個世界上可能隻有兩種人,沒有和陸緒深入接觸過的人和喜歡陸緒的人,畢竟連那時的我也不能例外。


    他平等地向每個對他釋放善意的人回以微笑,我不認為有人能拒絕他的笑容,雖然他的酒窩並不對稱。


    高中之後他有了很多朋友,我不需要他的時候,他常常會和朋友去打籃球,召喚同伴時總是一呼百應。


    陸緒仍舊是我的同桌,但是座位周圍總是吵鬧。對此我不算很介懷,因為我清楚,我始終是他的世界中心,隻需要輕輕咳嗽一聲,不管他在和誰說話,眼睛總會向我看過來,如我與他初見時的印象一致,忠誠可靠,而我是他的主人。


    第一次真正產生危機感,是在高二上學期的家長會那天。


    家長會結束之後,陸緒像是看見了後門有人在招呼他,急匆匆就跑了出去,神色期待又喜悅。


    我忽然想起陸緒念叨了好幾天的事——“我哥同意來給我開家長會了”。


    陸緒有一個哥哥,我一直知道,陸家那位陸鶴閑,以前見過幾次。更多的是通過陸緒的語言了解,他常常說起。陸鶴閑和陸緒長得確實有一些像,站在一起的時候下半張臉輪廓如出一轍,一看就是兄弟,但我認為更多的是不像。


    陸緒身上有一些無法複刻的特質,往後的人生中我再沒遇到過。


    讓人想到雨過天晴時的草地,夏日的風吹動陽光,燕子落在簷間,世間的一切自由而遼闊,沒有邊界也沒有盡頭。


    我坐在位置上,忍不住透過磨砂的窗玻璃,去看窗外一高一矮兩個站的很近的人影。


    放學後的走廊上時有人經過,喧囂而熱鬧,但是陸緒雀躍又輕快的聲音還是不受控地向我耳朵裏鑽。


    大多數都是毫無意義的廢話,夾雜著親昵的稱呼,譬如“陸鶴閑”,譬如“哥”,比叫我的名字的時候更親近更自在。


    我看了看時間,站起身,從前門出去,向正在交談的兩人走過去。


    陸緒靠在欄杆上,他哥很自然地攬著他的肩,乍一看隻是一對感情很好的兄弟。


    但如果你和我一樣,見過陸鶴閑的眼神,見過他不自覺帶著獨占欲的姿態,你也會覺得他很惡心。


    一瞬間我想到了陸緒說過的許多,譬如他哥對他過度的關心和管教。


    我輕咳了一聲,陸緒立刻向我看過來,然後很傻也很高興的對陸鶴閑說:“哥,晏雲杉叫我了,我先走了啊。”


    陸鶴閑向我看過來,眼神裏的厭惡和敵意無法掩飾,我也就此確定,他是披著人皮的畜生,覬覦著他的親弟弟。


    而陸緒無知無覺。


    他告別了他哥,向我大步走過來,黑白分明的明亮眼睛裏隻能看到我一個人。


    我領走了屬於我一個人的小狗。


    就占著哥哥的身份又怎樣,陸鶴閑爭不過我,陸緒是我一個人的。寧願自己淋雨也要給我買傘;騎車跨越半個城市,隻為了給我買我喜歡的蛋糕;每天早起,幫我去食堂打包早餐;周五放學後曠掉自習,吃火鍋的時候幫我涮……


    所有這些,隻屬於我一個人。


    我常常想給陸緒打一個標誌,又或是帶上項圈,告訴全世界他的主人是我,無論他對誰笑,無論他對誰搖尾巴,每一個被他的陽光和微笑照拂的人都應該知道,他不容覬覦,他是我的私有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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