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著的傅凜川抬頭看向他,自下而上的目光但強勢:“你不吃?”


    “太早了不想吃,我回去再睡一會兒。”謝擇星隨便找了個借口。


    “黑眼圈好重,”傅凜川問,“昨晚沒睡好?”


    謝擇星下意識否認:“不是。”


    再在傅凜川盯著自己的目光裏改口:“別問了。”


    傅凜川偏要追問:“又做了噩夢?”


    “沒有,”謝擇星不想解釋,“你煩不煩啊。”


    傅凜川攥緊他的手,嗓音卻溫緩:“我煩著你了?”


    他這樣的語氣又讓謝擇星心生愧疚:“沒有,你吃早餐吧,我真回去了。”


    “好好睡吧,”傅凜川鬆開手,放過了他,“別想太多。”


    謝擇星在他注視自己的眼神裏慢慢點頭,傅凜川的手指滑過他掌心,最後說:“晚上見。”


    回房謝擇星卻依舊沒有睡意,聽著外麵的動靜,直到傅凜川出門。


    他起身走去窗邊,看著樓下那輛黑色suv開出去,出神片刻,抬手按住了自己跳得過快的心髒。


    傅凜川離開後沒多久,謝擇星也出門,搭地鐵去了療養院。


    天氣太冷,他奶奶昏昏沉沉地一直睡不醒。


    醫生提醒他做好心理準備,謝擇星靜默良久,下定了決心。


    傍晚時分他回去,簡單收拾了自己的行李,給傅凜川做好晚餐,等著他回來。


    傅凜川一進門便看到了立在門廳的行李箱,謝擇星從廚房端菜出來,本來想一會兒再說,見他已經發現便說了實話:“我奶奶可能熬不到過年了,我打算搬去那邊陪她最後這段日子。”


    傅凜川問:“連行李箱都收拾了,是打算搬走了不再搬回來?”


    謝擇星低聲道:“我打擾你夠久了,也不好一直住在你這裏。”


    傅凜川沉默看著他。


    謝擇星有些難受,不敢直視傅凜川的眼睛,像自己被這個人徹底看穿了一般,赤裸裸地站在他身前,接受他的審量。


    傅凜川最後也隻是說:“隨便你吧。”


    這頓飯氣氛很壓抑。


    傅凜川不做聲,謝擇星有心想說點什麽,幾次話到嘴邊卻也說不出口。


    吃完飯傅凜川冷淡開口:“走吧,我送你過去。”


    謝擇星先是一愣,再又點頭。


    一路上傅凜川都沒再說過話,車窗外掠進的光不時滑過他麵龐,短暫映亮他的眼睛,又在下一秒暗下去,他眼裏的情緒謝擇星便也始終看不分明。


    停車時謝擇星心頭積攢的難受達到頂峰,也沒有跟傅凜川再說什麽,徑直推開車門,去後備箱拿了自己的行李箱。


    傅凜川的車很快開走,謝擇星在原地呆站了片刻。


    剛走遠的車卻又倒著回來,在他身邊停下。


    車窗落下,露出傅凜川無甚表情的臉,跟他說:“照顧奶奶也顧著點自己的身體,晚上睡不著可以給我打電話。”


    然後也不等謝擇星接話,車窗重新升起,絕塵而去。


    於是謝擇星發呆的時間又更長了一些。


    夜裏他就在奶奶病床邊支了張彈簧床將就著睡,困得很厲害卻無法入眠,握著手機想給傅凜川發消息,刪刪減減寫了很多字,最後又全部刪除——


    他已經不是個正常人,不能再害了傅凜川。


    謝擇星閉眼半晌,抱著從傅凜川家裏帶來的那罐助眠藥膏,嗅到其中和傅凜川信息素近似的氣息,勉強自己不去想。


    從這天起,謝擇星一直留在了療養院裏,寸步不離地守著自己奶奶。


    傅凜川周末休息時有空會過來,陪他和奶奶聊天。


    奶奶昏睡的時間越來越長,也不太能認識人了,跟他們其實說不上話。卻在某天午睡後醒來,她不但記起了謝擇星從前的很多事,還認出了傅凜川這個謝擇星最好的朋友。


    “擇星說你們關係最要好,他以前跟我說剛認識你那會兒以為你是beta,還想過要追你。”


    老人一邊說一邊笑,似乎也很懷念自己孫子從前的活潑開朗:“他就是這樣不正經,現在結婚了倒是穩重多了。”


    謝擇星洗完水果回來,聽到奶奶說的話很尷尬,小聲抱怨:“都多久以前的事了,我那都是胡說八道的,奶奶你怎麽還記得……”


    傅凜川意味不明地看了他一眼。


    謝擇星耳根發燙,回避了傅凜川的目光。


    傅凜川在這裏待到傍晚,起身告辭,謝擇星送他出門。


    走廊上很安靜,他們並肩往前走,謝擇星沒話找話地問:“你明天是不是又要值班?”


    “嗯。”傅凜川的聲音有幾分散漫。


    謝擇星聽出來了,也沉默下來。


    等電梯時,身邊人忽然開口:“剛認識我的時候,真以為我是beta?”


    謝擇星瞬間恨不能找個洞鑽進去算了,他奶奶別的不記得,這種無聊的事情倒是記這麽清楚,還說給了傅凜川聽。


    被傅凜川的目光緊盯著,謝擇星硬著頭皮承認:“我當時眼瘸了,不過我很快看到你的學生證就知道不是了。”


    “所以那個時候跟我搭訕,騙我說是師兄,其實是以為我是beta?”傅凜川戳穿他,“你這種行為知道叫什麽嗎?”


    謝擇星當然知道,不就是見色起意唄,他沒好意思說,當初知道自己鬧了個烏龍後來他就隻把傅凜川當好哥們了,但現在不一樣,他是明知故犯。


    “要不要跟我回去?”傅凜川的話題突兀轉變。


    謝擇星小聲說:“我奶奶現在這樣,我不敢走開。”


    “之後呢?”傅凜川問,“之後是不是也不打算再回去了?”


    這個問題他搬出來那天傅凜川問過一次,謝擇星沒想到時隔半個月,傅凜川會又問起他。


    “……我真的不想一直麻煩打擾你。”


    “我說過的,我沒覺得你是麻煩。”傅凜川強調。


    謝擇星在他的目光裏無處遁形,難堪道:“是我自己覺得我是個麻煩,我真的不想拖累你,你夠照顧我了,沒道理一直這樣。”


    傅凜川靜靜凝視他,良久,淡了聲音:“算了。”


    電梯到這一層開了門,他邁步進去。


    謝擇星怔了怔,算了……算了什麽?


    傅凜川已經按下了關門鍵,電梯門在他麵前緩緩闔上。


    目光交匯,謝擇星看到傅凜川黑沉眼瞳裏名為失望的情緒。


    他有心想解釋,也覺得自己應該說點什麽,不能就這麽算了。電梯卻已經閉合往下去,沒有給他機會。


    謝擇星的手停在下行鍵上,猶豫很久,挫敗垂下,最終沒有按下去。


    這個晚上他一直心神不寧,睡得很不安穩。


    半夜房中的心電監護儀毫無預兆地發出報警聲,闔目淺眠的謝擇星立刻睜開眼,驚動之下衝出房間去叫醫護。


    他奶奶急性心髒衰竭,被送進了搶救室。


    深夜時分,搶救室外隻有謝擇星,他站在牆角的陰影裏,背抵牆隻覺心力交瘁。


    幾乎是本能地撥出傅凜川的手機號碼,電話響了一聲謝擇星意識到現在是淩晨兩點,他不該在這個時間給傅凜川打電話,又慌亂掛斷。


    也不過片刻,傅凜川的電話回進來。


    “我……”謝擇星開口,聲音哽咽,“凜川,我奶奶在搶救。”


    “我現在過去。”


    傅凜川的聲音提起:“你別急,我很快到。”


    謝擇星不記得自己又說了什麽,傅凜川一直在安慰他,沒有掛斷電話。


    說好了不打擾他卻做不到,他太需要傅凜川,他這條缺氧幹涸垂死掙紮的魚,傅凜川是他唯一能活下去的養料。


    謝擇星撐不住地靠著牆慢慢滑坐下去,他真的太難受了,噩夢的恐懼和無望的感情反反複複糾纏他,現在連唯一的親人也即將離開他,他真的熬不住了。


    傅凜川趕到時,謝擇星仍抱膝縮在搶救室外牆角的地上,渾渾噩噩像丟了魂。


    傅凜川用力一握拳,大步上前,在他身前跪蹲下,伸手罩住了他後腦。


    謝擇星緩緩抬起頭,泛紅的眼睛裏有淚光,澀聲道:“我奶奶還在裏麵。”


    “抱歉,”傅凜川的手指收緊,想給他一點力量,“我來晚了。”


    一滴淚從謝擇星眼角滑落,傅凜川的拇指幫他拭去,感受到那一點滾燙灼熱。


    “難過就哭吧,”傅凜川輕聲說,“這裏沒有別人。”


    謝擇星怔怔看著他。


    傅凜川點了點頭。


    謝擇星很想抱住傅凜川,僅存的理智讓他不敢順從自己的心意,發顫的手扯住了傅凜川的衣領,他發著抖,很久才小心翼翼地傾身向前,額頭抵住了傅凜川的肩膀。


    所有說不出口的話全部卡在喉嚨裏,化作了無聲的哽咽。


    傅凜川抬手,環住他後背,用力抱緊了他。


    第39章 他很想試一試


    奶奶被搶救回來,但情況很不好。


    私立療養院的醫療條件有限,天亮之後傅凜川聯係轉院,把人轉去了自己工作的醫院。


    謝擇星一夜沒合眼,渾渾噩噩的地看著他奶奶被送進icu,下意識想跟進去,被傅凜川拉住。


    謝擇星的精神恍惚,傅凜川按住他肩膀:“我送你回家。”


    謝擇星搖頭:“我不想回去,我就在這裏……”


    “你在這裏也見不到奶奶,”傅凜川皺眉說,“我先送你回去,我幫你盯著這邊,有事立刻通知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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