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已經在傅凜川這裏住了快一個星期,一直沒出過家門。


    每天早上傅凜川去上班後他負責收拾家裏,接著開電腦整理以前拍下的照片。晚上要是傅凜川不值班,他會做好晚餐等傅凜川回來吃,之後他們會一起看一場電影,再互道晚安各自回房間。


    他也終於不再像之前那樣整夜整夜地做噩夢,偶爾還能得到一覺好眠,到這個時候謝擇星才真正有種自己得救了的實感,不再一直擔驚受怕惶惶不安。


    不過今天家裏除了他,還有徐寂和何悄這兩位客人。


    他們是下午時過來的,知道謝擇星住在傅凜川這裏,特地來探望他。


    上次在醫院謝擇星明確提出了不想繼續婚約,何悄卻不死心,時不時地還會給他發消息關心問候他,謝擇星心裏對這個omega有愧,也不好太過冷淡拒人於千裏之外。


    而且今日何悄是跟著徐寂一起過來看他,他就更沒有不待客的理由。


    “你們再坐會兒吧,凜川應該就快回來了,一起吃完飯再走。”


    “那倒不用,”徐寂見他還打算加菜,製止住他,“你也別忙了,過來坐會兒吧,等凜川回來我跟他說幾句話就走,我跟小悄去外麵吃就行,你身體剛好點別一直忙碌又累著了。”


    謝擇星隻好過去沙發裏坐下,何悄低聲問他:“擇星哥,是不是我在這裏讓你不自在了?”


    “……也不是,”謝擇星有點尷尬,不知道怎麽說,他確實沒有以前那樣的精力和耐性去哄著別人,最後也隻是道,“抱歉。”


    “算了,”何悄製止住他一再的道歉,“你別總跟我說抱歉了,不是你的問題,我知道你這段時間很不好過,最要緊的是你能養好身體真正好起來。”


    謝擇星心頭稍鬆:“嗯,謝謝。”


    玄關那頭響起開門聲,傅凜川已經推門進來。


    見到坐在客廳裏的倆人,他眼裏有一閃而過的不耐,沒有過多表露。


    “你們來看擇星?”傅凜川脫下大衣外套,走上前。


    看到他回來謝擇星如釋重負,起身去了廚房熱菜。


    傅凜川在他剛坐過的位置坐下:“有事?”


    徐寂說:“局裏前兩天搗毀了一個非法做人體實驗的地下研究所窩點,抓了幾個人,老張說想讓擇星去認一下,看裏麵有沒有人可能是那個綁匪。”


    傅凜川的聲音一頓:“地下研究所?”


    “是,”徐寂解釋,“做腺體相關研究吧,可能還跟海市的地下黑市有見不得人的交易。”


    他順口八卦:“這個地下研究所似乎跟秦氏有點關係,那位秦老之前不是在你們院做了腺體移植手術?還是你主刀的吧?秦家那麽有錢,就是聽說這錢來得不怎麽幹淨……”


    多的他也沒再說下去,警方這邊一直想查地下黑市和秦氏,但對方勢力根深樹大,遠不是那麽容易的事,這次他們也不過抓到了幾個外圍的小蝦米而已。


    傅凜川對這些事情沒興趣,隻問:“為什麽警察覺得那裏麵可能有綁架擇星的人?”


    徐寂道:“因為擇星當時說的人體實驗吧,而且那些研究員也都是有醫師執業證書的,真是他們其中的誰綁架了擇星,也很合理。”


    “去不去得擇星自己決定,”傅凜川說,“他願意去就去。”


    謝擇星將菜端出來時,徐寂他們已經離開。


    “你沒留他們下來?”


    “為什麽要留,”傅凜川幫他一起把菜擺上餐桌,“還是你不嫌麻煩想再去多做幾個菜?”


    謝擇星不太好意思,畢竟他能獲救除了傅凜川,徐寂也幫了很大的忙,於情於理他都該請人吃一頓飯。


    傅凜川將他按坐下:“下次我不在家,不要隨便給別人開門。”


    “徐寂他們不算外人。”謝擇星無奈說。


    “綁匪也是你認識的人。”傅凜川坐下,直直看過來,眉弓在他眼窩凹陷處投下陰影,讓他原本柔和的眼尾顯出幾分直刺人心的銳利。


    謝擇星因他這個眼神而心神一怔:“……我知道了。”


    傅凜川盛湯給他,岔開了話題,提起徐寂剛才說的認人的事。


    謝擇星下意識地排斥:“我一定要去嗎?”


    “隨你,”傅凜川說,“你不想去可以不去,沒有義務一定要配合他們。”


    謝擇星猶豫再三,他潛意識裏是不願意的,不願再麵對那個魔鬼,但若不把人抓到,他可能永遠得不到真正的安寧。


    傅凜川慢慢喝著湯,很有耐性地等著他做決定。


    謝擇星終於點頭:“好,我去。”


    第二天是周六,傅凜川休息,提前通過徐寂跟張鳴那邊聯係,帶了謝擇星去市局。


    謝擇星一走進公安局大門便很緊張,被傅凜川握住一隻手腕才稍微放鬆了點。


    張鳴安慰他:“裏麵是單向玻璃,那些人看不見你,不用擔心。”


    傅凜川問:“我能不能跟他一起進去?”


    張鳴說:“最好是不要,你在旁邊會幹擾他的判斷,我們帶他進去讓他自己看就好,就幾分鍾很快的。”


    傅凜川眉心微蹙,謝擇星用力抓住了他的手,愈顯緊張。


    傅凜川輕聲勸哄:“我在外麵等你,認不出來就算了,不用太為難自己,放鬆點。”


    謝擇星本能地攥緊他不願鬆開,傅凜川輕輕抽出手:“別緊張,閉眼,深呼吸。”


    謝擇星的眼睫顫著,聽從他的話緩緩閉眼,調整呼吸。


    看他稍微平靜了些,傅凜川衝張鳴示意:“麻煩。”


    張鳴他們帶著謝擇星進去了辨認室。


    傅凜川停步在外麵等,徐寂從樓上下來,跟他打招呼:“擇星進去了?他還好吧?


    傅凜川沒什麽情緒地說:“他不用被逼一遍遍麵對之前的事才能真正好起來。”


    辨認室裏,單向玻璃窗後方一排站了七個人,全是高大的男性alpha,張鳴再次提醒謝擇星放鬆,讓他仔細看。


    謝擇星手指收緊攥住拳頭,勉強穩住呼吸看過去,都是陌生麵孔,他一個也不認識。其中有沒有誰是綁架他的人,他好像看誰都像,又看誰都不像。


    “你再看仔細一些,認真回憶一下綁匪的特征,看自己有沒有遺忘過什麽細節。”


    張鳴的聲音不停往他耳朵裏鑽,那些痛苦的、不堪的、混亂的記憶在腦子裏交替翻滾,鮮血淋漓、撕心裂肺。


    謝擇星的額頭上很快滲出了汗,恐懼地閉起眼搖搖欲墜。


    張鳴不想就這麽放棄:“你冷靜些,再想一想。”


    “你沒看過他長相那有沒有見過他身上別的特征?胎記傷疤什麽都行。”


    “或者你再想想有沒有身體記憶之類的……”


    痛苦化作實質重壓而下,像有四麵八方的聲音一齊在催促逼迫他,“啊——”謝擇星忽然尖叫出聲。


    更多混沌的聲音哽在他嘶啞的喉嚨裏,變成了極度驚恐的顫音。


    逃、趕緊逃,這個念頭一生出,他幾乎是本能地撞開身邊的警察,失控衝了出去。


    門被大力推開,正和徐寂說話的傅凜川被驚動轉身,下一秒謝擇星衝過來,撞進了他懷裏。


    傅凜川立刻意識到謝擇星又受了驚嚇,將人抱住,不悅質問追出來的張鳴他們:“你們對他做了什麽?”


    幾個警察很尷尬,一旁的徐寂試圖打圓場:“凜川你也冷靜點……”


    傅凜川沒給他麵子,攬住在自己懷中發抖的謝擇星:“我們走。”


    張鳴卻上前一步攔住他:“還有個事,需要你們幫忙確認。”


    他說著看了眼受驚嚇過度的謝擇星,說:“他不方便,就你和徐寂確認也行。”


    傅凜川冷著臉,徐寂拉了他一下:“就幾分鍾,你幫個忙配合一下吧。”


    僵持片刻,傅凜川安撫謝擇星坐下,隻讓旁邊一位看著麵善些的女性beta警官看著他:“我去去就來,很快。”


    謝擇星抓著他的手不肯放。


    傅凜川輕拍了拍謝擇星手背:“我不走遠。”


    他和張鳴徐寂他們走去大廳另一邊,沒有走出謝擇星的視線。


    張鳴打開了一個資料夾,取出最上麵的一份,是一份人員戶籍資料:“這個人,周崇,你們認不認識,他跟你們一個學校畢業的,比你們低一屆。”


    徐寂看到資料上的照片和名字愣了一下,說:“我記得他,是個學術瘋子,當年在校的時候就經常搞出格的東西,還差點被開除了,他在學校裏很有名。”


    傅凜川目光瞥過去,淡道:“他畢業後也在我們院腺體外科幹過兩年,後來辭職去了私立醫院,我跟他不熟,之後沒再聯係過。”


    “所以你們確實都認識他。”


    張鳴冷颼颼地道:“這人也是這批研究員中的一個,而且是他們的項目負責人,但是他跑了。”


    徐寂一愕:“你懷疑綁架擇星的人是他?”


    張鳴隻道:“他也是上個月失蹤的。”


    雖沒有明著說,但大抵是這個意思——他們的同學、認識謝擇星、男性alpha、腺體外科醫生、從事非法研究的學術瘋子,又好巧不巧地失蹤了,任誰都會懷疑這個人。


    傅凜川回頭看了眼一直魂不守舍盯著自己的謝擇星,什麽都沒說。


    張鳴又問了他們一些關於這個周崇的事情,他倆都對這個人不了解,也不能提供更多有用的信息。


    上車後謝擇星依舊是一副失魂落魄的狀態,傅凜川靠近他,直接釋出了信息素安撫。


    謝擇星隻抗拒了一秒,抬手揪住了傅凜川的領子,攥得指節發白才在他懷裏慢慢找回神智,愣愣看著他。


    “喝口水。”傅凜川擰開瓶礦泉水遞過去。


    謝擇星顫顫巍巍地啟唇,勉強喝下一口:“……我剛才是不是又失態了?”


    “下次不來了,”傅凜川皺眉說,“我就不該帶你來這裏。”


    謝擇星嗅到傅凜川的信息素,驀地麵色一白,理智回來終於第一次意識到傅凜川安撫他的方式,是釋放他自己的信息素。


    傅凜川幫謝擇星拉上安全帶,遞紙巾給他擦汗,坐回駕駛座後若無其事地降下車窗,讓密閉空間裏過濃的alpha信息素消散出去。


    謝擇星囁嚅出聲:“你為什麽要這麽做?”


    “我是醫生,也是你朋友,”傅凜川說,“我隻是選擇對你現在最快速有效的對症方法,不用想太多。”


    謝擇星很難受,他接受不了自己真的變成像omega那樣,需要靠另一個alpha的信息素來安撫情緒。


    “……沒有其他方式了嗎?”


    “擇星,”傅凜川喊他的名字,轉頭看著他,“這樣會讓你很難堪?”


    謝擇星說不出口,傅凜川是好意,他卻有種無地自容之感。


    “我……”


    “放輕鬆一點,”傅凜川溫聲道,“你覺得我占了你的便宜嗎?還是你占了我的便宜?我說過了我是醫生,你可以隻把我當醫生看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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