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然覺得這個男人帽子口罩戴這麽嚴實有些奇怪,護士點了下頭到底沒再問,趕緊推著平車往急診室去。傅凜川沒有立刻去掛號,不放心地跟隨對方一起將謝擇星送過去。


    急診也隻有一個值班醫生在,問明情況後也是那句:“先去掛號。”


    傅凜川皺了下眉,見昏睡中的謝擇星沒有反應,猶豫之後跟著護士去了掛號窗口。


    這邊醫生準備幫謝擇星先做檢查,卻發現缺了幾樣藥水,轉身出去了急診室。


    謝擇星在黑暗中睜開眼,聽到腳步聲遠去心髒砰砰跳,他剛正在猶豫要不要向這裏的醫護求救,又擔心被那個男人找借口糊弄過去,這會兒急診室裏似乎隻剩他一個,他第一反應就是逃,趕緊逃。


    於是快速翻身下床,低頭就著眼罩下方縫隙裏的那一點視野認路,快步走了出去。


    擔心那個男人掛完號很快會回來,他不敢耽擱,出了急診室立刻左轉,跟剛才過來時完全相反的方向,隻想逃遠一些或者找個地方藏起來。


    這一條走廊走到底卻是一扇小門通往戶外,謝擇星極度渴求逃生的腦子裏思考不了太多,出門隨便挑了一個方向繼續快步朝前走。


    他今夜的運氣似乎還不錯,僅靠有限的視野一路上竟沒有碰到障礙,隻是他太緊張中途摔了一跤爬起來時手掌膝蓋全部被磨破了,這會兒才覺心髒跳快得太厲害喘不上氣,喉嚨裏翻湧的都是血腥味。


    夜色濃重,似張牙舞爪的凶獸將他吞沒。


    謝擇星重重喘了一聲,盡量穩住自己的呼吸撐住發軟的雙腿站起來,摸著剛摔下去時碰到的花壇邊沿往前挪去,挪到牆根處再順著牆朝前走。


    牆邊種了一排灌木,不時有粗糲的枝葉刮到他臉上身上,謝擇星始終沒有放慢腳步,借著這些灌木遮掩,反而給了他些許安全感。


    很快他走到了似乎是門崗亭的地方,停步顫聲問:“有人嗎?”


    喊了幾聲沒人回應,他不敢在這裏久待,直接出了醫院。


    離開醫院範圍後,謝擇星才覺稍微鬆了口氣,他繼續順著牆快步往前走,期盼能碰到人求救。可惜現在是深夜,小縣城的馬路上幾乎沒有行人,街道兩邊的店鋪也全部大門緊閉。


    深秋的夜半街頭,唯有冷風肆虐。


    謝擇星卻因過度緊張出了一身的汗,他聽著自己清晰的心跳聲,一路走得飛快,幾次腳下踉蹌差點又摔倒,勉強分辨腳下的路,但不敢停下。


    他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可能幾分鍾也可能更長的時間,隻是本能地想著逃遠一點就不會被那個男人再抓回去。


    最後他氣喘籲籲停下時,摸到設在牆邊的公用電話亭,幾乎喜極而泣。


    醫院裏,傅凜川去大廳掛號,很不湊巧窗口的係統出了點問題,耽擱了快十分鍾。


    他幾次看表有點不耐煩,直到急診室的醫生出來問導診台:“剛送來的病人呢?走了嗎?我去拿個藥回來怎麽人就不見了?”


    護士一愣:“怎麽會不見了?他家屬還在那邊掛號,我也沒看到他出來啊?”


    他們話音未落,傅凜川一陣風似地衝去了急診室。


    送謝擇星進來的平車上已經沒有了人影,就這麽短短十分鍾時間,謝擇星在他眼皮子底下消失,逃了出去。


    跟過來的護士驚訝道:“怎麽真的不見了?剛不是還在昏睡嗎?人呢?”


    傅凜川的臉色難看,轉身就走。


    謝擇星拿起了話筒,手指摸索著撥號鍵,屏住呼吸撥出了報警電話。


    隻響了一聲,電話接通。


    “你好,這裏是110接警中心,請問你有什麽事要報警?”


    謝擇星幾乎壓不住自己聲音裏的顫抖:“救我,來救我……”


    “請你冷靜一點說出你遇到了什麽事,現在在哪裏,我們很快會有警察過去,你先別急。”電話裏的聲音安撫他。


    謝擇星勉強自過度激蕩的情緒裏找回些理智,報出了姓名和身份證號,快速說:“我被人綁架,他蒙住我的眼睛把我關在地下室裏,我現在跑了出來,我隻知道這裏是一間醫院附近,具體是哪我看不到不清楚,求求你們救我……”


    接線員繼續問他:“綁架你的是什麽人?什麽時候發生的事?哪裏的地下室知道嗎?”


    “我看不到不知道他是誰,他想拿我做人體實驗,時間……”謝擇星的腦子慢了不止一拍才回想起自己被綁架的時間,是在他婚禮的前一天晚上。


    報出準確日期後他深呼吸強迫自己鎮定,接著說:“哪裏的地下室我也不知道,應該是在海邊附近,我現在所在的位置開車過來大概四十分鍾。他帶我來醫院洗胃,我找機會逃出來拿公用電話報的警,你們什麽時候能有人過來?”


    接線員道:“你稍等片刻,我們要確定你的位置需要一些時間,你就待在原地別走,我們會盡快派出警力。”


    謝擇星急切追問:“還要等多久?”


    “我們會盡快,你放心,”對方說,“你自己先小心一點。”


    謝擇星很失望,他實在太驚慌了,恨不能現在就有警察過來將他帶走,一分一秒都不想等。


    他也根本不知道那個男人什麽時候就會找過來,他是不是真的有機會逃出生天。


    電話掛斷,謝擇星心裏七上八下極度不安。


    公用電話除了急救還可以免費撥打三分鍾,他下意識地再次拿起話筒,卻又不知道還能打給誰。


    等到他反應過來時,電話號碼已經撥到倒數第二位,他撥出的是傅凜川的手機號——他們當年念書時一起去開的手機卡,號碼隻有最後一位不一樣,他唯一記得的除了他自己的隻有傅凜川的手機號。


    但是……


    但是他根本不確定綁架他的人究竟是他身邊的誰,任何人都有可疑,也包括傅凜川。


    這個念頭冒出來又一次被他否定,不會,不會是傅凜川,那個瘋子是個左撇子,而且那種陌生的信息素味道他從沒在傅凜川身上聞到過,絕不可能是傅凜川。


    他不該懷疑自己最信任的朋友。


    謝擇星顫抖的手指撥出最後一個號碼,兩聲之後,傅凜川久違了的聲音傳來:“哪位?”


    謝擇星的喉嚨滾動,啞聲開口:“凜川,是我。”


    “擇星?你在哪?”電話那頭傅凜川的聲音稍稍提起了一些。


    “我不知道,”謝擇星哽咽道,“凜川你救救我……”


    “你冷靜點說,”傅凜川安撫他,“出什麽事了?”


    剛跟警察通話時謝擇星還能勉力維持鎮定,這會兒聽到傅凜川的聲音他瞬間便撐不住了,腦子裏很亂,情緒很激動,說出口的話顛三倒四,反複重複剛才跟警察說過的那幾句,抓著電話那頭的傅凜川像抓住了救命的稻草。


    傅凜川打斷他:“你說慢點,你報警了嗎?周圍有沒有其他人?”


    “我不知道,我報了警,警察還沒來,我——”


    “放鬆一點,”傅凜川再次提醒他,“別這麽緊張,慢慢說。”


    謝擇星卻來不及鬆口氣,身後突然傳來腳步聲,他悚然一僵。


    令他極度恐懼的氣息欺近,魔鬼的聲音自後落近他,依舊帶了變聲器電流的雜音:“擇星,你在這裏做什麽?”


    幾乎是同時,電話裏的傅凜川仍在說著:“我幫你報警。”


    下一秒,身後那人拿走了他手中話筒,直接掛回了電話機上。


    謝擇星聽到“哢嚓”一聲,回過神來,絕望驚恐的尖叫聲堵在了嗓子眼。


    男人手中的手帕捂住了他嘴鼻,他在掙紮間吸入刺鼻的化學藥水氣味,很快失去了意識。


    傅凜川低眼看向軟倒在自己懷中的謝擇星,過於沉黯的夜色遮住了他眼中複雜。


    手指輕拭去謝擇星額頭的汗,他將謝擇星打橫抱起。


    第22章 腺體改造手術


    十分鍾前,傅凜川開車繞醫院慢速前行,在深夜無人的街頭尋找被蒙住眼睛走不遠的謝擇星,很快在街邊電話亭裏看到了他要找的人。


    謝擇星握著話筒正焦急在說著什麽,傅凜川靠邊停下沒有立刻下車,沉目盯著那道背影,到這一刻終於確定這個人又騙了他。


    謝擇星做這些隻為了從他身邊逃走。


    傅凜川推開扶手箱,取出了一支錄音筆,順手按開。


    他太了解謝擇星,謝擇星如果要求救,除了報警唯一會找的人隻有他。


    電話打進來時,他的錄音剛剛結束,手中多出了一條手帕和一瓶噴霧麻藥——上一次在謝擇星家門口把人帶走時他開的就是這輛車,留下的工具都是現成的。


    “哪位?”


    “擇星?你在哪?”


    “你冷靜點說,出什麽事了?”


    他溫聲安撫著電話那頭緊張無措的謝擇星,麻藥噴上手帕浸濕浸透。


    謝擇星慌亂說起自己的遭遇,傅凜川按開了免提,點擊錄音筆播放擱到手機邊,重新貼上變音器貼片推門下車。


    謝擇星毫無防備,被他迷暈癱軟在他懷中。


    傅凜川將陷入昏迷中的人抱回車上,坐回了駕駛座。


    他麵無表情地關閉已經停止播放的錄音筆,發動車踩下油門。


    車開出去,傅凜川拿起手機不斷重複回撥剛才謝擇星打來的公用電話號碼,直到那邊自動掛斷,之後撥出徐寂的手機號,沒等接聽便掛斷,幾次後不再繼續。


    十分鍾後,徐寂的電話回進來。


    傅凜川看了眼車外,停車在攝像頭拍不到的地方,下車帶上車門按下接聽。


    “凜川你找我有事?我值夜班剛在幹活沒注意。”電話那邊徐寂問。


    傅凜川冷靜道:“擇星出事了。”


    他快速說了一遍謝擇星打電話來向自己求救的事:“我休年假人在外地,你先幫他報警,我明天盡快趕回去。”


    徐寂錯愕不已:“他被人綁架?是什麽人?”


    “不知道,”傅凜川不想多說,“他很慌張,沒講幾句電話就掛斷了,可能被發現了,我後麵再打回去也一直沒人接。他自己說也報了警,警方應該有接警記錄。”


    徐寂有些不知所措:“但是——”


    “別但是了,”傅凜川提聲打斷他,“趕緊報警吧,擇星那邊不能等。”


    徐寂深吸一口氣:“好,我現在就去報警,我們隨時保持聯係。”


    掛線後傅凜川重新上車,看了眼後座裏昏迷不醒的謝擇星,不再耽擱地出發。


    淩晨兩點,灰色轎車在空闊高速公路上疾馳,傅凜川將油門踩到底,駛上歸途。


    黑夜冷寂,沿途不見燈亮,他所有激烈澎湃的情緒都被藏進黑暗裏,逐漸歸於沉靜。


    風從半開的車窗外灌進來,讓他更清醒。


    上一次他在夜半出來,是收到謝擇星的結婚請柬的那個夜裏,失眠睡不著覺一路開車來這裏。


    同樣的場景,任由灌進車中的冷風將自己麻痹。


    也是在那個夜晚,他打開了海邊山中那間廢棄封存多年的別墅,下定了決心。


    這是歸途,也是他的不歸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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