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著謝擇星,到底心有不甘:“如果我病好了,還能回來這裏嗎?你還肯……讓我回來嗎?”


    謝擇星全部的聲音都凝在了舌尖,那些上不去下不來的情緒吊著,最終泄了氣,他語氣生硬地說:“你先治病吧。”


    傅凜川注視著他的眼睛,盡管謝擇星不想聽,也認真重複道:“擇星,以後不會再騙你了,我保證。”


    第85章 “新年快樂。”


    傍晚時分,出外一整日的救援隊回到基地,謝擇星拖著疲憊身軀剛下車,前方的艾倫跑過來。


    “你回來了,傅醫生馬上要走了,你去送他嗎?”


    謝擇星的目光微閃,靜了須臾,說:“我回去宿舍。”


    艾倫欲言又止,話到嘴邊還是算了。


    謝擇星獨自一人回了宿舍樓,這個點大多數人都去了食堂,宿舍樓內很安靜,他慢步上樓轉過樓道,卻看見了站在走廊上正等他的傅凜川。


    謝擇星似乎愣了一下,傅凜川轉頭看到他,邁步過來:“回來了。”


    謝擇星不知道說什麽:“……你還沒走嗎?”


    “馬上就走了,”傅凜川說,“有件事情,還是想跟你商量一下。”


    謝擇星看著他:“什麽?”


    傅凜川伸出手攤在掌心,上麵是一張sd卡。


    謝擇星不明所以。


    他解釋道:“這裏麵是上次在東南部的山上,你拍到的那些照片。”


    謝擇星愣住:“你為什麽會有?”


    “抱歉,我又自作主張,”傅凜川低聲說,“那天你發燒我來你房間看你,你的電腦沒關,我看到了你拍的這些照片,拷貝了一份。我知道你想把這些東西公布出去,但一直沒想到合適的辦法,我本來是打算這次離開後就去幫你做這件事……但我知道你會生氣,我昨天答應了不再騙你,所以還是決定告訴你。”


    謝擇星愕然:“你要幫我去做這件事?你怎麽幫我?你去實名投稿嗎?你知不知道這事有多危險?要是被人誤以為這些照片是你拍的,你一定會沒命——”


    他的聲音忽然止住,明白了過來,神色瞬間轉冷。


    “你本來也沒想活是不是?所以你才會計劃去巴黎?你根本就不在乎自己是死是活?你覺得這樣很偉大嗎?你要是真的因為這些照片出了事你讓我怎麽辦?背負著你這條人命我後半輩子還能過得安生嗎?”


    謝擇星的質問傅凜川無法辯解,他低頭認錯:“是我之前鑽進了牛角尖,太自以為是了,我跟你道歉,我沒打算再這麽做了。”


    謝擇星死死瞪著他。


    傅凜川無奈,再一次保證:“真的沒有。”


    他問謝擇星:“你是不是很猶豫要怎麽處理這些照片?”


    “是,”謝擇星沒好氣,“我是不知道怎麽處理合適,但絕對不會願意別人自作主張替我去做這件事。”


    傅凜川冷靜說:“這些照片太敏感了,你就算拿去投稿,大概也沒有幾間媒體真願意發出來。上一次東部基地被炸毀,你拍攝的東西投稿的那間日報應該是最合適的,我有找朋友了解過,那間日報社背後的老板換了,立場轉變很願意多報道一些這樣的新聞。


    “但是他們報社有背景有後台不擔心被報複,你這個拍攝人不行,上次這裏已經有很多人猜到照片是你拍的,你再去投稿,哪怕是匿名投出去,如果有心人真要查,從報社那邊入手,也很容易就能查到你身上,你會很危險。”


    謝擇星當然知道,這也是他一直猶豫不決的原因。


    他也有想過找其他人代為投稿,但哪怕隻有一丁點的可能連累到別人,他都會良心不安,隻能放棄。


    或者去投稿國內媒體,但聲音傳不出去,不能讓更多的人看到,戰爭的真相還是會被掩蓋、扭曲、美化,他做的這些便沒有任何意義。


    傅凜川提議道:“我還是想幫你,讓我幫你,去了紐約以後我找機會幫你投稿,用匿名的方式,我隻是去那邊看病,就算有人要查,鎖定到我身上的機會也很小。這邊如果有人問起你,無論是誰,你隻要一概不承認就不會有事,這樣可以嗎?”


    謝擇星蹙著眉,下定不了決心。


    他一個人能做的事情太有限,蚍蜉撼樹不過是不自量力,他唯一想的隻是無愧自己。他不想害別人,不想欠他人人情,尤其不想欠傅凜川。


    傅凜川仿佛洞穿了他的心思,說:“那晚我也上去親眼看到了那些,想要做一點事情的人不隻有你一個,擇星,我願意跟你一起做這件事,並不隻是為了幫你。”


    謝擇星沉默了片刻,深吸一口氣,終於點頭:“你……自己小心一點。”


    傅凜川將這句話當做了謝擇星對他的關心:“你在這邊也要多注意安全,等照片順利見報後,你電腦裏甚至雲端存儲的那些都刪了吧,免得再被別人看到。”


    “我知道,”謝擇星還是不習慣跟他這樣平和相對,不自在地道:“你趕緊走吧,別讓別人一直等你了。”


    傅凜川一直看著他:“擇星,下次見。”


    這一次就不說再見了。


    謝擇星回房,停步在半開的窗戶邊,站了片刻。


    其實看不到什麽,能聽到的也隻有直升機升空時螺旋槳隱約的轟鳴聲。


    那道聲音逐漸遠去,徹底消失,他在長久的靜默後抽離,關上了窗戶。


    傅凜川離開後,基地裏其他人的日子照樣過,不定時地組織外出救援。


    這段時間防空警報少了,戰事似乎沒有之前那麽白熱化,所有人都鬆了一口氣。


    謝擇星還是時常出門,醫療救濟的壓力比先前減輕,他有了更多的精力可以專注自己的工作,取材拍攝,借由各種渠道發布出去。隻要不是最敏感的那些內容,他並不擔心被人知道拍攝者是他。


    傅凜川拿走的那些照片也在半個月後最終見報,頭版頭條,連續一周一張張觸目驚心的血腥暴力照片不斷向世人公開,在國際輿論上引發軒然大波。


    各地爆發自發組織的反戰遊行,政治人物紛紛出聲譴責無論是不是作秀。越來越多的聲援聲出現,無辜平民的死亡不再是一文不值。


    謝擇星在基地裏每天都能聽到周圍同事各樣的議論猜測,說那間報社遭受了炸彈死亡威脅,說照片拍攝者上了暗殺名單凶多吉少,說換做他們沒有這個魄力將照片發出去。


    但謝擇星並不關心這些,在傅凜川離開基地的第二十天,他從李彥文嘴裏聽到了傅凜川手術成功、一切順利的消息。


    那時他剛剛從外麵回來,聽到李彥文親口說出的消息,像壓在心頭多日的巨石終於落地,得以從反複的緊張擔憂裏掙紮出來喘上一口氣。即便他不想承認,這些天裏他甚至不曾有一日安睡過,傅凜川的一舉一動始終牽動著他的心神,無論是因為什麽。


    嘴上說著傷人厭煩的話,也未必是真心話。與其說他不知道怎麽麵對傅凜川,是他麵對不了自己,一直過不去的都是自己那一關。


    李彥文看著他習慣性克製的神情,說:“手術雖然是成功了,後續的恢複還需要一段時間,具體情況我也沒問,等以後他自己來跟你說吧。”


    謝擇星不期然地想起那日傅凜川問的那句還能不能回來。


    他那時沒有回答,後來傅凜川說了下次見,下次……他知道傅凜川一定還會再回來。


    李彥文問他:“其實你別怪我多嘴,我就是好奇,你明明很在意他不是嗎?為什麽總要把人往外推?說真的我之前是真想追你,但是看到你跟傅醫生之間這樣,又覺得摻和進去是自討沒趣,你到底是怎麽想的?”


    “……你是不是覺得我很矛盾?”謝擇星自嘲,“我自己也知道,但有時候我確實很難分辨自己內心想法,總是控製不住地疑神疑鬼,覺得什麽都是假的,是被操縱預設的劇本,我其實不想這樣。


    “我跟他一樣都生了病,幾年前我看過很長一段時間的心理醫生,後來停了藥,我以為自己好了,其實沒有。這段時間我又在線上聯係了當年的醫生,她給了我一些建議,我有在努力克服,但是很難,真的很難。”


    李彥文唏噓道:“你倆是怎麽搞成這樣的?算了,我知道你不想說,我也不想揭你的傷疤,慢慢來吧,他治病你也治病,總會好起來的。”


    但願如此,謝擇星點了點頭,跟李彥文道謝,他也很希望能真正好起來。


    迪蘭也來問關於傅凜川的消息,謝擇星跟他話不投機半句多,便準備走。


    李彥文不耐應付迪蘭,恰好有護士來叫他,立馬找借口溜了。


    碰了軟釘子的迪蘭心有不甘,叫住了謝擇星,冷不丁地開口問他:“你知不知道alpha腺體改造手術是什麽?”


    謝擇星皺眉,冷淡道:“不知道。”


    迪蘭觀察著他的神色,仿佛篤定了他在說謊:“昨天你們外出帶回來的那個重傷的omega正好處於發情期,是你抱回來的吧,你竟然一點沒被影響?為什麽?你不是alpha嗎?除非你現在已經不是了……”


    “你不知道這裏人人都會發抗幹擾手環?”謝擇星直接打斷他,搖了搖頭,轉身離開。


    迪蘭咬住牙根,他不信謝擇星說的,一個抗幹擾手環能起多少作用?謝擇星身上一定有不為人知的秘密。


    艾倫遠遠看到謝擇星過來,迎上去,又看了眼後方還站在那裏陰惻惻盯著謝擇星的迪蘭,嘟噥:“這位大少爺的眼神真嚇人,傅醫生都走了,我還以為他也會走呢,怎麽還留在這裏。”


    留在這裏但不再出基地,每天就幹些最輕鬆的活,完全就是來混政治資本的,難怪有精力虛空索敵爭風吃醋……


    謝擇星沒做聲,他的內心並不如表麵上那樣鎮定。


    被改造之後他確實對omega信息素不再敏感,不知道迪蘭發現了多少,又查到了什麽,實在很煩。


    “不過也不怪迪蘭敵視你,傅醫生都去紐約做手術了,還每天給我發消息問你是不是平安,他可真有毅力啊。”艾倫感歎。


    “你可以不回他,”謝擇星說,“你沒有這個義務必須每天給他匯報這些。”


    艾倫哈哈笑起來:“算了,我看他也挺可憐的,而且你不是也擔心他嗎?何必呢。”


    艾倫神經再大條也看出來了,謝擇星這段時間就沒睡過一個好覺,連帶著他這位室友都心有戚戚,隻希望那位傅醫生的手術能順利成功。


    “就是不知道他怎麽樣了,雖然每天發消息來,但是從不說他自己的情況,問就是還好,誰知道是不是真的還好。”


    謝擇星輕聲開口:“他的手術很成功。”


    艾倫聞言高興道:“真的?那可太好了,那他還會來這裏嗎?”


    他們已經走進宿舍樓,邁步上樓梯時,謝擇星喉嚨裏模糊帶出一個字音:“嗯。”


    再次收到傅凜川的消息,是在三個月以後。


    這一年的最後一天,基地裏難得做了一頓豐盛的晚餐為大家慶祝即將到來的新年。


    晚餐之後接著是新年派對,謝擇星沒有參與,早早回去了房間。他心不在焉翻動照片時,信箱裏忽然跳出剛進來的郵件,看到發件人裏傅凜川的名字,他的手指微微一頓,滑動鼠標點進去。


    【擇星,


    新年快樂。


    紐約今天下雪了,今年最後一天,這個冬天的第一場雪,很少見的大雪,拍了張照片附在後麵給你看。


    我的手術很成功,腦子裏的血塊清除以後沒事了,這幾個月一直在恢複期,現在算是好了。


    神經損傷的問題也有在醫治,需要長期吃藥配合心理治療,我有聽你的話去看心理醫生,你說的對,有沒有用得試試才能知道。


    在心理醫生幫助下我已經逐漸戒掉了對痛感訓練的依賴,這段時間感覺很輕鬆,頭腦也清醒多了,跳出這個怪圈之後回頭看有很多感觸,下次當麵說給你聽。


    我已經申請了再回去工作,應該下周就會過去,你如果不回複郵件拒絕我,我就當你是默許了,稍後見吧。


    新年到了,希望你能得到真正的開心快樂。


    傅凜川】


    郵件最後,附了一張照片,是傅凜川拍攝的紐約雪景。


    漫天徹地的白皚裏,有一朵自牆角縫隙裏開出的豔色生命之花,或許可以稱之為奇跡。


    謝擇星盯著這張照片看了很久,沒有回複。


    最後關掉郵件時,他在心裏悄聲說:“新年快樂。”


    第86章 從前相處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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