極夜星辰。


    念書那時他們一起加入學校攝影協會,謝擇星曾在一次匿名作品展上用過這個署名,謝擇星以為傅凜川不知道,其實他知道。


    他隻是沒想到原來謝擇星去了阿什林、中東戰場,成為了一名戰地記者。


    第70章 在戰火裏重逢


    阿什林,盛夏。


    槍聲響起,在不遠的地方沉悶回蕩,謝擇星調整了一下防彈頭盔,手中相機鏡頭對準了前方被炸毀的學校廢墟。


    陽光透過殘破的建築物投下斑駁光影,沾了血的課本和書包四散,靜靜躺在這樣平和的天光裏。


    “這裏是阿什林東部公立小學,一天前遭遇空襲……”謝擇星對著錄音筆低聲說道,聲音平穩專業,像隻是在陳述一個普通的事實,而非一場人間悲劇。


    他的眼睫上沾了灰,漆黑眼眸裏卻閃動著銳利光芒。


    快門按響的聲音在寂靜中格外清晰,驚飛了一隻停駐在廢墟上的無名鳥。


    謝擇星蹲下身,撿起一本被炸掉一半的作業本,上麵用稚嫩筆跡寫著幾道數學題。


    他的手指微微發顫,很快又恢複了鎮定。


    “我們走吧,這片區域不太安全。”身邊同伴低聲提醒。


    謝擇星點點頭,將作業本輕輕放回原位,又拍了幾張照片。


    他們轉身準備離開,廢墟另一側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傷員在哪裏?”熟悉低沉的聲音隨風送來,謝擇星的身體微僵。


    他緩緩回頭,看到那個高大的身影正背對著他,白色襯衣被汗水浸透,袖口邊緣似乎沾了血,身形卻依然挺拔如鬆。


    傅凜川也許察覺到什麽,回身時對上他的視線,眼裏有乍亮起的光。


    但在這個地方也說不了什麽,他衝謝擇星點了下頭,又轉回身迅速為躺在地上的傷員包紮,和其他人一起將傷員抬上擔架。


    謝擇星盯著他的一舉一動,心裏忽然生出一種十分怪異的感覺,他猜到傅凜川也許是發現了他在這邊特地找來,卻隻覺得荒唐,傅凜川現在做的每一件事情在他眼裏看來都極其荒唐。


    打斷他思緒的是前方突然響起的爆炸聲,地麵陡然開始震顫,殘垣斷壁間的灰塵簌簌而下。


    “快走!空襲又來了!”同伴驚恐地喊道。


    謝擇星本能地護住相機,跟著同伴一起往相對安全的區域跑去,他們的車也停在那邊。


    最後時他察覺到傅凜川落向自己的擔憂的目光,但沒有回頭。


    謝擇星和同伴是跟著醫療隊的車一起來的,上吉普車後他們等了幾分鍾,車門再次被拉開,傅凜川沾了灰塵的臉出現在車外。


    四目相對,也不過半秒,傅凜川先移開眼,和另一領隊一起坐進車中。


    司機一腳踩下油門。


    前後一共六輛車,帶著幾個被救出來的傷員,走上回救援基地的路。


    領隊是個四十幾歲的歐洲人,很健談,用英語為他們做起介紹。


    傅凜川上個月才加入他們這個國際救援組織,之前半個月一直在阿什林南部,今天剛到這裏,立刻跟著來了前線救治傷員。


    謝擇星是跟隨先頭隊伍過來的,所以直到剛剛才知道傅凜川也來了這裏。


    謝擇星和傅凜川都沒做聲,車中隻有領隊一個人滔滔不絕的聲音。


    他又介紹起謝擇星,謝擇星加入他們已經有半年多,除了做記者和攝影師,他還會幫著醫療隊一起幹活,十分全能。


    “對了,你們好像都是中國人……”


    傅凜川不尷不尬地接話道:“我們認識。”


    領隊先是意外,然後笑了:“原來是這樣,那你們聊你們聊。”


    他們卻沒什麽好聊的,吉普車一路顛簸,謝擇星始終望著窗外。傅凜川偏頭,隻看到他在略微刺目的日光裏的一個側臉。


    四十分鍾後,車開進救援組織設在這座城市邊緣的基地。


    這裏從前是當地的一間醫院,牆頭懸掛的聯合國旗幟和救援組織的會旗正在風中招展。


    這個國際救援組織隸屬聯合國的一個下屬機構,從一年多前新一輪雙邊衝突爆發後就一直駐紮在這裏,為戰火中飽受摧殘的平民提供物資和醫療援助。


    整個阿什林地區範圍很大,這座城市是遭受戰火洗禮的核心地帶,每天都有人在硝煙炮彈裏死去,活著的人艱難求生,卻很難看到生的希望。


    他們這個基地暫時還是安全的,但也隻是暫時。


    下車後傅凜川也沒有機會跟謝擇星說話,他還要去救治剛拉回來的重傷傷員。而謝擇星暫時沒事了,先上樓回房去整理今天拍下的照片,撰寫文字稿。


    傅凜川目送他背影走進宿舍樓,按捺住跟上去的衝動,先去做正事。


    一直到入夜,傅凜川才在基地食堂裏再見到謝擇星。


    在這裏物資緊缺,吃得也很簡單,謝擇星本就不愛吃飯,一整天就這一頓,隨便拿了點吃的就準備回房間繼續工作。


    傅凜川正跟旁人說話,一轉頭看到他,走過去叫了他一聲:“擇星。”


    他們停步在食堂外的院子裏,謝擇星眯眼看向前方,夕陽快落山了,餘霞似殘血一樣倒映在他的眼睛裏。


    傅凜川靜靜看著謝擇星的側臉,時隔又半年,在這樣的戰火紛飛裏重逢,他的心境也悄然起了變化。


    不再一直彷徨無措、患得患失,他隻想這樣陪著謝擇星,看著謝擇星平平安安,謝擇星在這裏,他也會留在這裏。


    “你是怎麽找到這裏來的?”謝擇星先開口,聲音很淡,臉上也沒什麽情緒,甚至沒有回頭看他。


    傅凜川說了實話:“我在報紙上看到你拍的照片,aurorion,你以前用過這個名字。我聯係了那間報社,他們說你不是他們的專職記者,那張照片隻是投稿,他們也不知道你是誰。恰好這邊的救援組織招人,我重新拿到了醫師執業證書,過來之後在南部待了半個月,打聽到你的消息,主動申請來了這裏。”


    “為什麽?”謝擇星看向他,直視他的目光如同要將他洞穿,“我以為我之前說的夠清楚了,為什麽還要來這裏?”


    傅凜川坦然道:“如果你去別處,我不會再打擾你,但是這裏不行,我沒辦法看著你置身於這樣危險的地方不聞不問。你就算不理我,我也想陪著你,我不會再煩著你,你就當我不存在好了。”


    謝擇星皺眉,傅凜川的話和早上他第一眼他看到這人時的感覺一樣,充滿了荒唐感。


    他不需要別人陪著,從他決心來這裏第一天起他就做過最壞的打算,這是他自己的選擇,與任何人都沒有關係。


    傅凜川問他:“這半年你是不是經常像今天一樣,去最前線拍攝?”


    謝擇星淡道:“我不是來這裏度假的。”


    傅凜川點點頭:“好。”


    他不會攔著謝擇星,他跟謝擇星一起就是了。


    謝擇星不願再跟他說,轉身欲走。


    傅凜川上前一步,將手裏的東西遞過去,是一瓶碘伏。


    “你手肘擦傷了,搽點這個消毒。”


    先前爆炸聲響起謝擇星往車邊跑時,護著相機摔了一跤,手肘擦到地上,擦出了幾道血印子。


    謝擇星自己並不在意,回來之後一直在工作,根本沒心思顧及這點小傷。


    他沒有接傅凜川遞過來的藥,直接離開。


    回房吃完晚飯,謝擇星繼續整理文字稿。


    今天跟他一起出門去前線拍攝的那名同伴來敲門,這人是在北美出生長大的三代華裔,才二十幾歲,別人都叫他艾倫,剛來這裏一周,和謝擇星一樣是攝影師負責救援組織的對外宣傳,跟謝擇星很聊得來。


    艾倫的中文不怎麽樣,但很熱衷於跟謝擇星交流說中文,他遞來先前謝擇星沒收的那瓶碘伏,說是傅凜川讓他轉交的,誇張道:“那位傅醫生真的很厲害,早上抬回來的那個人我以為死定了,沒想到真被他救回來了。”


    謝擇星不好再拒絕,拿過碘伏,開門讓人進來。


    艾倫很聒噪,絮絮叨叨一會兒說著今日第一次去前線就碰上空襲現場,嚇得他差點當場尿褲子,一會兒感歎傅凜川厲害,聽別人說傅凜川是那篇腺體退化逆轉治療論文的作者,他崇拜得很。


    謝擇星幽幽道:“你以後去跟他學中文吧。”


    年輕的男生笑哈哈地問:“他說你們認識?可我看你好像不怎麽理他,你們不對付嗎?”


    “八字不合。”謝擇星懶得解釋。


    “不要這樣,”艾倫故作老成,語重心長地勸他,“以後大家都是同事,和平相處不好嗎?在這個鬼地方沒準哪天就去見上帝了,快活一天是一天吧。”


    謝擇星心說可他見到傅凜川就不快活。


    他們可能真的上輩子這輩子都八字不合。


    艾倫離開後,他隨手擱下那瓶碘伏,手肘上的傷衝過水之後看著並不嚴重,他不想處理。


    反正很快就會結痂痊愈,就算留了疤,也不過是一塊疤而已,他早就習慣了。


    幹完活快十一點,謝擇星沒什麽睡意,出門去外麵走道上想透口氣。


    站在扶欄邊抬頭就能看到大片夜空,點綴了幾顆閃爍的繁星,看似寧靜,但他在這邊半年多很多次夜裏都是枕在炮火聲中入眠,暫短的安寧往往隻是風雨欲來的前兆。


    但也隻有在這裏他好像才真正找到了自己活著的意義,見慣生死之後,那些他從前以為很重要的事情都變得不再那麽重要。風月情愛,通通都隻是生存之外的奢侈品,在連活下去都變成奢望的人眼裏,那些全部是不值一提的東西。


    傅凜川拖著疲憊身軀回來,走上沒有燈的走廊,一眼看到安靜佇立在前方盡頭處看星星的那個人。


    而謝擇星才是他死水一樣沉寂的生命裏唯一的那顆亮星。


    謝擇星似乎察覺到他的目光,偏頭看過來,傅凜川也住在這一層,他之前並不知道。


    夜太黑隔得太遠,傅凜川看不清謝擇星眼中情緒,邁步走近他。


    先看向的是謝擇星擦傷的左手臂,不像處理過。


    謝擇星的個性一貫很倔,即便是在這樣的小事上。


    傅凜川按捺住心緒,開口:“你之前問我為什麽來這裏,那你呢?為什麽會想到來這裏做戰地攝影師?”


    他問出了從再見到謝擇星起就想問的問題。


    自從知道謝擇星在這邊,他夜裏又開始不斷做當年一樣的噩夢——他被困在那個黑洞裏,眼睜睜地看著謝擇星葬身在槍林彈雨炮火連天中無能為力。每每從夢中醒來,他都分不清虛幻現實,憂思如焚心力交瘁,他沒辦法不跟過來。


    謝擇星的目光落回頭頂的那片夜空,靜了很久,有一瞬間傅凜川似乎從他身上感受到了某種極致的孤獨,將他完全的包裹,是現在的自己無法觸碰,更無法消融的。


    謝擇星最終什麽都沒說,轉身回去了房間。


    傅凜川聽著關門聲響起,愣了愣。


    為什麽要來這裏,這個問題謝擇星在做出決定前也問過自己無數次。


    奶奶去世時那個人曾經告訴他“你還有我”,後來都成了空。


    他其實早就沒有了牽掛,病得最嚴重的那段時間無數次想過去死,很艱難才能撐下來。


    生與死的界線在他這裏早已模糊,他無所謂活著還是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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