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決定去自首的那一天,他曾經下定決心以後不再拿手術刀,甚至不再碰醫生這個職業。


    但從前謝擇星說過,他的omega母親因為腺體衰退症飽受折磨,很早就去世了,希望以後這個病症能有真正有效的治療手段。就算是為了完成謝擇星從前的心願,傅凜川最終將這篇論文寫完刊發了出來。


    徐寂將他送回家,停車後傅凜川沒有立刻推開車門:“……擇星,他這幾年過得還好嗎?”


    他的語氣很輕,不複從前的那些偏執激烈,甚至隻問了謝擇星過得好不好,而不是他在哪裏。


    徐寂嗤道:“我還以為你會忍住不問。”


    “放心吧,他現在過得還不錯,工作穩定人也很平靜,”沒等傅凜川再問,徐寂直接說,“你也別再去打擾他了,他往前看了,你自己也往前看吧。”


    沉默片刻,傅凜川說了聲“謝謝”,推門下了車。


    上樓、進門,他停步在玄關處,看著麵前幾年沒人住空蕩蕩的家,試圖回憶當年那暫短幾個月他和謝擇星在這裏共同生活的點滴,最終頹唐低下眼。


    過去的記憶依舊鮮活,隻是物是人非,再也回不去了。


    傅凜川走進書房,打開上了鎖的書桌抽屜,裏麵隻有寥寥幾樣東西,是他去自首之前特地回來放下的。


    從前謝擇星送他的生日禮物、那張撕碎又重新粘合的照片、信息素氣息早已徹底消散的卡片,以及,那兩枚謝擇星沒有真正送出過的戒指。


    他不喜歡睹物思人這種方式,但他現在唯一能擁有的,也隻有這些。


    走進市公安局的那天,是他最後一次見到謝擇星。


    在簽下諒解書之後,謝擇星便徹底從他的世界消失了,庭審當日謝擇星果然沒出現,一審判決後他直接放棄了上訴,坦然接受結果。那以後他也再沒有從旁人嘴裏聽到過謝擇星的消息,汪晟跟謝擇星不熟,而徐寂,不會告訴他。


    這幾年他在裏麵幾乎每天都在給謝擇星寫信,隻是從來沒有寄出去過——不知道能寄去哪裏,也不敢寄。


    他希望謝擇星能忘記過去的傷害開始新生活,又害怕謝擇星真的徹底忘記了他。


    整整四年零兩個月,他活在這樣的矛盾裏反反複複地煎熬,切膚剔骨之痛,終於也嚐了個透徹。


    到今時今日,他回到他們曾經的家,拿回謝擇星送他的這些東西,所感受到的依舊隻有深重的無力感。


    不知道還能不能挽回,更不知道應該怎樣去挽回。


    他好像一直被困在了當年原地踏步,謝擇星放過了他,他卻做不到自我放過。


    還是想要謝擇星,想要他,想愛他,很想很想。


    第64章 寧願沒認識他


    轉眼就是這一年年底,聖誕假期將至。


    最後一個工作日下午,除了謝擇星還在電腦前兢兢業業地修改一份稿件,辦公室裏其他人都已無心工作,喝著咖啡吃著蛋糕正在交流接下來兩周要去哪裏度假。


    有人打算去南法,有人想去歐洲其他國家,有人今晚就要飛往另一片大陸。


    謝擇星沒有參與話題,被人問起時才笑了笑說:“沒想好,可能哪裏都不去,在家裏冬眠兩周吧。”


    同事調侃他:“你們中國人真幽默。”


    謝擇星確實沒什麽想法,在將整個世界都跑了一遍後,他好像已經沒有了特別想去的地方。何悄說他才三十五歲,正是人生最好的時候,他卻覺得自己的心境已然步入暮年,對什麽都提不起興致,垂垂老矣。


    閑聊間有人說起聖誕期間將會在柏林舉辦的世界攝影展,問有沒有人想去看。感興趣的人不少,不過大家都早定下了假期出遊計劃,最後也沒誰真的說要去。


    謝擇星的心念微動,切換網頁點開了搜索引擎。


    世界攝影展每三年一屆,在不同國家舉辦,上一次還是在北美,他當時特地飛去看過,這或許是他現在唯一感興趣的事情。年中的時候他還惦記著這件事,後來因為開幕日期一再推遲,他這段時間工作又忙就給忘了,沒想到最後會定在聖誕假期舉辦。


    下班時間一到,同事們互道著假期愉快,各自回家。


    謝擇星慢悠悠地收拾東西,最後一個離開辦公室。


    六號線地鐵走地麵過,他靠坐在窗邊位置,放空看遠遠近近的城市晚景。


    冬日的塞納河水麵像蒙著一層薄霧,始終是灰蒙蒙的色調。河岸兩側的梧桐樹黃葉早已褪盡,光禿禿的枝椏在寒風中簌簌抖動,延展向同樣是鉛灰色的天空。


    雪飄起來,很快愈演愈烈,這邊入冬以後就一直是雨雪綿綿的天氣,不像海市……


    謝擇星在不經意間忽然想起,那年冬天海市也很冷,時常下小雪,卻不似這樣的晦暗色調。


    那是他三十幾年人生裏記憶最深刻的一個冬天——奶奶去世了,他和那個人開始談戀愛,短暫的從前清晰如昨,即便那隻是謊言構築起的一場夢幻泡影。


    他在地鐵上眯眼打了個盹,夢到了很久沒有夢到的從前的一些人和事,睜開眼睛又有些許迷茫,忘記了自己都夢見了什麽,也懶得去回想。


    不過因為這樣,他坐過了幾站路,不得不在下一個站點下車,再換到對麵重新上車往回走。


    最後折騰到家裏快晚八點,房東獨居老人養的貓蹲在他房門口,看到他輕聲喵嗚了兩聲。


    謝擇星開門拿了罐頭出來,這隻貓他一直有幫著養,是他現在枯燥生活裏唯一的一點樂趣。


    喂完貓,他進門自己也吃了點東西。


    晚餐是路上買的三明治和一杯咖啡,沒加糖沒加奶的咖啡很苦,但他現在已經習慣了這個味道,苦點的咖啡對保持頭腦清醒更有效。


    吃完晚餐再衝了個澡,謝擇星坐到書桌前打開筆電,收到了一封朋友發來的郵件。


    是他之前在旅途中認識的友人,海市人,早年隨父母移民歐洲這邊,現定居在德國,也是個攝影迷,人很健談,跟他很聊得來。


    郵件裏也提到下周在柏林舉辦的攝影展,邀他一起前去觀展。


    謝擇星原本就有些意動,考慮之後欣然應邀,順手打開了票務網站,購買飛機票。


    那之後他變得興奮起來,開始收拾行李。


    累了便趴進沙發裏,在這樣的寂靜雪夜裏沉沉睡去。


    兩天後,謝擇星飛抵柏林。


    朋友在機場接到他,帶他去自己在這邊租住的公寓。


    明煦三十出頭,是個相貌俊秀性格爽朗的beta,和謝擇星之前的職業一樣,也是位自由攝影師。


    謝擇星跟他是在澳洲烏魯魯拍星星時認識的,那次的觀星活動隻有他們倆連續七個晚上都在同一個位置守著,隻為了拍一顆可能會出現也可能不會出現、驚鴻一瞥稍縱即逝的小行星。


    那之後他們成了朋友,時常一起交流攝影心得、分享各自的作品,很是合拍。謝擇星接受了心理醫生的建議,即便不談戀愛,他也可以敞開心扉多結交一些朋友。


    “我本來以為你工作忙,不會過來,”開著車的明煦笑道,“做正兒八經的攝影記者很枯燥吧?你怎麽受得了?”


    謝擇星靠進座椅裏有些疲憊,隨口答:“也還好,沒你以為的那麽忙,而且再怎麽忙聖誕假期總還是可以休息的。枯燥倒也不見得,在時尚雜誌社工作,見識的都是名利場,挺有意思。”


    對方聞言好奇問:“你跟那些明星模特、時尚界大咖什麽的是不是接觸很多?你這副模樣的alpha不是會有很多豔遇?”


    謝擇星無奈道:“你也說了那是明星模特、時尚界大咖,什麽長得好看的人沒見過,哪裏看得上我這種。”


    車停下等紅燈,明煦回頭上下打量他一番,笑哼:“我不信。”


    謝擇星這個人的氣質很特別,明煦反正從來沒見過像他這樣明淨純粹的alpha,他身上有非常強烈吸引人的獨特魅力,可能隻有他自己不覺得。


    謝擇星懶得說,不信算了。


    “我真的很好奇,”對方滿臉八卦,“每次一跟你聊到這方麵的話題,你就這副一言難盡的表情,至於嗎?你不會三十幾年都是單身吧?還是談過什麽刻骨銘心的戀愛一直忘不掉啊?”


    謝擇星幹笑。


    紅燈轉綠,開車這位一腳踩下油門,嘖道:“看你這副表情就是後者,說來聽聽唄,讓我這個情場老手幫你分析分析。”


    明煦是個風流浪子,而且隻找omega,男女不忌,換對象跟換衣服一樣,這方麵謝擇星跟他沒有半點共同語言。


    謝擇星的目光落向車窗外,望著飛馳後退的城市街景,沉默須臾,淡了聲音:“沒什麽好說的,忘了。”


    明煦回頭看他一眼,將他的話反著聽:“真這麽難以忘懷啊?對方男的女的?什麽第二性別的?什麽樣的人?”


    “……”謝擇星漠然道,“死人。”


    明煦:“……”


    ok,知道了。


    明煦家離舉辦攝影展的展館不遠,就在大教堂附近。他父母在其他城市,這邊是他一個人租住的公寓。


    公寓在三樓,地方不大,兩間臥室,客房麵積稍小一點,謝擇星打算在這邊待一周左右,有個地方落腳他反正也不挑。


    這會兒剛入夜,明煦下午特地去中超買了一堆食材,晚上他們一起吃火鍋。


    熱氣騰騰的辣鍋煮沸,各樣的食材下鍋,冰啤酒拉開拉環,先猛灌上一口,別說明煦,連謝擇星也覺得暢快了不少。


    他們吃著東西一邊閑聊,明煦話多,什麽都能聊,對謝擇星現在的工作內容很是好奇,跟他打聽時尚圈娛樂圈的那些八卦,聽得津津有味。


    謝擇星其實知道的不多,他也才入職半年多點,秀場就去過那麽幾回,他們雜誌社也不是什麽知名大社,接觸不到那些頂級明星大佬,道聽途說的東西都隻是聽個熱鬧而已。


    “你對這些這麽感興趣,不如也跟我去做同事算了,正好在招人,我可以幫你推薦。”他隨口提議。


    明煦直接擺手:“那還是算了,我比較喜歡想做什麽就做什麽,不想工作了就躺著。”


    謝擇星笑笑,沒有認同也沒反駁。


    自在隨心是很好,但終究像隨波逐流的浮萍,不知道將會飄去哪方。他不奢望能有真正紮根的地方,隻願能維持現狀掙紮著努力活下去。


    “所以呢,你這工作聽起來也沒什麽大的前途,還不輕鬆,你真打算一直幹這個?”明煦忽然問。


    謝擇星隨意一頷首:“先幹著吧,以後的事以後再說。”


    “你這明明叫得過且過,太消極了啊,”明煦撐著下巴看著他,“我剛認識你的時候,就一直覺得你心事重重的,看起來外向其實心防很重,現在也是,你真受過情傷啊?”


    謝擇星捏住啤酒罐,手指稍稍收緊,說:“知道我受過情傷,你還想揭我傷疤?”


    “倒也不是,”明煦解釋,“就是覺得吧,傾訴出來沒準你能好過點,有沒有興趣說說那個死人呢?”


    謝擇星黑深無底的眼睛裏似乎有一絲波動,也可能是明煦看錯了,就聽他道:“死人有什麽好說的,我寧願從來沒認識過他。”


    ……


    今次世界攝影展是規模最大的一次,展館占地麵積廣闊,分了好幾個不同的主題板塊。


    開幕第一天謝擇星就去了,他拿著宣傳單,和明煦商量要從哪個板塊類別先開始看。他倆偏好不同,各自都無法說服對方,最後分開去觀展,謝擇星先參觀的是自然人文類作品展。


    或者說,他最想看的是宇宙星空。


    他父親也是個攝影師,他對星辰的喜好源於幼年時,父親拍給他看過的一張張浩瀚星空圖,那樣無垠廣闊,從第一眼見到起就讓他心馳神往。


    幼時父親總是教導他,如果不開心了,就在夜裏抬頭看看天空,璀璨星河能讓人忘記所有煩愁。


    也因此父親為他取名擇星,是希望他的眼睛能看到那片星空,更希望他手可摘星辰。


    可他早已不是孩童,深知星空不常有,不是每個夜裏抬頭就一定都能看見。


    無論他有多渴求,他也擇不下本不屬於他的那顆星,甚至他以為的他所看見的星芒,也隻是星雲反射後的一場虛幻假象。


    夢醒之後,全是鏡花水月。


    但他還是喜歡凝視宇宙星辰,如同這時億萬星辰也在凝視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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