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次,alpha將他踢了回去。


    方靜淞垂眼,俯下身掐住宋年的臉,對omega說出今晚的第一句話。


    “還嫌自己不夠髒嗎?”


    宋年聞言怔愣,委屈感頓生。


    他無助地坐在浴缸裏,花灑裏的水迎頭蓋臉地澆下來,沒一會兒宋年便被嗆到,開始哭喘著咳嗽。


    他哭得上氣不接下氣,眼淚混著淋浴水往下流,臉是濕的、衣服是濕的,渾身都是濕的。


    瞥向omega那隻包裹了紗布的手,為防沾水,方靜淞沉聲道:“手舉起來。”


    宋年根本沒辦法照做,他同時忍受著身體的燥熱和涼水的澆灌,傷口的痛、情緒的無助、以及信息素不受控製地四溢,每一樣都讓他難受和難堪。


    偏偏在這種意識混亂的情況下,他聽出了alpha言語裏的不悅,於是泣不成聲,一張嘴,又被水流嗆住嗓子。


    方靜淞不為所動:“給我閉嘴。”


    宋年收不住哭聲,越哭也嗆得越厲害,方靜淞沉著臉,視線往下,因為涼水作用,宋年先前因注射抑製劑而起的紅疹已經消下去很多。


    視線重新落回宋年臉上,方靜淞淡漠地看著他因嗆水而生生憋到臉紅。


    如果說omega的這副表情以前隻有他一個人獨享,那麽今晚過後,他不再是唯一一個見過宋年失態的人。


    眼神晦暗,方靜淞看了兩秒,丟掉花灑,俯身蹲下來。


    “轉過去。”他低聲命令,扒開宋年的襯衫衣領,檢查他的後頸。


    omega腺體那塊的皮肉又腫又燙,隻是被他輕輕用指甲刮蹭了一下,就泄出一聲顫巍巍的哭腔。


    宋年捂著嘴,極力忍耐身體裏的不適。


    視線繼續往下,落在宋年身上這件紮眼又不合身的襯衫上。


    不久前,襯衫的主人被他一拳揍傷了嘴角,吊兒郎當地笑著說:“大哥,六百萬,別忘了。”


    他不傻,三言兩語就任由方寒先糊弄。可若無方寒先,他今晚連宋年的下落都不會知道。


    方靜淞握緊拳頭,手背青筋暴起,他扯下架子上的浴巾扔到宋年身上。對方嗚咽一聲,本能地想去拉他的手,“給我……給我你的信息素好嗎?”


    近乎乞求的語氣。


    方靜淞漠視宋年的求助,眼睜睜看著對方在痛苦的邊緣掙紮沉浮。


    浴室暖燈將omega臉上的痛苦照徹得一覽無餘,臉頰上帶著兩片病態的潮紅。


    宋年淚眼朦朧地望著他。


    方靜淞眯起眼,任由omega拉過他的手摸向臉頰。像被雨淋濕的小狗,用臉頰貼著他掌心輕輕滑蹭,渴望他摸頭、渴望他安撫。


    宋年懇求他釋放信息素,方靜淞隻是無動於衷地看著他失控、求饒。然後,手掌下滑,他掐住了宋年的脖子。


    如宋年所願,他釋放出了自己的信息素。omega渾身戰栗,可很快,就因鼻尖嗅到的信息素變了味而驚恐地睜大眼睛。


    alpha的信息素帶著深入骨髓的威懾力,不同於平時安撫的效用,宋年聞到的一瞬間感到心口慌亂,精神也瞬間緊張起來。


    隨著淚水湧出眼眶,模糊而碎裂的燈光在眼前恢複原貌,宋年眨了兩下眼睛,終於得以看清麵前的場景。


    於是視線回焦,他看見麵前的方先生正陰鷙地看著他。


    s級alpha的信息素威懾力大於普通a級,意識模糊的宋年不知道剛剛這股引起他精神驟然高度緊張的信息素,來自於方靜淞的有意為之。


    他甚至不了解自己的丈夫是s級,無論失憶前還是失憶後,總是恭恭敬敬地喊“方先生”“方先生”,alpha西裝革履,出身優良,他就當對方是紳士,再過分也隻是說話難聽了點。


    實際上,就像方靜淞不了解以前的宋年一樣,宋年也從未真正了解過自己的丈夫。


    方靜淞眼睛裏泛著血絲,這一刻,隻要他想,他可以肆無忌憚地用信息素壓倒宋年,控製他、摧毀他。


    總之,他不會安撫他。至少今晚不會。


    胸口壓抑著的怒火已經接近泄口的邊緣,隻要想到方寒先發給他的那兩張照片,他就恨不得直接掐死宋年。


    “嗚……咳咳。”


    滾燙的淚珠砸到他的手背上,燙得方靜淞精神錯亂。


    浴室變成了醫院病房,他看到滿身插著管子躺在病床上的賀甄,床前就站著胡尚峰。對方扭曲的臉在對自己嘲笑,一伸手,胡尚峰攬在懷裏的人變成了宋年。


    太陽穴不停跳動,方靜淞瞳孔回焦,他看著瀕臨窒息的宋年在自己掌下痛苦掙紮,輕輕鬆開手,靠近他的耳畔,“胡尚峰碰了你哪裏?”


    宋年捂著脖子咳嗽,起伏的胸膛下被恐懼填滿,他抖著身子,張皇失措地要逃出浴室。


    方靜淞將他拽回浴缸裏,連同高大身軀一起跨進浴缸,嘩啦一聲,浴缸裏的水滿溢出來,重心的不穩宋年下意識地在水裏撲騰。


    一片混亂。


    兩人都被涼水打濕。


    方靜淞抓住宋年的頭發,將他拉得腦袋後仰,貼著他的耳邊逼問:“回答問題很難嗎?”


    alpha突然的暴戾讓宋年後脊發涼,他連哭都忘記了,隻搖著頭,啞著嗓子說自己手疼。


    方靜淞抬眼,瞥見他沾了水的左手,omega掌心的紗布以肉眼可見地速度在往外滲血,像一朵盛開的妖冶玫瑰,而宋年是落入荊棘叢中的鳥雀。


    他弱小、愚蠢、一旦脫離他的掌控,就會被野獸連皮帶骨地拆吃入腹。


    方靜淞眸色微暗,指骨緊緊握住身前人的手臂,他讓宋年抬起手,因為omega的不聽話,左手的傷口又撕裂了些,紗布上的血跡暈染得更大片。


    方靜淞解下領帶,綁住宋年不安分的手,另一端係在自己同一邊的手腕。拉扯著、牽動著,他用這種辦法隔絕宋年不知輕重的掙紮。


    宋年本來覺得自己快“溺斃”在情緒過載的深海裏,但方靜淞強迫他清醒。


    “那個醃碰了你哪裏?”


    宋年聞言渾身顫抖,即便藥效未解,這一刻麵對alpha不容抵抗的強製,他也不敢再奢求對方給予自己安撫。


    “沒有人碰過我……”宋年流著淚搖頭,自己根本不認識什麽胡尚峰。


    alpha剛才的信息素威壓讓他發自內心的恐懼,這是ao生理特質的壓製,宋年在這之前,從未遭遇過這等羞辱。


    自以為的“庇護所”,成了嚴刑拷打的另一處牢房。


    苦苦在拳場忍受一天近一夜的非人折磨,最絕望崩潰的時候依靠方先生很快就會來救自己的信念,才得以支撐他沒向那些壞人屈服;


    被藥物控製而被迫在陌生人麵前釋放自己的信息素,宋年那時候的第一反應是覺得自己惡心;


    為了清醒,他咬破嘴唇,劃破手掌……


    換來的卻是方先生對他的鄙夷和漠視。


    宋年終於情緒崩潰。


    他嚎啕大哭。身後的alpha卻由人變成“厲鬼”,伸出手從後輕撫他的淚痕。


    “哭什麽?”方靜淞貼著宋年的耳朵,陰惻惻地笑了兩聲,“該難受的人不應該是我嗎?”


    第50章 隔閡


    懷裏人已經哭到喘不過氣,方靜淞掰開宋年的嘴讓他呼吸:“張嘴。”


    宋年隻是咬唇,哭聲憋到喉嚨裏,三秒一個大喘氣。宛如溺水之人從嗓子裏迸出短促的粗喘,光是聽著就能感覺到他的委屈。


    方靜淞眉頭微蹙,屈起食指抵住宋年的牙齒,“能聽懂話嗎?”


    指骨傳來鈍痛,omega張口咬住了他的手指。


    眼淚混著哭腔落下,很快,宋年就因抽噎導致沒法呼吸。


    方靜淞不知道宋年在倔什麽,因為高匹配度原因,omega四溢的信息素將他勾得身體發熱,欲望藏匿在怒火之下,方靜淞牙齒泛酸,迫切地想咬住些什麽。


    聽著懷裏人一聲聲的抽噎,除了牙齒泛酸,方靜淞的眼眶也悄然泛了酸。他忍了又忍,最後呼了口氣,貼在宋年的耳邊很輕聲地開了口。


    “醫生說你有信息素紊亂症。”


    然後是長達一個世紀般的沉默。


    方靜淞沒有說完因為患有信息素紊亂症,宋年今晚被迫吃下激發欲望的藥物後,神經的過分高亢很可能會引起信息素暴動。


    這是很危險的情況。


    跟意識混亂的宋年沒法靠分析利弊的方式溝通,方靜淞任憑宋年咬他的手指,良久,他出聲讓宋年不要再哭。


    回應他的是宋年的嗚嗚聲。宋年最終咬破了他的手指,方靜淞眉頭輕皺,沒有抽回手。


    似乎是嚐到了嘴裏的血腥味,懷裏的omega鬆開牙關,縮在他的胸膛前小聲哽咽。


    方靜淞看了眼自己食指上那道沾血的牙印,抬手解下桎梏兩人手腕的領帶,放空浴缸裏的涼水,然後擰開了花灑。


    溫度適宜的淋浴水澆在他和宋年身上,淅淅瀝瀝的水聲之下是omega小聲的嗚咽。他抬手為宋年解開襯衫紐扣,很快,濕漉漉的地板上就多了散落的衣物。


    浴室裏充斥著他和宋年的信息素,伴隨著氤氳霧氣瘋狂交纏。


    信息素的主人卻彼此心有隔閡。


    哭到竭力的宋年昏昏沉沉地半眯著眼,察覺alpha正拿著花灑為自己衝洗身體,於是抬起虛軟無力的手,輕輕推了他一下。


    盡管沒什麽力氣,方靜淞還是通過這個動作看出宋年抵觸的意思。他神情微怔,繼續為宋年衝洗身體。宋年緊跟著第二次伸手推他。


    方靜淞抬眼,麵色稍顯陰鬱,忍了忍,才收住脾氣。


    “聽話。”


    話落,懷裏人原本平複下來的身體又忍不住抖動。宋年第三次推他,這次終於使上點力氣,推開手之後又繼續推他的胸膛。明明自己連站起來都做不到,還要逞強地與他保持距離。


    方靜淞繃著臉,輕而易舉就攥住宋年的手腕,被伴侶信息素折騰得情緒不佳,嗓音也染上沙啞,“鬧什麽?”


    懷裏人眼眶一紅,扭過了頭不願意看他,方靜淞見狀再多責備的話也說不出口了。他調高水溫,從後攬住宋年,這樣兩個人的表情彼此都看不見。


    宋年腦袋後仰,靠在他的肩膀上,體溫高得嚇人,omega扁了扁嘴,眼淚無聲地流,“不勞煩你,我自己洗就好。”


    方靜淞沉默,花灑衝到宋年脖子的時候,他用另一手蓋住了宋年的眼睛。


    比水溫更燙的是觸及掌心的眼淚,再順著掌心傳遞到胸膛,方靜淞突然覺得自己的心口發緊發燙。


    仿佛重曆了一遍宋年方才經曆的窒息,他被心底升騰起的一股陌生情感纏繞住脖頸,一點點吞噬掉他今晚的怒火。


    方靜淞移開掌心,手指下滑,輕撫宋年的臉頰。


    “別哭了。”


    僅有的安慰,蹩腳又不自然。


    也許是藥效終於過去,也許是數個小時的折磨已經讓宋年力竭,話落,懷裏人的哭聲漸漸平息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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