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後心中存有太多疑慮,因此宴會結束之後就來找寧康帝。


    “陛下可好些了?”


    坐在皇帝的床沿,皇後關切的詢問。


    戴權扶著寧康帝坐起一些身子,主動充當嘴替:“皇上剛進食了些許肉粥,正準備休息。”


    皇後看著寧康帝越發消瘦的身體和發枯的麵龐,心中如何不知道,之前寧康帝必是強打精神,才到她壽宴上略坐的。


    也是,以他要強的性子,但凡還有精力,隻怕他都不會將朝政交給旁人代理。


    皇後臉上的心疼和悲傷,落在寧康帝眼中,便是憐憫的意思。


    他不喜歡這種感覺。也猜到皇後過來找他的意思,因此讓戴權等人退下,詢問道:“你來找朕何事。”


    太醫說過,寧康帝需要多多靜養,因此皇後也不繞彎子,直奔主題。


    “陛下將平遼王過繼給妾身為嗣,妾身十分感激陛下。


    隻是妾身仔細想了想,還是覺得此事略有不妥。


    如今太子年少,在朝中也沒有太深厚的根基。


    這個時候我們把平遼王過繼到名下,隻怕會威脅到太子的地位。”


    皇後和寧康帝夫妻幾十年,有深厚的信任基礎,因此說話才會略顯直白。


    寧康帝對皇後的話一點也不感覺到意外,靠在床頭的他,十分平靜的詢問道:“你的意思是,平遼王會謀反?”


    “這……平遼王對陛下忠心耿耿,對太子也是恭順有加,自當不會。”


    寧康帝輕哼一聲,這麽多年他和皇後不知道私底下談論過賈璉多少次,有些話自然不需要贅述。


    他知皇後的擔憂,也知道她的謹慎。


    於是拿出被子下的手,覆在皇後的手上,說道:“你的意思朕全明白。


    你也不用擔心,朕既然做出這個決定,便是經過深思熟慮的。


    朕問你一個問題,你覺得太子和平遼王,誰更適合繼承大統?”


    皇後頓時一驚,不假思索的道:“陛下何出此言?即便陛下再喜歡平遼王,太子才是陛下的正統血脈。


    而且太子已經繼任儲君之位,將來陛下千秋之後,自當太子繼承大統。


    誰若是敢有他念,便是亂臣賊子,人人得而誅之。”


    賈璉現在是皇後的兒子,寧康帝此言,很難不讓皇後懷疑,寧康帝是在敲打她。


    寧康帝也懶得多做解釋,隻道:“皇後可知道,允王謀逆那一日,太子得知朕冊封他為儲君,說了什麽話嗎?”


    皇後搖頭。


    “他說他不知道該怎麽當太子,也當不好這個太子,叫朕立陟兒。


    還說朕要是不放心陟兒的話,幹脆立賈璉算了。


    他說反正賈璉也是他皇爺爺的孫子,能力出眾,朕也喜歡,何樂而不為。”


    皇後忙道:“稚子之言,陛下不必放在心上。”


    寧康帝認真的看著皇後,緩緩道:“不,朕覺得他說的很有道理。”


    寧康帝根本不管皇後的麵色,繼續說道:“太子頑劣,不學無術。


    皇五子年紀太幼。


    倘若朕身體康健,朕自然有信心慢慢調教他們,讓他們有做一個明君,至少做一個守成之君的能力。


    但是朕……”


    寧康帝說著,眼中流露出一絲傷悲。


    他的大半生,都在和他的兄弟們爭鬥,哪怕是成了太子乃至皇帝,還要和他的父皇鬥。


    他也不是沒有用心培養過自己的繼承人。


    前太子,甚至是允王,其實都算是合格的繼承者。


    這也是,當初允王謀害太子,他哪怕再生氣,也決定再給他機會的原因。


    “但是朕知道,朕沒有那麽多時間了。


    太子雖然頑劣,但是擁有一顆仁心。


    有此一點,即便他不能成為大有作為的君王,至少不會成為遺禍江山、萬民的暴虐之君。


    若是能夠有賢良輔佐,也未必不能名垂青史。”


    皇後歎道:“陛下聖明。


    想來,平遼王便是陛下,留給太子的賢良?”


    寧康帝點點頭,又搖頭:“是不是賢良,朕也不知道,畢竟王莽謙恭,猶未可知。”


    皇後無奈,她根本拿捏不住寧康帝的心思。


    明明這般喜歡賈璉,還要收對方為繼子,卻又拿王莽和他相比。


    不過她也知道寧康帝話未說完,因此也不著急表態。


    “平遼王年輕,有心計,又有功勳。如此之人,若不能成為賢良,則必為禍患。


    按理說,朕不應該賭的,


    哪怕背上殘害忠良的罵名,朕也該替太子,解除威脅。


    但是朕……朕舍不得。


    朕實在舍不得。


    平遼王無愧於朕,朕豈能負他?


    既然朕舍不得殺他,那就隻能施恩於他。


    讓他,即便做不成賢良,也當為宋祖。”


    皇後再次一驚。


    宋太祖趙匡胤受周世宗柴榮知遇之恩,雖然後來兵變奪了柴氏江山,卻也善待了柴氏一族。


    皇後內心大受震撼,覺得自己還是小看了賈璉在寧康帝心目中的地位。


    寧康帝竟然明知道賈璉有成為趙匡胤的可能,竟然不加遏製,反而成全?


    這……


    隻怕親父子,也未必能如此!


    於是勸慰道:“陛下必是多慮了。觀平遼王此前行事,不論是鐵網山還是允王謀逆,其能力和對陛下的忠心,都無可挑剔。


    而且早在很多年之前,他就和太子交好。


    妾身實在想不到,平遼王會做出任何不忠的事來。”


    寧康帝道:“皇後不必疑慮,朕隻是打個比喻。


    宋太祖姓趙非姓柴,而平遼王即便效仿於他,也隻是我皇族內部的爭鬥,遠遠算不得改朝換代。


    朕知太子,也知平遼王。


    朕既然將平遼王過繼到你的名下,便已經認定他是朕的兒子。


    如此即便將來他二人相爭,也不過是當年父皇與諸王叔,以及朕和諸兄弟相爭一般。


    自古以來,皇權之爭,父子兄弟相殘是定律。


    但是朕覺得萬事都有例外。


    朕想和自己打個賭。


    朕想要看看,這個定律,能不能在他二人身上打破。


    輸了贏了,朕都不在乎。


    因為朕知道,無論他二人誰贏了,都不會危及天下百姓,危及祖宗的江山社稷。”


    看著寧康帝眼中突然爆閃的精光,皇後心中大受震撼。


    她真的沒有想到,寧康帝竟然是這樣的想法!


    難怪他會一改之前的決定,將賈璉抬宗入譜,並且還將賈璉過繼到她的名下。


    寧康帝是自信的。


    他自信他隻要活著,賈璉就會忠心於他。


    但是對於他之後,賈璉會不會完全忠心於繼位之君,寧康帝心中沒有把握。


    換做旁的皇帝,遇到這種情況下,肯定是趁著自己還在的時候,將這種潛在的威脅清除。


    但是寧康帝顯然不準備這麽做。


    他舍不得殺賈璉……


    或許也不完全是因為這個原因。


    太子年輕頑劣,沒有帝王儀態。


    五皇子年紀更幼。


    所謂主少國疑,這是必然。


    若是遇到威脅就要清除,那寧康帝都不知道需要清除多少人。


    到最後,隻怕也未必能夠如願。


    畢竟若是真的將這一批忠心於他的,有能力的臣子都清除了,那麽最後誰來扶保江山?


    所以寧康帝反其道而行之。


    與其清除,不如另辟蹊徑,將最大最有能力的威脅,轉化成選項之一?


    正好寧康帝兒子少,將賈璉變成他的兒子。


    如此一來,不但解除了這個威脅,而且多了一份保障。


    從此之後,再有任何人想要篡權奪位,他要麵對的,就不再隻是頑劣的四皇子以及年幼的五皇子,還要加上一個年輕力壯,功名赫赫的平遼王。


    這幾乎斷絕了外人篡權的可能。


    當然,多了一個兒子,自然要多一份親子相爭的風險。


    但是寧康帝顯然是願意承擔這份風險的。


    因為即便將來發生了寧康帝最不願意看到的一幕,賈璉將太子踹下了皇位。


    首先,以寧康帝對他無私的恩情。


    賈璉也絕對不敢對太子一脈做的太過份。


    也沒有必要做的過分。


    因為寧康帝早就給了賈璉以正統身份。


    如此即便將來他奪位,四皇子和五皇子也不是非死不可。


    其次,賈璉既然有正統身份,隻要他腦子沒壞,奪位之後都會繼續尊崇寧康帝為父皇。


    如此正統,仍舊屬於寧康帝一脈。


    想到這裏,皇後大為感動。


    原來她的一切擔憂都是多慮的,因為寧康帝,早就把一切的可能,都算在裏麵了。


    與此同時,皇後其實忍不住想要問一句:


    陛下既然將路都給平遼王鋪好了,為何不幹脆直接傳位於平遼王?


    如此還能免去一場可能發生的爭鬥。


    到底知道以她的身份,是不能問這句話的。


    “陛下待平遼王之心,令人欽佩和感動。


    若是他知道了,必然感激涕零。


    妾身也相信,陛下不會看錯人。


    平遼王,定會成為遠超嶽武穆那般,千古無二的忠臣、賢良。”


    寧康帝看著皇後崇拜仰慕的眼神,臉上終於露出些許享受的神色。


    帝王也是人,也需要適當的傾述。


    以前這些事,他都是一個人在心中默默地籌算。


    如今徹底下定決定,並且將之告訴了另一個人,心裏自然感覺沒那麽沉重了。


    但是他又怕皇後將他的心思告訴賈璉,因此立馬告誡道:


    “朕之所想,不過防患於未然。


    實則這一切都未必會發生。


    你切記不可對平遼王言及,以免激起他不必要的野心。”


    “是,妾身謹記,定不會將陛下的心思告知旁人,壞了陛下的大計。”


    就在寧康帝和皇後的談話告一段落的時候,戴權走進來,言說內閣諸位大臣聯合求見。


    皇後聽了,對寧康帝道:“隻怕是他們聽說了陛下將平遼王抬宗,並且過繼到妾身名下的事,覺得不妥,想要來勸諫陛下。”


    寧康帝深以為然,對戴權道:“就說朕已經睡下了。有任何事,叫他們與三位理政大臣商議,或者找太子裁決。”


    ……


    西華門處,賈璉送寶釵黛玉上車。


    看著她們嘴巴頻張,顯然有話想要與他說又不便張嘴,賈璉笑道:“先跟著老太太她們回去,有什麽話,等我回來再說。”


    寶釵點頭:“那夫君先忙,妾身和林妹妹,在家裏等你。”


    “嗯。”


    送走釵黛和賈母等人,賈璉轉身,朝著昭陽公主走去。


    昭陽公主笑道:“怎麽,舍不得兩位嫂嫂……王兄?”


    看著昭陽公主那彎腰歪頭,俏皮的模樣,賈璉伸手摸了摸她的腦袋,笑道:“別鬧。”


    昭陽公主雖然拿兄妹的關係調戲賈璉,但是當著侍衛和宮女太監的麵被賈璉摸頭,還是讓她不好意思,一個閃身躲開了。


    也不敢再調笑,一邊跟著賈璉往大明宮走,一邊說起正事。


    “我已經和宗人府那邊交代了,一切準備從簡。


    等會我們去宗人府錄個宗譜,想來就可以了。


    至於過繼典禮,還要問過母後才好做決定。”


    賈璉點點頭。


    涉及皇家血脈,以及皇子正統。不論是抬宗入譜,還是過繼到皇後名下,都不是小事。


    該走的流程,必須要全部過一遍,如此方才能夠不給人鑽空子。


    “唉,我覺得我現在好累的。整個朝野,就沒有比我事情更多的了。


    又要參政議政,又要統領禁軍,還要管理宗室的大小事情。


    唉,王兄你說,我要不要把宗人府的差事給辭了?”


    聽到昭陽公主的抱怨,賈璉也是笑了。


    現在的昭陽公主就和他曾經一般,身兼數職。


    而且含金量比他曾經的可要高多了。


    又是理政大臣,又是禁軍大統領,還兼任宗人府副宗令。


    尤其是在“常務副宗令”忠順王倒台之後,宗人府的大小事情,基本都是昭陽公主裁決。


    所以她說累,肯定是一點不誇張的。


    “所謂能者多勞。


    陛下……父皇也是信任你,才交給你這麽多差事。


    不過你說的也對。


    確實不能把自己搞得太累了,容易出錯。


    倒也不用辭掉副宗令的職務。


    肅親王如今不是完全不管事了嗎?


    他老人家又年事已高,我看不如從宗室中,選一個德才兼備的王爺先擔任副宗令。


    等時機成熟,將他推上宗令的位置。


    如此你就能輕鬆許多了,不是嗎。”


    昭陽公主幾乎一聽就懂。


    宗人府管理宗室和勳貴,職權和幹係都很重要。


    能不丟掉就不要丟掉。


    正好肅親王是太上皇的人,自從太上皇被榮養之後,寧康帝雖然沒有動他。


    但是他也很自覺的完全不管宗人府的事了,甚至幾度上書,請求辭去宗令一職。


    寧康帝看他懂進退,又顧慮影響,便暫時沒有動他的位置。


    如今趁忠順王下台,正好找一個德才兼備的人(自己人)推上去。


    昭陽公主點點頭,心裏開始思索合適的人選。


    不一會就來到大明宮前,正好看到內閣的幾個大臣在和戴權拉扯。


    “還請戴公公告知,陛下何時能夠醒來,我等確實有重要的事情,必須當麵向陛下陳述。”


    孔駟麵色焦急的央求戴權。


    戴權麵色為難:“幾位老大人還是不要為難奴婢了。皇爺之前就說過了,關於朝政,請三位總理大臣協商。


    三位總理大臣意見不定的,則請太子裁決。”


    “可是此事隻有陛下才能做主……”


    孔駟說著,看到賈璉和昭陽公主。


    臉色一沉間,大步走過來。


    “榮國公請留步!”


    賈璉駐足詢問:“孔大人有何賜教?”


    “榮國公大難臨頭了,可自知?”


    賈璉:“……”


    昭陽公主:“……”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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