宮女們實在是為難得緊。


    王小姐的屍身已經開始僵直了,殿內還放著好些暖盆,如果不能趁著這個時候進行剖解和更衣,隻怕屍體內裏就會因為溫差從而產生腐爛。


    但王夫人不允許任何人靠近她的女兒,好幾位宮女輪番上陣進行勸說,也改變不了這位母親的決心。


    而且皇後已經給她賜座,但王夫人依舊固執地跪在地上,執意要見到皇帝,簡直稱得上一句不撞南牆不回頭,不到黃河不死心。


    綠桃上前試圖把她攙扶起來:“夫人,陛下今日也受了傷,說不定此時已經睡下了,您這又是何苦呢,早些讓小姐入土為安不好嗎?”


    王夫人往旁邊躲了一下,不讓這個宮女碰到自己,冷聲道:“姑姑是個體麵人,常年在娘娘麵前侍奉,自然不能明白我已經為人母的苦心。”


    “如今正是年關喜慶之時,我兒卻在宮中喪命,既然你們都不肯對我說實話,那我隻能放肆一回,請陛下來做決斷,為了找出真正的凶手,哪怕惹來天子的不快,王家也在所不惜。”


    話雖是這麽說,但她的一雙鳳眼仍緊緊地盯著坐在對麵的瑜妃,已經認定了此人就是殺害她女兒的劊子手,根本聽不進任何解釋。


    盧意有些無奈,歎了一口氣道:“夫人,本宮就實話和你說了吧,若是隻有令愛遭受此場浩劫,宮中肯定無論如何都會給您、給王家一個交代。”


    她實在是頭疼不已,用指尖撐住自己的太陽穴,才繼續說道:“但今晚陛下也受到了刺殺,犯人上官以及夫家以謀逆弑君之罪入獄,本來應該馬上對他們用刑,但念在王家忠貞多年,所以陛下允許刑部尚書先去調查給令愛下毒之人,已經是莫大的皇恩了。”


    “夫人不要因小失大,本宮說句不好聽的話,與陛下的傷勢相比起來,你女兒的死實在是太過不值一提,更何況太後娘娘也受了驚嚇,本宮和瑜妃已經在這裏陪伴你多時,若是再胡攪蠻纏,也別怪本宮不著情麵,采取強製措施了。”


    她和蘇青青在大慶殿耐著性子等候多時,主要是為了抓住凶手,解決宮中的潛在隱患,以免往後有更多人中招。


    但是王夫人似乎會錯了意,以為大昌朝堂堂中宮皇後和四妃之首瑜妃在這裏枯坐,是礙於王家的麵子,為了給王明珠討個公道。


    盧意皺著眉毛想:還真是本末倒置,有點分不清君臣主次了。


    而且王夫人此時大鬧一場,非得把受傷的皇帝叫到大慶殿來,就算最後事情得以真相大白,王家也必定會為此付出慘重代價。


    就在這時,外麵傳來了稟報聲:“報———皇上駕到!”


    殿內眾人紛紛起身,整理身上的著裝,恭敬迎接陛下的到來。


    秦瑞軒換了一身玄色的長袍,臉色陰沉似水,連發冠都沒有戴,隻把頭發束成了長長的單馬尾,在太監的引導下邁著大跨步走進了內室。


    王夫人見到他如同見到了救命恩人,連忙撲了上去,跪在了皇帝的麵前,流著淚控訴道:“陛下,請為臣婦的女兒做主,把那天殺的凶手就地處決!”


    秦瑞軒沒有回答她的話,抬頭就看見了麵容慘白的皇後,立刻吩咐綠桃把人帶回坤寧宮休息,這裏有自己做主便是。


    然後他上前兩步來到蘇青青的身邊,握住了女人冰涼的小手,忍不住關心道:“冷不冷?餓了沒有,朕讓下人去小廚房給你做些易消化的點心過來。”


    蘇青青低聲道:“臣妾無事,陛下先處理王家的事情吧。”


    王夫人跪在地上,見到帝妃二人互相低語的樣子,心裏有說不出的惶惑和被忽略了的怒意。


    她回想起京中盛傳的謠言,再看見麵前這位天子對瑜妃露出了溫柔的神情,顯然是對其極盡寵愛,氣得渾身都開始發抖:“陛下,難道您沒有聽見臣婦說話嗎?”


    “臣婦的女兒是被人害死的!她用了瑜妃所製的胭脂,這才中毒身亡。陛下,您莫非要偏袒這樣一個殺人凶手?!”


    王夫人的聲音太大,秦瑞軒終於側過頭來看了她一眼,冷冷開口道:“朕竟然有所不知,瑜妃何時已經成了板上釘釘的殺人凶手。”


    一直在旁邊眼觀鼻鼻觀心的小蘭連忙上前,將剛才內室裏發生的事情全部給陛下複述了一遍。


    秦瑞軒的臉色越發難看了起來,他問道:“皇後怎麽說?”


    小蘭老實回答道:“皇後娘娘說要先給王家小姐驗屍,仵作和入殮師已經在偏殿等候多時了。”


    “那還等什麽?”秦瑞軒立刻做出了決定:“把王家小姐的屍體抬到偏殿去,交給仵作處理,不得再誤。”


    聽了這話,王夫人一愣,立刻驚慌失措地喊道:“驗什麽屍,誰也不許動我的明珠!”


    她站起身衝到幾人麵前,張開手攔住了皇帝的去路,厲聲道:“找出凶手之前,誰也不準碰她!”


    王夫人剛才就是這樣阻攔宮女的,隻不過這招對皇後和瑜妃有用,對皇帝卻是一點兒用都沒有,秦瑞軒皺起眉毛,什麽話都還沒說,太監們便立刻過來把王夫人給架到了一旁,不讓她再亂動。


    小蘭一刻也不敢耽誤,立刻前往偏殿交代陛下的命令。


    趙忠和那邊也在迅速排查凶手,凡是留在宮中借宿的官員及家眷都會對其進行依次審問,此次事件惡劣,必定要將所有涉事經過都調查個水落石出。


    宮中一夜未眠。


    ——————


    第二日。


    趙忠和那邊傳來消息,昨晚在場的所有小姐身上都有瑜妃所賜的胭脂,況且除了王明珠以外,其他小姐都沒有對其產生過敏反應,瑜妃的嫌疑算是暫時排除了。


    而大慶殿這邊也得出了結果,王家小姐果真是誤食了水仙花,又與唇上的夾竹桃相互催化反應,兩者便立刻發揮了毒性,將活生生的一個人直接置於了死地。


    但是王夫人不接受這個結果。


    沒有找到凶手,她女兒就這樣白白丟了命,任誰也不肯就此輕言放棄。


    就在她與宮女們僵持之時,殿外傳來了太監的稟報聲———


    大長公主回宮了!


    大長公主秦溫竹正是當今聖上的二姐,在其登基之前就已經與駙馬一同進京,她的母妃身份低微,按照宮規,已經隨著先帝的離世,前往皇家寺廟做了一名帶發尼姑。


    秦溫竹沒有四妹溫寧那樣的嫡公主出身,不想摻和到天子換代的更迭之中,於是一直待在京中的宅子裏,大隱隱於市。


    隻不過今天是大年三十,大長公主得進宮給太後娘娘請安,不能再宅下去了,所以她和駙馬一大早就動身回宮,還帶了好幾車見麵禮,準備送給太後和各位宮妃。


    秦瑞軒與蘇青青早就回到養心殿更衣去了,大慶殿那邊有趙忠和幫忙照看,皇帝可是放心得很。


    隻可憐趙大人一晚上都沒能合眼,匆忙將昨晚留宿宮內的世家全部送出去以後,又馬不停蹄地來到大慶殿處理王家的事情———


    當真是為天子鞠躬盡瘁死而後已,諸葛武侯看了都恨不得為其編寫《出師表二編》,以此來傳頌趙忠和的美德。


    而另一邊,秦瑞軒在蘇青青的幫助下艱難地穿上了中衣。


    然而傷口已經開始隱隱作痛,疼得抬不起手臂了,他忍不住倒抽幾口涼氣,說道:“咱們去慈寧宮向太後請個安,再和二姐見個麵,就回來休息吧。”


    沒辦法,外袍肯定是穿不上了,蘇青青隻能從屏風上取來一件鬥篷,將其仔細地給陛下披好,係上了束帶,以保證寒風不會從縫隙裏鑽進去。


    秦瑞軒低頭看著小女人認真的模樣,忍不住在她的發頂上落下一吻,溫聲問道:“昨晚是不是嚇到你了?以後這樣的事情直接交給皇後就好,先照顧自己的身子才是正事。”


    聞言,蘇青青在心裏暗自訴苦道:你以為我想上趕著趟渾水嗎?


    還不是你這尊大佛受了傷,大慶殿那邊又一直派人來催,她隻好充當陛下的眼線,跟著宮女過去處理事。


    隻是她如今手裏的權勢還是不夠唬人,王家膽大包天,連皇後的話都敢不聽,見到陛下以後才終於緩和了態度,允許入殮師給王明珠收拾遺容。


    否則以王夫人的架勢,若是秦瑞軒不出麵,隻怕眾人一晚上都要與王小姐的屍首共處一室,不得安寧。


    所以歸根結底,蘇青青還是得掌權,而且不能隻掌後宮的勸,她必須參與到朝廷政事中去,在朝臣麵前立下自己的威信才行。


    王家地位並不算高,並且王夫人連誥命都沒有,也絲毫不懼皇後的身份,與她對著幹,說明朝中還有很大一部分人並沒有完全忠於秦瑞軒。


    如此根基不穩的結果,就是任何人都沒有把皇族放在眼裏,聽令於秦瑞軒也隻是因為他如今處於皇帝的位置上,而不是忠於他本人。


    如今的局勢和去年皇子奪位的時候又大不相同了。


    現在的新帝沒有繼承人,東宮之位懸而不決,早先支持三皇子的人已經動搖了心態,開始對著秦瑞軒吹毛求疵起來。


    更別說京城物價動蕩,名門望族們已經聞到了山雨欲來風滿樓的氣息,沒得到的永遠都是最好的,他們甚至幻想若是當初的先太子成功登基,現在的大昌朝會不會更繁榮一些?


    會不會已經造就出一個謀閉而不興,盜竊亂賊而不作,故外戶而不閉的大同盛世?


    見蘇青青不說話,秦瑞軒還以為她是累著了,於是也不再多言,帶著她離開了養心殿,坐上轎子往慈寧宮的方向趕去。


    半刻之後,轎子停在了宮門處。


    大長公主多年未歸,如今懷上了孩子,駙馬終於找到理由把她勸回了京城,兩人也能好生在宮中住上一段時間,用於安頓生息。


    兩人還沒走進正殿,便聽見裏麵傳來了爽朗的笑聲。


    太後娘娘雖然是秦瑞軒的生母,但由於先帝的子嗣稀薄,宮中日子又太過無聊,所以妃子們都很是疼愛皇子皇女,秦溫竹作為順王後麵的第一位公主,也首當其衝地得到了大家的疼愛。


    此時她正靠在軟墊上,繪聲繪色地給慈寧宮眾人描述著京城之外的見聞,伴隨著路上遇到的各種趣事,把太後逗得合不攏嘴,笑得幾乎要仰倒在主位上。


    “還有呢還有呢。”


    秦溫竹說道:“那家客棧不僅黑心,就連店小二也長得賊眉鼠眼,看著就不像好人。”


    “上一道菜就找我們要一次小費,駙馬已經給了他二兩銀子了,於是忍不住問道:‘這麽多錢你看不見嗎?’然後您猜他說什麽?”


    太後連忙問道:“說什麽?”


    秦溫竹抬手,用大拇指把自己的眼角推起來,假裝自己是店小二,悶聲道:“我眼睛太小,看不見您給的銀子,行行好吧,咱自打出生起,看見的世界就比別人窄上了一畝三分地!”


    殿內頓時樂開了花,太後笑得幾乎喘不過氣來,宮女們也紛紛用帕子捂住嘴巴,聳著肩膀咯咯笑。


    門口的秦瑞軒見到自己的母後恢複了精氣神,也忍不住露出笑容,帶著蘇青青走進內殿,開口問道:“什麽事這麽高興?”


    太後抬頭一看:“陛下和瑜妃來了,快坐下吧,大長公主多年未回宮,性子依舊灑脫未變,讓哀家好生喜歡呐。”


    她招手示意兩人過來,蘇青青對著主位行禮道:“臣妾見過太後娘娘,娘娘萬福金安;見過大長公主,公主殿下千歲金安。”


    秦溫竹回頭一看,立刻被如此嬌豔的美人給晃了眼睛,又發現蘇青青懷有身孕,想來這就是三弟放在心尖上的那個女子了,於是也站起身回了個半禮,笑道:“真是百聞不如一見,本宮雖然不長住京城,卻依舊聽聞過瑜妃的美名。”


    她常年在外遊曆,如今舉手投足之間都帶有俊朗的姿態,更別說秦溫竹本身就生得劍眉星目,與陛下生得極為相似,雖然行的是貴女禮,卻可見其帥氣非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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