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府是文官,素來愛風雅,一進屋子,便是滿室荷香。


    各色荷花插於花瓶,盡情綻放,清雅香氣縈繞鼻尖,似將夏日暑氣都驅散了幾分。


    裴老夫人見林霜晚進門便滿臉笑容,眼角的皺紋都漾成了溫柔的弧度,忙不迭喚道:“晚兒,快快過來,讓老身好好瞧瞧。”


    林霜晚忙上前見禮:“晚輩霜晚請老夫人金安,裴姨安。”


    話音未落,裴老夫人已伸手扶住她的胳膊,未等她福身下去,便輕輕將人拉起,慈愛地示意她在自己身邊坐好:


    “一晃十年,還真是女大十八變,若不是長得跟你外祖母太像了,不然老身還真認不出來。”


    裴大姑娘在一旁看著一老一小言笑晏晏,想起往事,心中五味雜陳,悄悄側身,抬手抹了抹泛紅的眼眶。


    林霜晚眉眼間的神韻,與那人實在太像了,恍若故人重現。


    “晚兒,以前你很少在外間行走,如今也該常常來與老身說說話才是。”


    裴老夫人稀罕地拍拍林霜晚的小手,語氣裏滿是親昵與關切:


    “近來老身經常夢見蘭姐兒,想來你外祖母是放心不下你,在提醒老身要多看著些你呢。”


    “謝老夫人掛念,晚輩過得很好。”林霜晚在裴老夫人身側坐好,唇角勾起得體的淺笑應道。


    可心底卻忍不住想起那樁尷尬事——在婚事定下來之時,蕭以琛那混球帶著他的狐朋狗友,好像搶了裴府二房裴之行長媳來著?


    如今自己踏進裴府,麵對和藹的裴老夫人,實在是窘迫。


    丫鬟捧著青瓷茶盞上前,茶香嫋嫋升騰。


    裴老夫人端起茶盞輕抿一口,才笑問林霜晚:“晚兒,可是有事需要老身幫忙?若是有事你盡管開口。”


    林霜晚指尖摩挲著裙擺,遲疑了一瞬,看著裴老夫人滿含慈愛的笑容,緊張得咽了咽口水:“老夫人見諒,晚輩確實有一事相求。”


    “何事?說來聽聽。”


    裴老夫人執起林霜晚的手,輕輕握在掌心,語氣堅定又溫和,“你盡管說,老身馬上叫人去辦。”


    林霜晚深吸一口氣,下定決心開口:“老夫人,晚輩想求裴大人能開開恩,讓晚輩與那重病的夫君見上一麵。”


    裴老夫人朗聲笑道:“這點小事,也值得你念叨?”說罷又轉頭吩咐下人:“來人,去外院將大老爺請來,老身有事要他去辦。”


    待下人掀簾出去,林霜晚心中大石落下,連忙起身福身:“多謝老夫人!”


    就在這時,門外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裴之簡行色匆匆進來:“母親。”


    “老大,晚兒有事找你,你坐下陪晚兒好好說說話。”裴老夫人對裴之簡說罷又轉向林霜晚。


    “他這麽大的官,能辦的事情應該不少,你有事盡管和他說。”


    裴之簡喉頭微動,扯出個苦笑:“母親。”


    人是他抓的,不準任何人探望的令也是他下的。


    蕭以琛一案另有隱情,是那孩子擋了別人的道,別人是鐵了心要置他於死地,才會匆促間下令將他打入天牢。


    他明知此事不妥,隻是聖意未明,他也隻能暫時將人關押,杜絕他人探望,希望能給他爭取一線生機。


    林霜晚此番所求,他又豈會不知?隻是這燙手山芋,著實難辦。


    “裴大人安,晚輩鬥膽請求裴大人行個方便,讓晚輩能去探望一下晚輩的夫君,晚輩的夫君重傷未愈,晚輩實在是放心不下。”


    林霜晚起身向裴之簡行了個大禮,聲音哀切,精致的小臉,將隱忍與克製展現得淋漓盡致。


    讓室內之人聞者傷心,見者生憐。


    “晚兒你放心,這事老大必然會通融辦妥,來,吃些點心,吃點甜的,心裏就沒那麽苦了......”裴老夫人心疼地拉林霜晚坐下,又拿了塊荷花糕遞在她手裏。


    林霜晚心頭一暖,裴老夫人這話她很是熟悉,恍惚間竟有了幾分舊日時光的錯覺。


    幼時師父為她解毒,她每日裏填飽肚子都是苦澀的藥汁,每每她受不了藥的苦澀喝到吐的時候,又或者受不了毒發時的疼痛之時,師傅就會給她拿塊小點心:“茵茵,吃塊點心甜甜嘴,就沒那麽難受了......”


    後來被外祖母找了回來,說類似的話的人就變成了外祖母,每每她因父母的偏心冷落,而傷心難過之時偷偷跑回外祖家,外祖母就會端來她愛吃的點:“晚晚,吃些甜的,心裏就沒那麽苦了......”


    隻可惜,那兩位疼她入骨的人,都已不在。


    往事一去不可追,物是人非事事休......


    林霜晚接過點心,輕輕地咬了一口,確實很甜,甜得齁人。


    她不覺皺了皺眉頭,她的小表情又是惹來裴老夫人一陣發笑:“真是的,竟是連不愛吃甜的毛病也似了個十足。”


    轉而又瞪向裴之簡:“你還傻站著做什麽?還不趕緊安排晚兒的事情去?!”


    裴之簡喉間滾動,最終隻得苦笑:“是,兒子這就去安排。”


    裴之簡退去,裴老夫人臉現疲態,吩咐裴大姑娘陪著林霜晚好好玩,便由嬤嬤攙著回內室小憩去了。


    裴大姑娘給林霜晚續上茶:“晚兒,聽說你與嘉敏在花園裏起了小衝突,你一定不明白嘉敏為何會與你為難吧?”


    “可是因為......蕭世子?”林霜晚歪著腦袋想了一下才開口,畢竟她的猜測有些不太好說出口。


    “正是。”裴大姑娘續茶的手懸在半空,青瓷壺嘴滴落的茶水在案幾上洇開小片水痕,恍若她當年被淚水浸透的帕子。


    “晚兒果然心細如發,一眼便瞧出端倪。”


    她忽然笑了笑,指尖撫過茶盞邊緣,“當年你二舅總誇你聰慧,如今看來果然不錯。”


    “當年蕭世子剛從南邊回京入宮覲見陛下,嘉敏便對蕭世子一見傾心,就央著長公主求了皇上給她與蕭世子賜婚,皇上沒有應允。”


    “你如今嫁給了蕭世子成為了他的世子妃,隻怕嘉敏記恨於你,她的性子比較嬌縱,日後晚兒若是再遇見她,還需多加提防為好。”


    林霜晚端起茶盞輕抿了一口,前世嘉敏那幾個麵首的模樣突然清晰起來——他們確實都有一雙與蕭以琛相似的瑞鳳眼。


    咽下口中苦澀,她輕輕地應道:“嗯,我會的。謝謝裴姨提醒。”


    從裴府出來,林霜晚直接回了定南王府。


    沉雲等人一見林霜晚便圍了上來,林霜晚看到他們,臉色一改往日和熙:


    “你們能否告知,你們主子入獄到底是他自己的謀劃,還是被三皇子抓到了什麽漏洞?”


    若不是擔心蕭以琛真的死了,蕭以軒掌大權後會對她不利,無法改寫她的命運。


    她早想甩一份和離書給蕭以琛,一走了之。


    以她現在的財力,讓自己一生衣食無憂不成問題,隻是外祖一家的滅門案怕是難以查清。


    若此仇難報,她此恨難消啊。


    林霜晚心底暗暗歎了口氣,說到底還是自己實力的還不夠強大。


    “是世子主動入獄.......”


    沉雲和淩風兩人都隻覺背後生寒,世子妃這時一身迫人的氣勢,竟和世子爺發怒時的氣勢如此相似。


    讓他們瞬間脊背生寒,渾身的汗毛都繃緊了。


    “屬下曾與世子妃提起過,並州之戰以後,世子一心求死,一路不吃不喝也不說話,麵對刺客也是不要命地隻進攻不防守。”


    “若不是還想替五城百姓討回公道,替死去的弟兄報仇雪恨,才強撐著一口氣回到京中。”


    “世子妃幾次三番對世子施以援手,世子才慢慢開始時食,明顯有了活下去的念頭,可世子妃一離開王府,世子又孤擲一注了......”


    “世子妃,世子爺他這是想以自己的死,拉三皇子一起下地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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