圍觀的士兵爆發出一陣哄笑。


    小順子氣得渾身發抖,李萍兒眼眶通紅,死死攥著衣角。


    換做任何人兩個人非要怒懟回去。


    可是此刻,他們不能。


    隻因為她們心裏麵都明白,對於婉棠來說,許硯川是如此的不同。


    許明德眯起眼睛,死死地盯著許硯川。


    眼中的恨意自是難以遮掩,眼底也滿是厭惡之色。


    皇帝作保,讓許硯川戴罪立功,誰也不敢再說什麽。


    至於需要立下什麽功勞,卻無人可知。


    此刻出現在這兒,許明德真恨不得一刀殺了他。


    但一想到王靜儀還在宮中扣著,也隻能忍下一口氣來。


    馬鞭輕拍掌心:“小野種,今日倒是像個人樣了。”


    他壓低聲音,“早這般識趣,當初打斷你肋骨時,本將軍或許會輕些。”


    提到許硯川如此被折磨,婉棠就憤怒不已。


    握緊手中的刀,怒喝一聲:“滾開!”


    “今日,本宮非要走出這道城門!”


    許明德的馬鞭在空中甩出爆響,他翻身下馬時鐵靴碾碎一地薄冰。


    “婉嬪娘娘好大的威風。”


    他故意提高嗓門讓圍觀百姓都聽見,“不過是個暖床的玩意兒,也配在我的麵前大呼小叫。”


    “你這個不要臉的東西,害得我姐成了這個下場,甚至我母親,也被留在了後宮。”


    “今日,我偏要看看,在皇上的心中,究竟是我許家赫赫戰功重要,還是你這個隻懂得魅主的賤人重要!”


    話音未落,戴著玄鐵護腕的手已朝婉棠肩膀推去。


    “哢!”


    骨節錯位的脆響炸開。


    許硯川不知何時閃到近前,五指如鐵鉗般扣住許明德手腕。


    少年蒼白病容此刻陰沉得可怕,眼尾未幹的血跡襯得眸光冷如刀刃。


    “別碰她。”


    三個字砸下。


    許明德疼得額頭暴起青筋,卻仍扯著嘴角譏笑:“方才罵她最歡的不是你嗎?這會兒倒演起姐弟情深?”


    “許硯川,你是腦子壞掉了吧!”


    “敢為了一個賤人,和我動手!”


    許明德又露出標準的威脅眼神,可這一次,許硯川在接觸到目光之後,再無半點退縮。


    “我罵是我的事。”許硯川手指驟然收緊,雖然少了兩根,卻依舊讓許明德腕骨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


    他突然拽著許明德撞向城牆,染血的繃帶散開,“你再敢用這雙髒眼多看她一眼,都不可以!”


    “許硯川!”許明德捂著扭曲的手腕踉蹌後退,臉上橫肉因疼痛瘋狂抽搐,“皇上保得了你一時,保不了你一世!”


    “我們許家絕對不會放過你,你在爹的心中,早就和死了沒有區別。”


    “我會讓爹,將你逐出許家家譜。”


    “許家?”


    許硯川突然輕笑出聲,十六歲的少年站在雪地裏,染血的繃帶被風吹起,像麵破碎的旗幟。


    他歪頭打量這個曾經打斷自己肋骨的“兄長”,眼底浮起一絲玩味。


    真有趣,從前怎麽沒發現,暴怒的許明德看起來竟如此愚蠢。


    “去告啊。”許硯川突然上前,靴底碾住許明德掉落的長刀,“最好敲登聞鼓,讓全京城都聽聽。”


    他俯身時脖頸繃帶滲出血跡,“許家大少爺是怎麽被個‘逆來順受的廢物’擰斷手的。”


    許明德瞳孔驟縮。


    這個曾經被他按在冰湖裏都不敢掙紮的少年,此刻竟像柄出鞘的妖刀,渾身散發著危險的氣息。


    “你……你……”


    許明德,是真的感受到了恐懼。


    “滾。”


    許硯川一腳踹在許明德胸口,力道大得讓人群發出驚呼。


    他轉身走向城門,染血的衣袂掃過雪地,守城士兵竟不自覺地後退三步。


    少年眼底翻湧的殺意,令人膽寒。


    “讓開。”


    兩個字輕飄飄落下,城門鐵鎖應聲而開。


    許硯川單手拽過許明德的戰馬,大氅在風中獵獵作響。


    他翻身上馬的動作行雲流水,繃帶散開的瞬間,露出腰間一道深可見骨的舊傷。


    “出城。”


    少年清洌的嗓音驚飛寒鴉。


    婉棠上了鸞轎,瞧著許硯川的身影,嘴角揚起微笑。


    情緒略帶著一點激動和欣慰:“謝謝。”


    “奉命行事罷了。”許硯川目視前方,嘴角卻勾起嘲諷的弧度,“與、你、無、關。”


    每個字都像冰錐刺進雪地。


    沉重的城門在儀仗隊後方緩緩閉合,最後一線天光被掐滅的刹那,守城小將哆嗦著湊近:“大、大公子……現在怎……怎麽辦?”


    許明德扭曲的手腕還在劇痛,聞言猛地掄起完好的左手。


    “啪!”


    一記耳光將小將扇得踉蹌撞上城牆。


    “廢物!”他暴怒地吼起來,“這種事還要問我?!”


    染血的馬鞭抽得幾個親兵抱頭鼠竄,“立刻去稟告父親!”


    他盯著城門方向獰笑,齒縫間擠出毒汁般的話語:“就說,婉嬪私通叛將,抗旨出城!”


    哪怕是小將們,在聽到這個消息時,都震驚得不輕。


    這樣的罪名太重了,一旦說出口,別說許硯川,哪怕是婉棠,都將會萬劫不複。


    儀仗隊除了城門,一路往前。


    出了城之後,再無半點繁華光景。


    官道兩旁的積雪漸漸泛起詭異的青灰色。


    那是凍僵的指骨從雪堆裏支棱出來。


    婉棠的鸞轎碾過一具幼童屍體時,轎底發出令人牙酸的脆響。


    人人情緒沉重不已,似都在這樣的環境中,壓抑得快要喘不過氣來。


    起初隻是偶然瞧著這樣的畫麵,也是往後麵走,這樣的場景比比皆是。


    “娘娘,看來這城外,已不便采購了。”護衛隊隊長前來稟報。


    婉棠目光沉沉,隻是說:“往黑江城走。”


    眾人皆是一驚。


    許硯川突然勒馬橫在轎前,馬鞭指向北方:“那邊雪災更重。”


    他唇邊嗬出的白霧裏帶著血腥氣,“災民已經開始拆房取暖。”


    “走!”婉棠狠狠抓住轎窗木框,語氣堅定。


    護送的儀仗隊,許多人臉上已出現了抗拒之色,許硯川去晃動了一下手中的刀。


    語氣不高,卻透著不容拒絕的殺氣:“娘娘去哪兒,你們隻需照辦。”


    “出了城,外麵發生了什麽,誰知道呢?”


    儀仗隊瑟縮了一下脖子,低眉順眼,不敢再做反駁。


    黑江城。


    破敗的城牆在暮色中如同巨獸的殘骸,半截“黑江“匾額斜掛在城門上,被北風刮出吱呀的哀鳴。


    婉棠的鸞轎停在官道盡頭,轎簾掀開時,刺骨的冷風刮得臉刀割一般疼。


    “今夜在此歇息。“


    聽見動靜,草棚裏的婦人突然從沸水前抬頭,渾濁的眼球倒映著儀仗隊的火光。


    她枯爪般的手掐著孩子脖頸,那具小小的身體已經不再掙紮,肋骨在泛黃的皮膚下根根分明。


    “熱湯,我有熱乎乎的肉湯。”她突然將孩子往鍋裏按得更深,沸騰的水麵浮起幾縷黑發,“貴人嚐嚐?隻要……隻要一件棉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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