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臉色白得像紙,身體搖晃了一下,那雙曾經燃著火苗的眼睛,徹底變成了一潭死水。她沒再說話,隻是看著我的眼神,充滿了……憐憫?她憑什麽?憑什麽用這種眼神看我!


    “滾出去!帶著你那廉價的戒指和可笑的幻想,給我滾!”怒吼在空曠的公寓裏回蕩。


    她走了,但是戒指依舊在。走得無聲無息。沒有再看我一眼。


    那一刻,看著那扇關上的門,巨大的空茫像冰冷的潮水一樣湧上來,瞬間淹沒了所有的怒火。心裏那個巨大的破洞,呼嘯著灌進了更冷的風。


    我把所有有關於她的東西都丟了,隻留下了那枚戒指。


    然後,我的世界也開始崩塌。


    母親塵封的日記,像一把生鏽的鑰匙,猝然捅開了地獄的大門。那些冰冷的、殘酷的字句,一行行像帶血的冰錐,狠狠刺穿了我引以為傲的一切——“工具”、“棋子”、“完美繼承計劃”、“剝離多餘情感”、“像他父親一樣冷血才是成功”……


    原來……


    我也……


    ……隻是一隻……


    被精心飼養了二十多年的……金絲雀?


    我所有的驕傲、所有的掌控感……


    都是個笑話!


    日記本在我手中扭曲變形,紙張碎裂。我狂笑著,像一頭發瘋的困獸,把房間砸得一片狼藉。


    笑聲最後變成了悲鳴。我算什麽?我對若棠的厭棄、冷酷、施舍般的掌控……是不是也隻是在拙劣地模仿那個製造了我的“母親”?


    模仿那個刻在我基因裏的……所謂的“父親”的冷血?巨大的荒謬感和自我厭惡,像腐爛的藤蔓纏緊了心髒,幾乎窒息。


    原來我才是那個一直在籠中的鳥。她是自由的,她試圖撞向籠壁撲向我,而我,卻可悲地以為自己是那個手持鑰匙的看守!


    當我終於像一個被抽掉骨頭的傀儡,跌跌撞撞找到她時,是在彌漫著死亡氣息的病房裏。


    她躺在那裏,薄得像一張隨時會被風吹走的紙。君蘭和臨江那兩個礙眼的家夥守在旁邊,像兩堵沉默的牆。


    我沒看他們,目光死死鎖在病床上那個幾乎感覺不到起伏的身影上。臨江臨走前,用一種近乎憐憫的眼神看了我一眼,然後,把一本皺巴巴的日記本,輕輕放在了她床邊的櫃子上。


    空氣凝滯得像粘稠的瀝青。我挪過去,手指顫抖得幾乎拿不住那本輕飄飄的本子。她已經沒了呼吸。我坐了下來,像一個等待審判的囚徒,翻開了那本屬於她的、褪色的心事。


    一頁頁。


    她的字跡。


    工整的,潦草的,帶著淚痕暈開的。


    那些被我隨手丟棄的卡片,被她小心收藏,夾在本子裏。


    那些被我嗤之以鼻的禮物,被她賦予了多麽珍貴而笨拙的意義。


    每一次小心翼翼的靠近。


    每一次鼓起勇氣的搭話。


    每一次被我冷漠刺傷後的委屈和不解。


    每一次……雨夜那場驅逐帶來的徹骨寒涼和絕望……


    “是我太貪心了嗎?我隻是……想把最好的生日祝福給他……”


    “他看我……像看垃圾……”


    “我大概……真的是……多餘的吧?”


    日記的最後,字跡已經變得虛弱模糊,卻無比清晰地寫著:


    “……喜歡過他,像是一場漫長又無望的夢。夢醒了,很疼,但也……算了。”


    算了。


    這兩個字,像兩顆滾燙的子彈,呼嘯著洞穿了我最後的堡壘。


    原來……


    那些被我視作理所當然的注視……


    那些被我輕易踐踏的心意……


    那份被我斥為廉價的真心……


    是她用盡全力燃燒的全部啊!


    是我……親手……


    一點……一點……


    碾碎熄滅的!


    巨大的悲慟像海嘯般衝垮了所有堤壩!


    我死死攥著那本日記,指節泛白,肩膀無法控製地劇烈顫抖,喉嚨裏發出野獸般壓抑的嗚咽。


    悔恨、愧疚、巨大的自我厭棄、還有那遲來的、足以焚毀一切的……愛意……像無數隻利爪,瘋狂撕扯著我的五髒六腑!


    太遲了!一切都太遲了!她的夢醒了,說算了。而我,連在夢裏懺悔的資格……都沒有了!


    我像個懦夫,連一句“對不起”都梗在喉嚨裏,無法出口。


    她最終離世的消息傳來時,我異常平靜。平靜得像一潭死水。隻是把自己關在公寓裏,一遍又一遍地看著曾經那個家的監控錄像。


    錄像像素不高,卻清晰地記錄著那個雨夜,她是如何抱著那個小禮盒,在門外徘徊等待,臉上是如何燃著孤注一擲的期待;記錄著在我開門後,她眼中的光如何一點點熄滅;記錄著我說出“滾”字時,她臉上瞬間破碎的表情;記錄著她如何失魂落魄地、像抹遊魂般消失在冰冷的雨夜裏……


    還有那段時間,她借助在我家……


    每一幀畫麵,都像淬了毒的刀子,一遍遍淩遲著我已經麻木的心髒。


    我找到了那枚被她取下的、在她眼裏已失去意義的廉價指環。它真的很廉價,輕飄飄的。


    我把它擦幹淨,戴在了自己的左手無名指上。尺寸不合適,勒得指根發疼。這份疼,似乎成了我唯一還活著的證明。


    後來,君蘭以雷霆手段收拾了君豪。臨江在江邊開了那家據說種著海棠玉蘭的書店。而我,依舊留在原地。


    嚴家這艘巨輪依然在航行,隻是掌舵者變成了一個更沉默、也更空洞的符號。


    我住在那個曾經和她在一起、也最終驅逐了她的高級公寓裏,像一個守著廢墟的孤魂。


    指間那枚廉價的戒指,成了我和那個徹底燃盡的夢之間,唯一的、諷刺的聯結。


    我擁有了很多人夢寐以求的一切:財富、權力、地位。


    但我的心,比任何時候都冰冷、都空蕩。


    像一個巨大的、回聲冷寂的牢籠。


    一隻被精心培育的、冷血的金絲雀,終於掙破了父輩的樊籠,卻發現……


    自己早已被囚禁在用傲慢、冷酷和遲來的悔恨親手築成的……更深的死獄之中。


    永無歸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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