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俊的背影消失在自動門後。


    墨璿站在原地,實驗室的白光照得她臉色有些蒼白。她想跟上去,腳步卻像被釘住了。白芷的話,那條藍色的基因序列,像一根無形的刺,紮進了龍夏殿最核心的秘密裏。


    “他……一直都是這樣嗎?”墨璿沒有回頭,她問的是身後的白芷。


    “我隻記錄數據,不解讀情緒。”白芷推了推無框鏡片,轉身回到操作台前,調出了蘇俊的生理數據流,“從數據上看,少主的心率、血壓、腎上腺素水平,在剛才的五分鍾內,沒有任何異常波動。他很平靜。”


    平靜?


    墨璿的身體顫了一下。那不是平靜,是風暴被強行壓進了地核。她比任何人都清楚,蘇俊越是平靜,就代表著他內心的裂痕越是巨大。


    她快步跟了出去。


    走廊裏空無一人,隻有感應燈隨著她的腳步一盞盞亮起,又在她身後一盞盞熄滅。冰冷的金屬牆壁反射著單調的光,像一條通往未知的隧道。


    蘇俊沒有走遠。他停在了一處巨大的舷窗前。


    窗外,是龍夏殿的主體結構,一座懸浮在隕石帶深處的鋼鐵堡壘。遠處的星雲變幻著瑰麗的色彩,渺小而遙遠。


    他沒有看星空,他在看舷窗玻璃上自己的倒影。


    一個模糊的輪廓。熟悉,又陌生。


    完美的基因。


    新人類。


    這些詞匯在他那片焦土般的腦海裏反複回響,不是地震,而是一顆顆無聲的炸彈,將他剛剛建立起的一切認知,炸得粉碎。


    他一直以為自己是複仇者,是幸存者,是背負著龍夏殿仇恨的最後一人。可現在,白芷告訴他,他可能隻是一個……產品。


    一件完美的,不知出自誰手的產品。


    “殿主。”墨璿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帶著一絲她自己都未察覺的小心翼翼。


    蘇俊沒有動。


    “九幽門的那些‘廢料’,已經全部收編,安置在七號隔離區。白芷的方案,預計三天後可以開始第一批次的‘強化’。”墨璿開始匯報工作,這是她唯一能想到的,打破這片死寂的方式。


    “嗯。”蘇俊的回應隻有一個音節。


    “另外,我們對九幽門三個分部的突襲,已經引起了一些反應。”墨璿繼續說,“殿內的幾位元老有不同的意見。”


    蘇俊終於轉過身。他的臉上看不出任何情緒,那片焦土似乎已經將一切都掩埋了。


    “說。”


    “雲老認為,我們的行動太過激進。九幽門隻是議會的走狗,我們這樣等於直接向議會宣告了我們的存在和意圖。他擔心會引來議會不計代價的圍剿。”


    “他怕了。”蘇俊的結論簡單而直接。


    墨璿沒有接話,而是繼續陳述:“霍老則完全支持。他覺得我們隱忍得太久,早就該讓議會那群雜碎付出代價。他還提議,應該立刻啟動‘破曉’計劃,全麵反擊。”


    “他瘋了。”蘇俊的評價依舊簡短。


    一個畏首畏尾,一個狂熱冒進。這就是龍夏殿的元老會。一群活在過去陰影裏的老人。


    蘇俊的腦海裏,那條藍色的基因鏈再次浮現。


    他是不是,也是某個“破曉”計劃的產物?


    “你的意見呢?”蘇俊問墨璿。


    “我的職責是執行您的命令。”墨璿垂下頭。


    “我要聽的不是這個。”


    墨璿沉默了片刻,才重新組織語言:“我認為,雲老和霍老的擔憂都有道理,但他們都忽略了一點。”


    “什麽?”


    “您。”墨璿說,“他們隻看到了風險和仇恨,卻沒有看到,您才是龍夏殿最大的底牌。隻要您在,我們就有和議會周旋的資本。”


    蘇俊扯動了一下嘴角,像是在笑,卻沒有任何笑意。


    底牌?或許是。


    也可能,是議會放在牌桌上的另一張牌。


    就在這時,他們前方的空間,空氣如同水波般蕩漾了一下。一道全身籠罩在黑色作戰服裏的身影,無聲無息地出現。


    來人單膝跪地,動作流暢得像一道影子。


    “殿主。”


    是夜鶯。龍夏殿的幽靈,負責所有情報和暗殺。


    “說。”


    “情況有變。”夜鶯的聲音像是金屬摩擦,不帶任何感情,“內部審查係統發出最高級別警報。我們的信息,正在被泄露。”


    墨璿的身體瞬間繃緊。


    蘇俊的反應卻很平淡,仿佛早已預料到了什麽。“證據。”


    “我們突襲九幽門第一分部時,遭遇了超出預期的抵抗。敵人提前布置了重火力陷阱,小隊損失了三個人。”夜鶯匯報,“攻擊第二分部時,他們的核心資料被提前五分鍾轉移。攻擊第三分部,我們撲了個空,對方人去樓空。”


    “三次行動,三次被預判。”墨璿接話,“這不是巧合。”


    “我查閱了近一個月的所有行動記錄。”夜鶯說,“從我們開始整合舊部力量起,就有七次行動出現了類似的‘巧合’。損失都在可控範圍內,所以之前被歸結為意外。”


    “能接觸到這些行動計劃的,有多少人?”蘇俊問。


    “核心層。”夜鶯吐出三個字,“包括您,墨璿指揮,白芷醫師,以及……元老會的五位元老。”


    空氣仿佛凝固了。


    這個範圍,小得可怕。每一個名字,都代表著龍夏殿的支柱。


    “內鬼。”墨璿的聲音很冷。


    “層級很高。”夜鶯補充。


    蘇俊沒有說話。他隻是靜靜地聽著。焦土之上,那道名為“背叛”的深淵,正在與另一道名為“我是誰”的深淵,緩緩重合。


    這個世界,從裏到外,都充滿了謊言。


    “殿主,元老會正在等您。”墨璿提醒道,“他們就是為此事而來。”


    “讓他們等著。”


    蘇俊轉身,朝著另一個方向走去。


    “我們去哪?”墨璿跟上。


    “狩獵場。”


    ……


    龍夏殿,元老議事廳。


    巨大的圓形黑石桌旁,坐著五個身影。


    為首的是一個頭發花白的老者,正是雲老。他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麵,每一次敲擊,都讓氣氛更沉重一分。


    “他太放肆了!”坐在他對麵的霍老,一個身材魁梧的壯碩老者,猛地一拍桌子,“議會還沒開,他倒先讓我們在這裏幹等!”


    “霍山,收斂你的脾氣。”雲老緩緩開口,“他現在是殿主。”


    “殿主?一個毛頭小子!要不是老殿主當年……”霍山的話沒說完,就被雲老打斷。


    “夠了。過去的事,不要再提。”


    “不提?”霍山冷笑,“雲錚,你就是太能忍了!忍到最後,龍夏殿變成了什麽樣子?我們像下水道裏的老鼠一樣躲了二十年!現在好不容易有個機會反擊,你又怕東怕西!”


    “我不是怕,我是為了保全龍夏殿最後的火種!”雲老的聲音也提高了幾分,“你以為議會是紙老虎嗎?我們這次的行動,已經讓他們警覺了!如果再一意孤行,等來的就是滅頂之災!”


    “火種?躲在暗處發黴,也配叫火種?”


    “總比衝上去當飛蛾,燒成灰燼要好!”


    “夠了!”第三位元老,一個始終沉默的婦人,終於開口,“都什麽時候了,還在內訌。”


    爭吵聲戛然而止。


    就在這時,議事廳的門開了。


    蘇俊走了進來,墨璿跟在他身後。


    他徑直走到主位上坐下,環視了一圈。


    “聽說,各位對我的決定有意見?”他先開口了,語氣平靜,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壓力。


    雲老正要說話,蘇俊卻沒給他機會。


    “在討論我的戰略之前,我們先看一樣東西。”


    他抬起手,夜鶯的身影再次從陰影中浮現,將一份文件放在了黑石桌的中央。


    “這是什麽?”霍山問。


    “龍夏殿的訃告。”蘇俊說。


    文件被傳開,五位元老輪流看過,每個人的臉色都變得極其難看。


    “內鬼?”雲老的手有些顫抖,“這不可能!”


    “事實就擺在眼前。”蘇俊身體微微前傾,雙手交叉放在桌上,“在我們討論如何向議會複仇的時候,我們中間,有個人,在向議會出賣我們的位置。”


    他看著雲老。“雲老,你擔心議會的報複。現在我告訴你,報複已經開始了,從我們內部。”


    他又看向霍山。“霍老,你想全麵開戰。我也告訴你,一旦開戰,我們射向敵人的每一顆子彈,都會先打穿我們自己的胸膛。”


    整個議事廳,死一般寂靜。


    猜忌的種子,在每個人心裏瘋狂發芽。


    “把他揪出來!”霍山怒吼,“無論是誰,我親手撕了他!”


    “怎麽揪?”蘇俊反問,“在座的各位,連同我,都有嫌疑。或者說,我們應該先互相審查一番?”


    一句話,讓所有人都沉默了。


    許久,雲老才開口,聲音沙啞:“殿主……你想怎麽做?”


    “很簡單。”蘇俊站起身,“從現在起,龍夏殿進入最高戰備狀態。所有對外行動暫停,轉入內部肅清。”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每一個人。


    “我會設一個局。一個讓那隻躲在暗處的老鼠,自己鑽出來的局。”


    說完,他轉身就走,沒有半分停留。


    “等等!”雲老叫住他,“是什麽樣的局?”


    蘇俊停下腳步,卻沒有回頭。


    “一個用龍夏殿的未來做賭注的局。”


    他留下一句讓所有人不寒而栗的話,和墨璿一起,消失在門外。


    走廊裏,墨璿終於忍不住問:“殿主,您說的那個局……是什麽?”


    蘇俊的腳步沒有停。


    “夜鶯。”他對著空氣下令。


    “在。”


    “散布消息出去。”蘇俊的聲音冰冷刺骨,“就說,我找到了根治‘汙染性優化’的方法。完美的,沒有缺陷的方法。”


    墨璿的瞳孔驟然收縮。


    她明白了。


    這是陽謀。


    一個用蘇俊自己當誘餌的,瘋狂的陽謀。


    那個內鬼,或者說,內鬼背後的議會,絕不可能對這個消息無動於衷。


    “殿主,這太危險了!”墨璿急道。


    蘇俊終於停下,他回頭看著墨璿。


    “危險?”


    他的臉上,第一次露出一個真實的,卻比冰雪更冷的笑容。


    “我就是危險本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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