叩叩——


    審訊室的門被敲響。一名年輕的辦事員走進來,將一個密封的證物袋遞給李偉。


    “李組長,特別顧問送來的新證據。”


    “特別顧問?”李偉皺眉。


    “蘇俊先生。”


    祁嫣然的瞳孔猛地一縮。


    李偉拆開證物袋,裏麵是一個黑色的軍用級加密u盤。他抬頭看了一眼祁嫣然,眼神裏多了些什麽。


    “蘇先生說,這是他通過私人渠道,獲取的‘東風項目’服務器的完整數據鏡像。他說,這東西,能幫我們找到真相。”


    李偉將u盤插入電腦。


    屏幕亮起,龐大的數據流閃過。一個獨立的文件夾被置於最頂端,命名極其醒目。


    洞察者。


    祁嫣然死死盯著那三個字。


    洞察者。


    蘇俊曾在一個酒會上,半開玩笑地對她說:“祁少校,你們軍方有天眼係統,無所不曉。我們生意人,也需要自己的‘洞察者’,才能看清棋盤上的每一個對手。”


    當時她隻當是一句商人的場麵話。


    李偉點開了那個文件夾。


    裏麵沒有複雜的代碼,隻有一份份整理好的報告,清晰得令人發指。


    每一次非正常訪問的記錄,每一次數據流向的追蹤,每一次防火牆被悄無聲息地繞過的路徑。所有的痕跡,最終都通過數個無法追蹤的海外服務器,巧妙地匯集成一條線索。


    一條指向祁嫣然辦公室的線索。


    證據鏈,完美無缺。


    “蘇俊……他為什麽要這麽做?”李偉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在問她。


    祁嫣然沒有回答。她的大腦一片空白,又一片清明。


    她想起了蘇俊送來的合作方案,裏麵恰好避開了所有與“東風項目”有技術關聯的民用領域。


    她想起了蘇俊“無意間”透露的,某個競爭對手公司的財務漏洞,讓她把注意力完全轉移到了錯誤的方向。


    她想起了爆炸案發生前一天,蘇俊邀請她和父親共進晚餐,席間,他不斷地向她請教關於軍工企業未來發展的宏觀問題,讓她毫無防備地,泄露了許多隻有內部高層才知道的,關於“東風項目”的進度和困境。


    他不是在請教。


    他是在核對情報。


    這個局,從他第一次踏入祁家大門時,就已經開始了。她,她的家族,她的驕傲,她為之奮鬥的一切,都隻是他棋盤上,用來清除另一個障礙的……祭品。


    比利用更殘忍的,是捧殺。他給了你一個看似光明的未來,再親手將它連同你一起,推入深淵。


    “這是偽造的。”祁嫣然終於開口,聲音幹澀得像砂紙摩擦,“這些全都是偽造的。”


    “偽造?”李偉將屏幕轉向她,“祁少校,你看清楚。這是服務器最底層的操作日誌,有軍方最高級別的數字簽名,無法篡改。蘇先生提供的這份洞察者備份,和我們從服務器殘骸裏提取的數據,完全吻合。”


    他頓了頓,補上了最致命的一句。


    “或者說,我們的數據,驗證了他的備份。”


    祁嫣然看著屏幕上滾動的日誌,每一行,都像是在宣讀她的罪狀。她仿佛能看到蘇俊那張平靜的臉,他說著“合作共贏”,眼底卻藏著一片冰冷的海。


    他算計了所有人。


    他甚至算到了軍方的調查方式,提前準備好了所有“真相”,等著他們自己來驗證。


    他不是在提供證據。


    他是在給出結論。


    李偉站起身,居高臨下地看著她。“祁嫣然,你還有什麽要說的嗎?”


    祁嫣然緩緩抬起頭,迎著那刺目的燈光。


    她什麽也沒說。


    蘇氏總部的頂層空曠得能聽見回聲。


    嶄新的玻璃幕牆外,是城市的萬家燈火,璀璨如星河。室內,卻隻亮著一盞落地燈,光線將一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


    蘇俊站在一麵黑色的玄武岩牆壁前。


    牆上掛著三幅肖像。不是油畫,也不是照片,而是用最先進的激光蝕刻技術在金屬板上留下的影像,冰冷,卻永恒。


    他的手指輕輕劃過最左邊那幅年輕麵孔的輪廓。大哥,蘇文。曾是家族最耀眼的商業天才。


    他又移向中間。二哥,蘇武。曾是蘇家最堅實的武力後盾。


    最後,是右邊那個,和他有七分相似的青年。三哥,蘇哲。曾說要用代碼為蘇家構建一個堅不可摧的商業帝國。


    他們都死了。


    死在十五年前那個冬天的金融風暴裏。一場由“意外”和“巧合”構成的,針對蘇家的圍獵。


    “主人。”


    一個聲音從陰影中傳來。青龍無聲無息地出現,仿佛一直都在那裏。他穿著一身剪裁得體的黑色西裝,氣質比這座大樓的鋼筋結構還要冷硬。


    “王氏集團,剛剛宣布破產保護。”青龍的聲音沒有起伏,“王德發今天下午五點零七分,從他的辦公室跳了下去。警方結論,自殺。”


    蘇俊沒有回頭。“他的海外賬戶呢?”


    “已經凍結。所有資金將在七十二小時內,通過三個離岸基金會,轉回蘇氏資本。”


    “很好。”


    蘇俊的回答,像是在確認一份天氣預報。


    青龍上前一步,雙手遞上一部薄如紙張的平板。屏幕亮著,標題是兩個黑色的宋體字。


    清算


    蘇俊接過來。


    名單很長。每一個名字後麵,都跟著一個狀態標注。


    李氏礦業破產清算負責人李建國,心髒病突發死亡


    天華物流惡意收購完成創始人張遠,挪用公款罪,已批捕


    宏圖資本資金鏈斷裂 ceo劉宏,攜款外逃,已於昨夜在邊境被截獲


    名字一個接一個地劃過。


    每一個名字,都曾是這座城市裏響當當的招牌。每一個名字,都曾在十五年前那場盛宴中,分食過蘇家的血肉。


    “青龍,”蘇俊忽然開口,視線停留在其中一個名字上,“你還記得陳家嗎?”


    “記得。陳伯光,喜歡收藏古董,尤其喜歡唐三彩。當年,他用一尊假的唐三彩,騙走了父親名下最後一塊地皮。”


    “那尊假的唐彩馬,我找到了。”蘇俊說,“三天前,派人送到了他家門口。”


    “他……”


    “他把它砸了。然後報了警,說有人恐嚇他。可那隻是一個普通的工藝品,價值不超過三百塊。警察把他當瘋子。”蘇俊的語氣很平靜,“今天早上,他的獨子因為吸食違禁藥品,被抓了。人證物證俱全。”


    青龍沉默。他知道,那些藥品,是蘇俊讓人“不小心”放到他車裏的。那些人證,也是蘇俊安排好的。


    一個龐大的商業帝國,不需要用粗暴的手段去摧毀。隻需要找到那條最細的裂縫,然後輕輕一推。


    就像對待祁家。


    蘇俊的手指,終於劃到了名單的最底部。


    那裏隻有一個字,孤零零地躺著,後麵沒有標注任何狀態。


    祁


    “祁家那位大小姐,現在怎麽樣了?”蘇俊問。


    “如您所料,洞察者計劃完美收官。所有的證據,都由軍方調查組自己‘找到’並‘驗證’了。祁嫣然已經被隔離審查,暫停一切職務。”


    “她的父親呢?”


    “祁振華動用了所有關係,想把她撈出來。但他很快會發現,他麵對的不是某個人,而是軍方的調查係統。他越是用力,祁嫣然的罪名就越是板上釘釘。”青龍的分析精準而冷酷,“他曾經最引以為傲的規則,現在成了困住他自己的籠子。”


    “天眼係統,無所不曉。”蘇俊低聲重複著他曾對祁嫣然說過的話,話裏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嘲弄,“她真信了。”


    他從一開始,就沒想過要從外部攻破軍方的防火牆。


    他隻是,買通了防火牆內部的一個人。一個負責係統維護,嗜賭如命,欠了一屁股債的底層技術員。


    他給了那個技術員一筆無法拒絕的錢,讓他開了一個微不足道的後門。所有的嫁禍,所有的“證據”,都通過那個後門,被悄無聲息地植入服務器最底層。


    洞察者備份,隻是一個引子。一個讓軍方去主動驗證“真相”的引子。


    祁嫣然以為他在第五層。


    她不知道,他站在地下室,抽掉了整棟大樓的第一根承重柱。


    青龍看著蘇俊的側臉,開口道:“主人,隻剩最後一個目標了。”


    蘇俊沒有立刻回應。


    他關掉平板,將它隨手放在一旁的桌上。


    他重新望向牆上的三幅肖像,仿佛在征求他們的意見。


    良久,他問:“我讓你送去祁家的東西,送到了嗎?”


    “已經送到。祁振華親自簽收的。”


    “他有什麽反應?”


    “沒有反應。”青龍回答,“他隻是看了一眼,然後就關上了門。”


    蘇俊似乎對這個答案很滿意。


    他送去的,不是威脅,也不是戰書。


    隻是一張陳舊的請柬。


    十五年前,蘇家舉辦最後一次商業酒會的請柬。收件人,是時任市府秘書的,祁振華。


    那場酒會,祁振華沒有來。


    第二天,蘇家資金鏈斷裂的消息,就傳遍了全城。


    “收網吧。”


    蘇俊轉過身,麵向巨大的落地窗。


    窗外燈火輝煌,映不出他的表情。


    “讓祁家,從這座城市裏,徹底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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