劍南道，蜀郡，成都府。
這裏是劍南節度使治所的都護府，乃是大唐十道域中，唯一同時與吐蕃，南詔兩國接壤的地方，原名益州，因太宗貞觀元年廢除州、郡製，改益州為劍南道，因位於劍門關以南而得名。
這一天，自早晨開始，整個天空陰雲密布，午後便下起了傾盆大雨。
因是春夏之交，正值雨季，城中的街道上濕漉漉一片，到處散發著黴酸腐臭，沿街的商店皆是大門緊閉，一副兵凶戰危的蕭條景象。
除了穿梭在街道巡邏的衛戍軍外，此時城中，道路兩邊的屋簷下，擠滿了逃荒來的難民。
這些人被統一安置在這裏，由都護府派駐軍士看管，街道兩頭皆被封鎖，有專門人員負責施粥，盡可能保證不出現騷亂事件。
而相比於城中流民尚有一粥溫飽，城外此時也聚集了大批的流民，連個避雨的地方都沒有，拖家帶口的，不住朝城上的戍邊軍士喊話，苦苦哀求，希望能開城讓他們進去。
這些人都是從南邊逃難過來的，自戰事爆發以來，短短數月間，聯軍便已相繼攻陷臨夏、樂都、臨潭、岷縣、疊州、宕州六縣，兵鋒直指蜀郡。
截止到目前，都護府接收來自各地的難民，已超數萬，而城下的流民黑壓壓一片，一直綿延至遙遠的官道上不見盡頭，如螞蟻行軍般，依舊還在朝著這邊來，可蜀郡城早已是不堪重負了。
此時城門樓上，有名身披甲胄的將官沉默站著，麵對災民的苦苦哀求，他眼中隱有不忍，但依舊沒有下令開城的指示。
他叫雷泓，是無為道觀出身的胎息期修士，現任大都護府的副都護，從三品武將，在這都城中，職位僅在均王李遐與大都護木青堯之下，都城的防務正是由他一手負責。
“將軍，為何不開城門？”身後，突然傳來急促的腳步聲，一個焦急的聲音帶著幾分憤怒。
雷泓側目看去，緊板著的臉頓時浮起笑容，問候道：“原來是段先生來了。”
來人身材欣長，相貌儒雅，眉目間頗有幾分君子之風，若是祁龍軒在此，定然會大吃一驚，這不正是神符堂的的蘇君衡師兄嗎？
當然，他彼時已經恢複了段姓，在都護府擔任參軍幕僚一職，至於為什麽，說起來倒也簡單，無非是三個銅板難倒英雄漢。
他與虞桑雪一路來到此地，原想直接到清風寨的，誰知兩國起了戰事，邊防戒嚴，隻能在蜀郡城找了間客棧暫時住下。
虞桑雪為見祁龍軒心切，便在客棧中掐死了子母追的幼蟲，原以為隻需等待個三五天，便能見到祁龍軒了，沒想到這一等就是數月。
而他們吃住的盤纏很快就花光了，隻能拖欠，店家三番兩次催討後，見二人擺明了就是身無分文，言語間奚落了幾句，還拿虞桑雪的姿色開黃腔，惹得段君衡一怒之下，將一夥人給揍了，打鬥間將酒樓砸得稀巴爛。
戰亂期間，城中出現了這麽重大的事，自然驚動了都護府，於是派兵前往鎮壓，誰知都護府派來的人碰了一鼻子灰，才弄明白竟是惹到了一尊辟穀期大修。
要知道，辟穀期大修即使放在六大仙宗，也是妥妥的長老一輩的人物，苦境凡俗之地靈氣稀薄，元嬰期高手就已經很罕有了，辟穀期大修更是翻遍整個蜀郡城都找不出一個來。
這事自然驚動了都護府，均王李遐連夜夥同正副都護登門，給段君衡賠禮道歉，在了解了事情的原委後，將店家給訓斥了一番，並將二人迎回都護府住下。
因段君衡不想拖欠人情，便答應了均王李遐邀請他擔任參軍幕僚，算是掛個閑職，實際上是護衛都護府的安全，畢竟彼時兵凶戰危，不排除有心人對均王李遐動手。
段君衡擔任參軍幕僚以來，一直都在都護府待著，陪她那個生得如天仙般的小娘子，基本是足不出戶，所以突然出現在城牆上，不禁使雷泓有些意外。
“那些可都是大唐的子民，將軍為何緊閉城門？難道要見死不救嗎？”段君衡怒氣衝衝，顯然正是為了此事而來。
雷泓聽後心生無奈，沉沉歎了一聲道：“段先生從未涉足朝堂，不知道戰爭殘酷，他們確實是大唐子民，我未嚐不心疼，但先生有沒有想過，城中的居民，不也是我大唐子民嗎？”
段君衡聞言沉默了下，以他之聰慧，立即就悟到了雷泓的意思。
雷泓伸手指去，麵對那群在陰雨中，凍得瑟瑟發抖，拖家帶口且饑腸轆轆的難民，道：“相信先生自都護府過來，沿途已見到城中的慘狀了吧，自接收難民以來，城中的生產貿易皆已停滯，至少有上千家商戶被搶掠一空，或遭焚毀，或行偷盜，自都護府北大街到南市，遭洗劫的兩旁街道盡成廢墟，延綿幾裏，若不是都護府出兵鎮壓，騰城北空地統一收置，此時城內怕是早已亂成一團，若再打開城門，放這些人進去，那些餓瘋了的刁民什麽事情都幹得出來，戰時物資本來就短缺，而都護府大部隊都已調往前線，僅憑這些人，如何能夠看管的過來？”
段君衡無言以對，深為戰爭的殘酷所震撼，像他如此聰慧的人，凡事隻需一點即通，雷泓的做法其實也是被逼無奈。
戰爭的殘酷性很多時候不是殺戮，而是取舍。
像眼前這樣的情況，一旦放任流民湧入城中，勢必會嚴重破壞了城中的生態平衡，無論是社會生產、還是生活秩序，這對於城中的人無疑是不公平的。
因為饑餓的人群是沒有理智的，進城之後肯定會大肆破壞，衛府軍在兼顧戰事的同時，還要分兵管製，本來就是空耗戰事資源，一旦爆發動亂，更使得原本還有保障的人群失去了保障，從而造成了更多的人流離失所。
所以雷泓並非鐵石心腸，而是此時此刻，城下的那些人不是人，而是像病毒一樣，會傳播。
“難道就沒有別的辦法了嗎？”段君衡雖能理解都護府做此抉擇的難處，但他畢竟出身仙門，從小接受儒門首要博愛八荒，視人如己的修行理念，無法忍見這樣的殘酷，故而問道。
雷泓回道：“均王殿下已命人在城郊搭棚設粥，暫時先安撫住他們的情緒，後續如何處置，還得都府議會之後才能決定。”
他說著突然想起什麽事來，看向段君衡道：“段先生自來都護府後，還從未出席過都府會議，待會剛好各部署要到府中商議軍務，先生不如一起吧！”
這裏是劍南節度使治所的都護府，乃是大唐十道域中，唯一同時與吐蕃，南詔兩國接壤的地方，原名益州，因太宗貞觀元年廢除州、郡製，改益州為劍南道，因位於劍門關以南而得名。
這一天，自早晨開始，整個天空陰雲密布，午後便下起了傾盆大雨。
因是春夏之交，正值雨季，城中的街道上濕漉漉一片，到處散發著黴酸腐臭，沿街的商店皆是大門緊閉，一副兵凶戰危的蕭條景象。
除了穿梭在街道巡邏的衛戍軍外，此時城中，道路兩邊的屋簷下，擠滿了逃荒來的難民。
這些人被統一安置在這裏，由都護府派駐軍士看管，街道兩頭皆被封鎖，有專門人員負責施粥，盡可能保證不出現騷亂事件。
而相比於城中流民尚有一粥溫飽，城外此時也聚集了大批的流民，連個避雨的地方都沒有，拖家帶口的，不住朝城上的戍邊軍士喊話，苦苦哀求，希望能開城讓他們進去。
這些人都是從南邊逃難過來的，自戰事爆發以來，短短數月間，聯軍便已相繼攻陷臨夏、樂都、臨潭、岷縣、疊州、宕州六縣，兵鋒直指蜀郡。
截止到目前，都護府接收來自各地的難民，已超數萬，而城下的流民黑壓壓一片，一直綿延至遙遠的官道上不見盡頭，如螞蟻行軍般，依舊還在朝著這邊來，可蜀郡城早已是不堪重負了。
此時城門樓上，有名身披甲胄的將官沉默站著，麵對災民的苦苦哀求，他眼中隱有不忍，但依舊沒有下令開城的指示。
他叫雷泓，是無為道觀出身的胎息期修士，現任大都護府的副都護，從三品武將，在這都城中，職位僅在均王李遐與大都護木青堯之下，都城的防務正是由他一手負責。
“將軍，為何不開城門？”身後，突然傳來急促的腳步聲，一個焦急的聲音帶著幾分憤怒。
雷泓側目看去，緊板著的臉頓時浮起笑容，問候道：“原來是段先生來了。”
來人身材欣長，相貌儒雅，眉目間頗有幾分君子之風，若是祁龍軒在此，定然會大吃一驚，這不正是神符堂的的蘇君衡師兄嗎？
當然，他彼時已經恢複了段姓，在都護府擔任參軍幕僚一職，至於為什麽，說起來倒也簡單，無非是三個銅板難倒英雄漢。
他與虞桑雪一路來到此地，原想直接到清風寨的，誰知兩國起了戰事，邊防戒嚴，隻能在蜀郡城找了間客棧暫時住下。
虞桑雪為見祁龍軒心切，便在客棧中掐死了子母追的幼蟲，原以為隻需等待個三五天，便能見到祁龍軒了，沒想到這一等就是數月。
而他們吃住的盤纏很快就花光了，隻能拖欠，店家三番兩次催討後，見二人擺明了就是身無分文，言語間奚落了幾句，還拿虞桑雪的姿色開黃腔，惹得段君衡一怒之下，將一夥人給揍了，打鬥間將酒樓砸得稀巴爛。
戰亂期間，城中出現了這麽重大的事，自然驚動了都護府，於是派兵前往鎮壓，誰知都護府派來的人碰了一鼻子灰，才弄明白竟是惹到了一尊辟穀期大修。
要知道，辟穀期大修即使放在六大仙宗，也是妥妥的長老一輩的人物，苦境凡俗之地靈氣稀薄，元嬰期高手就已經很罕有了，辟穀期大修更是翻遍整個蜀郡城都找不出一個來。
這事自然驚動了都護府，均王李遐連夜夥同正副都護登門，給段君衡賠禮道歉，在了解了事情的原委後，將店家給訓斥了一番，並將二人迎回都護府住下。
因段君衡不想拖欠人情，便答應了均王李遐邀請他擔任參軍幕僚，算是掛個閑職，實際上是護衛都護府的安全，畢竟彼時兵凶戰危，不排除有心人對均王李遐動手。
段君衡擔任參軍幕僚以來，一直都在都護府待著，陪她那個生得如天仙般的小娘子，基本是足不出戶，所以突然出現在城牆上，不禁使雷泓有些意外。
“那些可都是大唐的子民，將軍為何緊閉城門？難道要見死不救嗎？”段君衡怒氣衝衝，顯然正是為了此事而來。
雷泓聽後心生無奈，沉沉歎了一聲道：“段先生從未涉足朝堂，不知道戰爭殘酷，他們確實是大唐子民，我未嚐不心疼，但先生有沒有想過，城中的居民，不也是我大唐子民嗎？”
段君衡聞言沉默了下，以他之聰慧，立即就悟到了雷泓的意思。
雷泓伸手指去，麵對那群在陰雨中，凍得瑟瑟發抖，拖家帶口且饑腸轆轆的難民，道：“相信先生自都護府過來，沿途已見到城中的慘狀了吧，自接收難民以來，城中的生產貿易皆已停滯，至少有上千家商戶被搶掠一空，或遭焚毀，或行偷盜，自都護府北大街到南市，遭洗劫的兩旁街道盡成廢墟，延綿幾裏，若不是都護府出兵鎮壓，騰城北空地統一收置，此時城內怕是早已亂成一團，若再打開城門，放這些人進去，那些餓瘋了的刁民什麽事情都幹得出來，戰時物資本來就短缺，而都護府大部隊都已調往前線，僅憑這些人，如何能夠看管的過來？”
段君衡無言以對，深為戰爭的殘酷所震撼，像他如此聰慧的人，凡事隻需一點即通，雷泓的做法其實也是被逼無奈。
戰爭的殘酷性很多時候不是殺戮，而是取舍。
像眼前這樣的情況，一旦放任流民湧入城中，勢必會嚴重破壞了城中的生態平衡，無論是社會生產、還是生活秩序，這對於城中的人無疑是不公平的。
因為饑餓的人群是沒有理智的，進城之後肯定會大肆破壞，衛府軍在兼顧戰事的同時，還要分兵管製，本來就是空耗戰事資源，一旦爆發動亂，更使得原本還有保障的人群失去了保障，從而造成了更多的人流離失所。
所以雷泓並非鐵石心腸，而是此時此刻，城下的那些人不是人，而是像病毒一樣，會傳播。
“難道就沒有別的辦法了嗎？”段君衡雖能理解都護府做此抉擇的難處，但他畢竟出身仙門，從小接受儒門首要博愛八荒，視人如己的修行理念，無法忍見這樣的殘酷，故而問道。
雷泓回道：“均王殿下已命人在城郊搭棚設粥，暫時先安撫住他們的情緒，後續如何處置，還得都府議會之後才能決定。”
他說著突然想起什麽事來，看向段君衡道：“段先生自來都護府後，還從未出席過都府會議，待會剛好各部署要到府中商議軍務，先生不如一起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