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來趙軍沒認出這人,而武大林一喊趙大奶奶,趙軍就知道他是誰了。


    “哎呀,過來啦?”王美蘭對武大林的印象很深,一眼便認出他來。在打聲招呼後,王美蘭笑著對武大林道:“都說了,不能那麽稱呼,那多不好啊,嗬嗬嗬……”


    聽王美蘭說話的語氣,再看她樂嗬嗬那樣子,趙軍、李如海齊齊一撇嘴。


    武大林更厲害,也不知道他是在哪兒學的,向王美蘭欠身、點頭,道:“怎麽感謝您都不為過呀,托您的福,家裏日子一天比一天好了。”


    “哎呦!”王美蘭聞言,有些驚訝地問道:“真的?”


    王美蘭認得武大林,知道武大林先是賣狐狸皮掙了些錢,然後拿掙到的錢在趙家商會買了把氣槍。


    靠著那把氣槍,武大林這半個月,打了得有十張灰皮。


    一張灰皮將近四十塊錢,再加上武大林家孩子摳狐狸洞、套狐狸掙到錢。保守估計,武大林家這半月就掙了四百塊。


    王美蘭對武大林印象深,這些她都知道。


    所以,王美蘭問武大林那句“真的”,不是問武大林家真的好起來了嗎?而是問武大林,真是托自己福,他家才好起來的嗎?


    “真的!”武大林重重點頭,道:“上次從您家回去,我到集上買的爐果、糖球、凍梨,那給我們家孩子高興的。”


    說到此處,武大林回手往窗外一指,道:“今天不說是年前的最後一個集嘛,一會兒我去買它二十斤肉,完了領孩子過個肥年。”


    “哎呀,那可太好了。”王美蘭道:“孩子都長身體呢,別太苛著了。”


    “嗯呢。”武大林點頭笑道:“這回家條件好了,明年我尋思讓孩子上學。”


    “那就更好了。”聽武大林這話,王美蘭道:“讓孩子學點兒,就比不學強。”


    “大娘。”王美蘭話音落下,李如海接過話茬,笑著對王美蘭說:“你辦這商會,也算是造福一方了。”


    聽李如海這話,王美蘭一怔,隨即擺手道:“你這孩子淨瞎說,哪有啊,嗬嗬……”


    “咋沒有呢。”李如海笑道:“就你為咱鄉裏鄉親做的,已經對的起生你、養你的這片土地了。”


    李如海這話,趙軍聽著感覺別扭,王美蘭卻是笑沒了眼睛。


    “咳!”這時,趙軍輕咳一聲,招呼武大林、王金波二人道:“那啥……咱上屋吧,上炕暖和。”


    王美蘭一聽,當即反應過來,不能總讓人在門口站著啊,連忙也招呼兩人進屋。


    趙軍將兩人讓進屋,三人上炕,李如海沒在炕沿邊坐下,而是站在靠近趙軍的地方。


    “來,喝水。”王美蘭給二人倒水,然後攔住了要給二人遞葉子煙的李如海。


    緊接著,王美蘭從抽屜裏拿出一盒迎春,道:“抽那個幹啥?抽這個。”


    眼看王美蘭拆煙包,武大林忙道:“趙大奶奶可不行,我們哪能抽這個呀?我們抽葉子煙就不錯啦!”


    “抽什麽葉子煙。”王美蘭抽出兩顆煙,散給兩人道:“就抽這個!”


    “謝謝趙大奶奶!”武大林向王美蘭道謝,一旁的王金波沒那麽諂媚,隻向王美蘭點了點頭。


    可緊接著,就見王美蘭把剩下的煙都遞給武大林,道:“這給你,拿回家抽去。”


    “嗯?”王金波瞪眼看著這一幕,心想我現在叫聲趙大奶奶還趕趟不得了?


    接過煙的武大林,連連向王美蘭道謝。


    王美蘭沒坐炕上,而是拽過四角八叉凳坐下。


    坐下後,王美蘭問武大林道:“最近咋樣啊?”


    王美蘭問,肯定是問上山的收獲。


    “托您的福啊。”這武大林肯定是找厲害人學過,說話好聽還一口一口您。要知道,在這邊兒根本沒有這麽說話的。


    武大林道:“這陣兒山裏吃的不好找了,灰狗子不著閑兒,我這七天打著四個。”


    秋天山裏榛子、鬆子、橡子到處都是,從入冬開始到開春,越往後越難獲得食物。


    所以每年開春的時候,就是山牲口最瘦的時候。


    這季節的山牲口為了節省體力、保持熱量,它們每天大多數的時間都在趴窩。而在有限的覓食時間裏,它們會愈發的活躍。


    鬆鼠就這樣,它們每天早晨六、七點鍾到九、十點鍾出外覓食,由於覓食困難,它們活動量和活動範圍,都比以前大了。


    這樣一來,鬆鼠獲得食物的機會多了,送給了獵人機會也多了。


    武大林說話,就把他拿來的三角兜打開了。


    一張破狐狸皮,包著四張灰皮。另外還有個麻布卷,裏麵裹著四個凍的白條鬆鼠。


    “這狐狸皮,讓孩子他們給打壞了。”武大林笑著王美蘭說:“看您心意給,樂給就給倆,不樂給就拉倒。”


    “我看看。”王美蘭起身,接過那張狐狸皮,然後對趙軍說:“兒子,你給那幾張灰皮收了。”


    王美蘭所說的收了,就是讓趙軍驗貨。


    王美蘭拿在手裏的狐狸皮,脖子、背上都破了,王美蘭看了一眼,便將其疊了掐在手裏,等著趙軍那邊的結果。


    “兩公兩母。”趙軍如此說,王美蘭看向武大林道:“這皮子給你五塊錢。”


    “可要不了那麽多。”武大林搖頭、擺手,道:“您能給賞兩塊就行啊。”


    “不是,武師傅?”趙軍實在忍不住了,他攔下武大林的話頭,問道:“你跟誰學的,這麽說話呀?”


    “嘿嘿……”武大林一笑,道:“我兒子教我的,孩子看完書跟我說,到這兒來,得有禮貌。”


    “你兒子看的啥書啊?”李如海也是好奇,而聽他問,武大林很坦然地道:“小人書啊。”


    趙軍、王美蘭:“……”


    而這時的李如海,仿佛遇到了知己,他向武大林追問:“啥小人書啊?講啥的?”


    “我不認字啊。”武大林苦笑道:“我也不知道講啥的,我就聽孩子說,是咱們國家的最後一個皇帝。”


    “《末代皇帝》?”李如海是看過書的,當即道出書名,並指出武大林的錯誤,說:“那才不是咱國家呢,那是萬惡的舊社會。”


    “啊,對,對!”武大林連連點頭,道:“還有女皇帝啥的?”


    “武則天?”李如海問,武大林搖頭,道:“我看皮兒上是四個字。”


    武大林說的皮兒,就是小人書的封麵。


    李如海“家學淵源”,聽武大林這話,他當即便道:“《武後參政》?”


    “咱不知道是正、是反。”武大林搖頭,道:“反正我也看不懂。”


    李如海:“……”


    李如海微微撇嘴,暗中看了身旁的趙軍一眼,眼前這氓流子跟自己大哥一樣,都是沒文化的。你跟他嘮文學,他就給你打岔。


    “行啦,咱也別管反、正了。”這時,王美蘭一錘定音,道:“連這個狐狸皮,帶那四個鬆鼠肉,我就給你五塊錢。多少就那麽地,要少你就包含我點兒。要多了,你就買肉,跟孩子好好過個年。”


    “哎呦!”武大林聞言,向王美蘭抱拳,道:“謝謝趙大奶奶!謝謝趙大奶奶!”


    “行啦,行啦。”王美蘭擺了擺手,道:“你坐著喝點水,我給你取錢了。”


    說著,王美蘭起身,然後對趙軍道:“兒子,你看那師父拿啥了?”


    趙軍應了一聲,而王金波打開三角兜,從裏麵拿出四個灰皮的皮卷筒來。


    王金波沒拿鬆鼠肉,他打的鬆鼠肉給孩子烤了。他家孩子比武大林家孩子饞,還不知道上進,王美蘭沒發話,趙軍就隻能按正價給他,一分錢沒少給,也沒多給。


    倆人著急去趕集,沒在趙家多坐,等把它們送到外屋地的時候,王美蘭忽然想起一事,問道:“那啥……武師傅啊,你家有沒有土豆子啊?”


    “啊?”武大林一愣,問道:“趙大奶奶,土豆子……你也收啊?”


    “今年預備少了。”王美蘭一笑,道:“要有的話,不是長芽子的,別小的跟眼珠子似的,我就都三分錢一斤收。”


    土豆子長芽子是正常,囤時間長了,長芽就更正常了。


    但眼下這時間段,隻要是放窖裏、經管好了,那就沒到長芽的時候呢。


    一聽王美蘭給的價格,武大林、王金波都是眼睛一亮。


    一個地方,一個物價。


    這邊就土豆子多,即便到了三四十年後,這邊囤秋菜時的土豆,也就三四毛錢一斤。


    而且現在永安林區這邊,家家都種土豆,沒有大批買土豆的。也就七八月份,早土豆下來的時候,集上能有幾份賣的。賣的還都便宜,一斤也就一分、一分五。


    所以王美蘭給出的價,屬實是可以了。


    “趙大……嫂子。”王金波臉皮終究沒有武大林那麽厚,半道改口後,對王美蘭說:“我家劃拉、劃拉,能有二百斤土豆。”


    王金波話音剛落,武大林就從他身旁擠過,對王美蘭道:“趙大奶奶,我家也有二百斤。”


    武大林此話一出,王金波心裏一突,感覺自家這來錢的希望斷了。


    一時間,王金波恨不得抽自己倆嘴巴,要那麵子幹啥?


    可讓王金波沒想到的是,王美蘭把手一揮,道:“你兩家就四百斤唄,我都要了。完了那啥……武師傅啊,你幫我在屯子尋摸、尋摸,加你們那四百斤,給我湊兩千斤的。”


    東西兩院十幾條狗,還有豺。天天都得插食,買的土豆得吃到七月末。


    王美蘭讓武大林幫她張羅這件事,對武大林來說可不是麻煩。他幫哪家掙錢,這都是人情。


    王美蘭跟武大林約定好了,武大林回屯子就張羅這事。明天一早,大解放就去收土豆。


    武大林和王金波從趙家出來,摸著兜裏的煙,樂嗬嗬地往集上走。


    而王美蘭多給他的錢,能有三塊多,買肉能買好幾斤呢。


    今天是年前最後一個集,想買東西都來了,想賣東西的也都來了。


    集上老熱鬧了,叫買的,叫賣的,大人、孩子嗚嗷喊叫的。


    “借光、借光。”正往兩邊的撒摸的武大林、王金波,聽到身後有人叫他倆讓路,武、王二人往旁邊一閃,隨後就見一個男人扛著個麻袋過去。


    緊接著,又過去兩個扛麻袋的。


    三人到前頭,把麻袋一放,從裏麵往出拿東西。


    “大林。”王金波扒拉了武大林一下,下巴往仨人那邊一點,道:“那是不是永安屯的,陳什麽玩意了?”


    “陳大賴。”武大林道:“那倆是他小舅子。”


    都在這一片跑山,這麽多年了。即便沒打過交道,沒有過來往,互相之間叫不上名字也眼熟。


    “哎?他們好像賣肉呢。”王金波又拽了拽武大林胳膊,道:“走,咱過去看看。”


    武大林、王金波過去時,陳大賴、鄭廣軍、鄭廣財還在那兒擺肉呢。


    “野豬肉啊?”武大林過來問了一句,陳大賴抬頭看了一眼,點頭道:“啊。”


    陳大賴叫不出武大林、王金波的名字,但他也認得二人,還知道他們是氓流子。


    陳大賴家條件雖然也不好,但在氓流子麵前,他還是有優越感的。在陳大賴看來,這武大林、王金波頂天一人買五斤肉,也有可能倆人合夥買五斤。


    “多少錢一斤呐?”王金波問,陳大賴道:“三毛五。”


    “能便宜點兒不?”王金波再問,陳大賴說:“便宜不了,不都這個價嗎?”


    之前野豬肉是五毛錢一斤,但這時候野豬肉不好吃,價格就降到了三毛五。


    王金波也知道,講價是有棗沒棗都打三杆子。


    聽陳大賴這麽說,武大林、王金波就蹲在了攤前。


    這就是要買東西了,陳大賴見狀,說道:“都是五斤一嘟嚕,相中哪個了,你們就拿哪個。”


    “這肉挺新鮮啊。”武大林嘀咕一句,陳大賴道:“昨天下午打的野豬,能不新鮮嗎?”


    陳大賴說話時,就見武大林拿起五斤野豬肉放在了腳旁,緊接著又拿過五斤。


    眼看著武大林往他自己腳前放了五嘟嚕,也就是五五二十五斤的野豬肉,鄭廣軍忍不住道:“你要多少啊?”


    “我要三十斤呐。”武大林本來想買二十斤的,但王美蘭多給了錢,他就想要三十斤的。


    別覺著三十斤肉多,除夕下午一頓肉、晚上一頓餃子,初一早晨一頓餃子、下午一頓肉,正月十五再吃一頓、二月二再一頓也就沒了。


    “三十斤?”鄭廣軍聞言一愣,脫口道:“你給誰帶呀?”


    “不給誰帶。”武大林說話時,又拿過五斤肉,然後繼續說:“我自己家吃。”


    “自己家吃?”鄭廣財哢吧下眼睛,看著武大林問道:“你是不是姓武啊?”


    “啊!”武大林一點頭,一邊從兜裏掏錢,一邊說道:“咋地?”


    “你家不住西山屯嗎?”鄭廣財再問,見武大林點頭,他又問:“你家不氓流子嗎?”


    正拿錢的武大林一怔,抬頭看向鄭廣財,道:“不是?我氓流子咋地了?”


    “沒有,沒有。”陳大賴見事不對,連忙上前攔道:“兄弟,他沒旁的意思。”


    “你管誰叫兄弟呢?”武大林一把推開陳大賴的手,然後看向鄭廣財問道:“你啥意思?我氓流子還不能吃肉啦?你瞧不起誰呢?”


    “兄……大哥,你誤會啦,他真沒有那意思。”陳大賴一把扯過別在後腰的煙口袋,對武大林道:“你看老弟麵子,別搭理他。那啥……消消氣,我給你卷顆煙抽。”


    “我抽你那j8玩意兒呢。”武大林再次推開陳大賴的手,然後從兜裏拿出王美蘭給的迎春煙,對陳大賴三人道:“我有的是好煙。”


    說著,武大林又從兜裏掏出一遝子錢,拿在手裏向陳大賴三人比劃,道:“你們別特麽瞧不起人!艸!誰特麽吃不起呀?”


    越說越來氣,武大林抬腳把挑出來的六嘟嚕野豬肉踢散,喝道:“我還不買你們的了呢!俏麗哇的,這集上有的是肉,我還非得買你們的?”


    陳大賴三人忍氣吞聲,一是鄭廣財確實不對,二是想賣肉。結果武大林罵罵咧咧還不買了,鄭廣財瞬間就炸了。


    陳大賴一個沒攔住,鄭廣軍、鄭廣財衝過去,按著武大林就捶。


    一個屯子向著一屯子,打仗少有含糊的。


    王金波一看武大林那邊不好,他沒去救武大林,而是直撲陳大賴。


    王金波想的沒錯,隻有先幹倒陳大賴,才能反過頭來幫武大林解圍。要不然,陳大賴容易從後麵偷襲他倆。


    五個人一言不合,大打出手,這集上瞬間更熱鬧了。

章節目錄

閱讀記錄

整座大山都是我的獵場所有內容均來自互聯網,飄天文學隻為原作者百李山中仙的小說進行宣傳。歡迎各位書友支持百李山中仙並收藏整座大山都是我的獵場最新章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