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周家出來,爺倆就在車上你一言、我一句的,不知不覺就把車開屯子外來了,倒是忘了辦正事。


    來永勝屯,可不是隻請趙春婆家,還有韓大名和周成國呢。


    韓大名是趙有財的大徒弟,更是趙有財的心腹,趙有財連身家都敢托付給韓大名,可見韓大名跟趙有財的關係如何。


    周成國嘛,以前跟趙有財關係一般,但他跟趙軍關係好,今年年初更是給趙家買了台大彩電,趙軍請客怎麽也不能把他給落下。


    汽車進屯子,先到韓家、再到周家。


    對於趙軍、趙有財的邀請,兩家人欣然答應。反過來要留趙家父子吃飯,但都被趙有財婉拒。


    從永勝屯出來,又奔永福屯,路上趙有財對趙軍說:“我記著你答應周成國,年前給人抓野豬來著。”


    “哎呦我天呐!”趙軍一拍方向盤,看向趙有財道:“爸,這咋整啊?忘死死的!”


    趙軍一天也是太忙了,沒有一天是閑著的。


    “你能想著啥?”趙有財使眼皮夾了趙軍一下,道:“後天咱殺豬,這幫人吃吧完,把剩那肉都給他得了。”


    “那也行。”趙軍道:“完了再給他拿個麅子。”


    吃殺豬菜,一般都連吃帶拿。


    可這年頭沒有塑料袋,近道得還行,能拿個盆給裝點菜回去。遠道的,就沒法整了。


    所以,幹脆就不給拿熟的,一家走的時候,拿條豬肉就完事兒。


    請的人少,一般連吃帶拿,能剩下半個豬。


    趙軍家請的人多,最後那頭豬差不多能剩下四分之一。


    這豬肉畢竟是家豬肉,都給周成國的話,咋也比給個野豬強。


    “給吧。”聽趙軍說要給周成國東西,趙有財並沒小氣,而是說道:“人家還給你買電視了呢。”


    聽趙有財這話,趙軍轉頭看了他一眼,笑道:“你買槍,人家還給你便宜了呢。”


    趙有財聞言,轉頭瞪了趙軍一眼。


    ……


    有汽車是快,十四五分鍾就進了永福屯。


    進屯子先到徐寶山家,然後再去請劉金勇。


    徐寶山那邊沒什麽說的,而劉金勇作為趙家父子的頂頭上司,在送趙軍、趙有財出門的時候,劉金勇問他二人道:“我讓李哥給你們捎信,他跟你們說了吧?今天場子開大會,你爺倆不去呀?”


    明天過小年,林場放假、伐區停工,而今天就是春節前的最後一天上班了。


    按照慣例,林場得開會。


    上午開總結大會,下午開聯歡會,中午在食堂會餐。


    如果趙家父子去開會,請客的事在林場碰著就能說,沒有必要特意跑到家來請。所以,劉金勇猜這爺倆是不準備去開會了。


    果然,叼著煙的趙有財擺了擺手,緊接著掐下煙,對劉金勇道:“不去了,家裏活兒……”


    “那啥……組長。”趙軍忙攔下趙有財的話,對劉金勇道:“我們今天再巡趟林子。”


    聽趙軍這話,劉金勇往外一甩手,道:“上一邊去吧,你!”


    “哈哈哈……”劉金勇說完,和趙軍、趙有財一起哈哈大笑。


    從劉金勇家出來,趙有財又去了胡滿堂家,這是他的老兄弟,殺豬請客喊著一起熱鬧、熱鬧。


    給完信兒,趙軍、趙有財往外走時,胡滿堂跟老伴兒送他們爺倆出來。


    “大爺。”在臨出門時,趙軍想起一事,便對胡滿堂說:“後天讓我二姐領孩子也去唄,她貼那餅子好吃。”


    趙軍此話一出,趙有財也對胡滿堂道:“對,大哥,給二閨女也招喚著。”


    “行啊,孩子。”胡滿堂聞言,對趙軍道:“你能記著你二姐,就行啊。”


    趙軍口中的二姐,就是邢智勇媳婦。邢智勇死了,胡二丫領個孩子,過啥生活可想而知。


    通知完胡滿堂,趙家父子在永福屯就沒誰要請了,爺倆從這屯子出來又奔永利。


    進永利屯,是要請食堂主任張國慶。


    別管上班的時候,趙有財和張國慶怎麽說、怎麽鬧,倆人畢竟是將近二十年的同事,平常張國慶對趙有財多有照顧。


    趙有財親自上門來請,張國慶也是欣然答應。趙家父子說完話就要走,張國慶兩口子連忙出言留飯。


    “不得了,你們吃吧,我們得走了。”趙有財擺手拒絕,道:“我倆還得上永福,那頭兒有好幾家還沒給信兒呢。”


    趙有財這就是睜眼睛說瞎話了,但他要不這麽說,張國慶肯定不能讓他空肚子走。


    除永安屯以外的三個家屬區都跑遍了,其實在這兒吃頓飯也不是不可以。


    但看張家桌上擺的兩合麵饅頭、酸菜湯,家裏蒸大肉包子的趙有財能在這兒吃才怪呢。


    聽了趙有財的借口,張國慶兩口子隻能送他爺倆出來。


    “哎呦!”走到院門前,看到院外停的吉普車,張國慶驚呼一聲,緊忙轉頭問趙軍道:“小子,這車你買的?”


    “我給他買的。”趙有財搶過話,道:“孩子要結婚了,給他買個車開。”


    趙軍除了笑笑,什麽都不能說。


    “哎呦呦。”張國慶看著趙有財,笑道:“這才幾天沒看著你呀,啥話都敢往出說啦?這大冬天的,你也不怕灌一肚子風?”


    “你滾一邊旯去。”趙有財笑罵一聲,卻見張國慶臉色一變,似乎想起一事,衝趙有財擺了下手,道:“有財,咱不鬧了,我給你說個事兒。”


    “死冷寒天的,你趕緊說。”趙有財催促,張國慶問他道:“你真就擱保衛幹了?不回食堂了,是不是?”


    “不回了,咋地?”趙有財問,張國慶道:“那上灶師傅,我可安排別人啦?不給你留窩(wo)兒了!”


    “你安排唄。”如今的趙有財,是一心一意在保衛的崗位上發光發熱。


    但話音落下,趙有財又問張國慶,道:“你安排誰呀?”


    “大春、大名。”張國慶說:“大春一食堂,大名二食堂。”


    “哎呀,那可挺好。”聽張國慶這話,趙有財笑道:“這回二食堂也歸我徒弟管了,這張占山要知道,哈哈哈……”


    張國慶:“……”


    ……


    一路從永利回家,趙有財都樂嗬嗬的。


    可眼看前麵就是永安屯,趙軍卻沒拐彎,而是一直走。


    “你幹啥呀?”趙有財問,趙軍道:“不得告訴我張叔一聲嗎?”


    “啊。”趙有財聞言,點了點頭就沒說什麽。


    到氓流屯跟張利福說完,趙軍把車開回永安屯,進屯子先到韓大春家站個腳。


    通知完韓大春兩口子,跑了一圈的爺倆這才回家。


    一下車,趙有財就看見李大勇從西院出來。


    “你幹啥去,大勇?”趙有財問,李大勇抬手往南邊一指,道:“上茅房。”


    “我也去。”趙有財跟李大勇同去茅房,趙軍自己進院、進屋。


    從趙、李兩家往茅房走,有個十三四米的距離。


    “大哥。”李大勇一邊走,一邊問趙有財,道:“我瞅你這一天,咋好像沒精神似的呢?”


    “唉呀!”趙有財歎了口氣,道:“我一想這一天……ctmd沒消停時候,我都特麽愁得慌。”


    “難為你了,大哥。”聽趙有財如此說,李大勇很是心疼地又問:“那你年前這麽忙,年後是不是就能上山了?”


    “能!”說到這兒,趙有財臉上露出一絲笑容,道:“就今天一天了,咬咬牙咋也挺過去了。”


    “那還挺好。”李大勇如此說,趙有財苦著臉,道:“可下最後一天了,我感覺呀……我都要挺不住了。”


    趙有財剛說的“可下”,是東北方言,有總算、終於的意思。


    他倆說話就進了茅房,這時最裏麵那個坑,雖然沒看到人,但有聲音從裏麵傳出:“啥玩意兒就最後一天呐?日子不過啦?”


    “啊……孫哥啊。”趙有財一怔,光聽聲就認出,那是自家東院老孫家的男人。


    “今天最後一天上班嘛。”李大勇把話接過來,笑著解釋一句,而趙有財一邊解褲子,一邊對孫萬山說:“孫哥,後天我殺豬。你跟我嫂子,你們都過來吃豬肉哈。”


    兩家左右鄰居住著,不請老孫家怎麽都不好。


    再一個,趙家又狗、又驢的,天天嗷嗷直叫,老孫家從來沒說過一句抱怨的話。


    不光當著趙家人的麵沒說過,他們跟屯子人、跟場子人,跟誰都沒說過。


    這家人存在感不高,但都是老實巴交的人,不招災、不惹禍。


    上完茅房,趙有財回屋、洗手、吃飯。


    今天一家人齊全,就連趙虹、趙娜都坐在桌旁啃著肉包子。


    發麵大肉包配豆腐腦,趙有財吃了四個包子,喝了一碗豆腐腦就撂下了筷子。


    “爸,你不吃啦?”趙軍見狀,忙問:“你咋就吃這麽兩個呐?”


    趙有財這飯量,其實就已經很不錯了。那包子跟他拳頭那麽大,一層麵皮裏麵全是肉。


    但就這包子,趙有財平時是能吃八個的。


    “不吃了。”趙有財似乎有點蔫,隨口應了一句:“吃飽就得了唄。”


    趙有財下炕時,正趕上王美蘭拿著灌滿熱水的暖瓶進來。


    “蘭呐,你吃飯吧。”趙有財說著,一手托底,一手拿把地接過暖瓶,將其放在靠牆的桌子上,然後拿出茶葉罐,打開茶葉罐和暖瓶後,趙有財捏出一撮茶葉往暖瓶裏放。


    這是今天招待客人的茶水,每天上午一暖瓶,下午一暖瓶。


    看趙有財如此自覺,趙軍和剛坐下準備吃飯的王美蘭相視一笑。


    暖瓶塞、暖瓶蓋回歸原位,趙有財捧起暖瓶放到桌子相對裏麵的位置,隨即他又轉身拿過裝煙葉子的小筐,將其放在四腳八叉凳上。


    緊接著,趙有財托起四角八叉凳回到桌子前,把小筐放在桌子上,然後往凳子上一坐,打開抽屜拿出舊的台曆紙,開始撕卷煙紙。


    趙家再有錢,也不可能給來賣山貨的抽石林、迎春。


    除非是來熟人,否則就是葉子煙。


    一天來那麽多人,葉子煙也不少抽,趙有財每天還得專門撕煙紙。


    看趙有財一板一眼地坐在那兒忙活,趙軍、王美蘭又是相視一笑。


    這時,邢三吃完了。


    老飯粒,老飯粒,老頭子吃了六個包子、兩碗豆腐腦。


    吃飽喝足,老頭子把嘴一抹,一邊下炕,一邊自言自語道:“回屋打綁腿,完了好上山。”


    聽到這話,背對著他的趙有財撕紙的手一頓。


    等趙有財撕完煙紙,將一遝紙放在小筐的時候,王美蘭從外屋地端來一碗水,將其放在趙有財麵前地桌子上。


    “這啥玩意兒啊?”趙有財回頭看著王美蘭,不解地問道。


    “糖水,給你沏的。”王美蘭道:“你趕緊喝了吧。”


    “我喝這玩意幹啥呀?”趙有財問,王美蘭笑道:“喝完,你收拾、收拾,跟強子他們上山吧。”


    “啥?”趙有財猛地從凳子上彈起,因為動作幅度太大,把凳子帶倒。


    凳子倒下去時,凳麵一角磕在了王美蘭小腿上。


    “哎呦我……”王美蘭慘叫一聲,彎腰捂住了腿。


    “唉呀,蘭呐。”趙有財見狀,連忙彎腰、低頭,問王美蘭道:“磕哪兒了?”


    “磕哪兒了?你哪兒也別去啦!”王美蘭揉著腿,抬頭衝趙有財笑道:“擱家看家!”


    此時的趙有財,就像沒聽到王美蘭的話一樣,看著從對麵屋出來的邢三,問道:“老哥,你今天擱家替我呀?”


    “我可不擱家。”邢三聞言,連忙搖頭,並指著趙軍道:“小子替你!”


    “哎呀!”邢三此話一出,趙有財轉頭看向趙軍,小眼睛一瞪,兩步躥到趙軍跟前,一巴掌拍在趙軍背上,拍得趙軍直咧嘴。


    “哎呦我的大兒子!”趙有財激動地又一巴掌拍在趙軍身上,大笑道:“你真特麽孝順!”


    趙軍咧嘴一笑,如果他沒記錯的,他和趙有財兩世的父子,這卻是趙有財第一次叫他大兒子。


    在這邊,大兒子、老兒子都是愛稱。


    趙有財在感情表達方麵更為含蓄,尤其是對趙軍。他一般跟趙軍說話,開頭就是“哎”一聲,心情特好的時候,他可能叫趙軍一聲“兒子”或者“兒啊”。


    至於瞅趙軍來氣的時候,那趙有財對趙軍稱呼可就難聽了。


    上輩子的趙軍也是不爭氣,趙有財提起他,就以“那犢子玩意”代替。


    而這輩子,他經常管趙軍叫小犢子。


    激動的趙有財向外屋地衝去,也不知道他要幹啥去。


    “回來!”這時,王美蘭喊趙有財:“把那糖水喝了!”


    趙有財上山之前,有喝碗糖水習慣。以前在家作禍的時候,就指使王美蘭給他沏糖水。


    今天的糖水,是王美蘭主動給他沏的,趙有財卻覺得麻煩了。


    但能上山,就怎麽都行。


    這邊王美蘭話音落下,就見趙有財一陣風似的衝了回來,到桌前端起那碗糖水就幹。


    喝得著急了,糖水順著嘴丫直往下流啊。


    “這是幹啥呀?”王美蘭皺眉看著趙有財,而幹完糖水的趙有財,用力一抹嘴,撂下碗又往外屋地衝。


    這回沒人叫他,可在衝出東屋的一瞬間,不怎麽腳下就一打絆,趙有財猛地向前一撲,一頭撲倒在地。


    “哎呦!”趙軍、王美蘭、趙虹、趙娜紛紛大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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