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伯特·基裏曼呆滯地凝視著眼前的一切。


    他的頭腦正逐漸擺脫‘聰明’或‘智慧’等一係列形容詞,轉而邁向笨拙的深淵。對他這樣的人來說,變得愚蠢,或者說意識到自己很愚蠢,恐怕是天底下最難以接受的事情之一


    但他現在真的沒空去管這件事。


    他趴在舷窗上,遠眺那顆星球。


    十二艘戰艦正以威脅的姿態靠近它,他們不是帶著友善靠近它的,這一點隻需看一眼那些正在預熱的武器就能明白。


    在前往泰拉的路上,基裏曼看了許多帝國內部的資料,他不是很喜歡帝國內部的戰艦設計,但也必須承認,這些戰艦真的火力驚人。而現在,這足足十二艘能夠單艦執行滅世任務的恐怖之船正以堅決的姿態將它們的武器對準馬庫拉格。


    對準他的家鄉。


    戰艦們多半都是藍金色的,艦身上還銘刻著巨大的天鷹,它們屬於帝國,但它們現在的戰術目的是摧毀馬庫拉格。


    為什麽?為什麽要這樣做?


    帶著自己都沒有意識到的顫抖,他轉過身來,大步走向不遠處正在交談的一行人。


    他們中有凡人,也有阿斯塔特,以及兩名基因原體,他們理所應當地主導了這次看上去並不如何正式的會議。一者滿頭白發,滿身疲憊,另一者麵無表情,卻緊握雙拳。


    “我不同意!”基裏曼聽見那緊握雙拳的巨人低吼道。


    “聽我說,兄弟.”白發者歎息一聲。“懷言者們對待戰爭的方式已和你我記憶中的模樣大相徑庭,他們過去用語言和槍炮,現在則使用儀式、獻祭和陣法——今日,在馬庫拉格上犧牲的人有多少?他們的靈魂又有多少被那群叛徒信仰的邪神所捕獲?馬庫拉格已經被毀掉了,從他們踏上它的那一刻開始,此事就已注定。因此,我們必須這樣做。”


    “一定有折中的辦法。”另一人咬著牙,字字冰冷地反駁。


    “沒有,佩圖拉博。”白發者說。“請你相信我,沒有。”


    他低下頭,暫時移開了那雙平靜卻哀痛到令人不敢直視的眼睛。他被包裹在鮮血與塵埃裏,此二者使那身曾經華麗的戰甲此刻看上去活像是乞丐從宮廷裏偷來,卻不懂得如何珍惜維護的破爛禮服。


    戰艦寬大的過道裏此刻一片沉默,明亮的淡黃色燈光靜靜地灑落下來,為每一張臉都鍍上了動搖的色彩。


    片刻之後,名為佩圖拉博,卻與基裏曼記憶中的那個兄弟截然不同的巨人再次開口。


    他的聲音已經變得平靜了許多,麵容卻以某種此具身體極為熟悉的方式扭曲了起來,看上去猙獰異常。


    “不。”他說。“我不能讓你這樣做。”


    “恐怕我必須這樣做。”白發者緩慢地回答。


    “你沒有這個權力。”


    白發者幾乎笑了,雖然隻是抽了抽嘴角:“我是馬庫拉格之主,亦是奧特拉瑪五百世界之主與極限戰士軍團的基因原體”


    “頭銜什麽都不算。”佩圖拉博冷冷地說。“假如頭銜有意義,那麽我們過去殺死的每一個自認為君主的人就都擁有和帝皇同等的權力。從他們與他們親人、家族與世界的下場來看,這一點顯然是不成立的。”


    “你在詭辯。”


    “不,我隻是想告訴你,權力者的力量固然和手下所掌握的暴力有關,但其本質實際上還是來自於人心,來自於他的人民。馬庫拉格是你的世界,我不否認這一點,因此我要你好好想想,你真的明白自己剛才下達的命令到底意味著什麽嗎?”


    “我非常明白,我甚至可以為你重複一遍,兄弟——我的命令是毀滅馬庫拉格。”


    佩圖拉博定定地看著他,末了,竟然微微一笑。


    “你瘋了。”他輕聲說道。


    基裏曼看見他的手正在摩挲那把倒立在地上的戰錘的柄。


    “或許吧。”白發者搖搖頭,如此回答。“但這不是重點,重點是,馬庫拉格必須被毀滅.我已經說過我的理由了,盡管你拒絕相信它。也罷。”


    他轉頭,對周遭的凡人與阿斯塔特們做了兩個簡短的手勢,佩圖拉博也緊隨其後,發布了同樣的命令,人群很快散開,隻剩下一個凡人還留在他們身邊。


    基裏曼的目光被她牢牢吸引——剛才,人實在是太多,這位女士又並不高大,因此他根本就沒發現她的存在。


    但現在不同了,他把她看得清清楚楚。


    那種蒼老,把他震得竟說不出一句話來。


    塔拉莎·尤頓抬起頭來,凝視她身邊的兩位原體,語速緩慢地開口。


    “兩位大人讓我們都走開,不會是為了在這裏打上一架吧?”


    “怎麽會?”白發者啞然失笑,如此反問,巧妙地藏起了他的悲傷。


    “不。”佩圖拉博說。


    “是這樣嗎?但我看您二位心裏大概並不是這樣想的。”


    “我說了,不。”佩圖拉博變得有些不耐煩,但還是把他的話重複了一遍。“你把我們當成什麽了?一言不合就要互相撕扯然後尖叫著扭打在一起的孩子嗎?”


    “什麽?不,當然不,大人。”塔拉莎·尤頓輕歎一聲。“我豈敢對帝皇的子嗣、行走在我們之間的半神——兩位偉大的基因原體——懷揣如此想法?”


    基裏曼看見,在這句話後,那個更加成熟的佩圖拉博的麵部肌肉極為明顯的抽搐了一下。


    他下意識地向前走了一步,想將這個蒼老的內務尊主護在身後,但他馬上意識到這樣做根本毫無意義,於是他轉而開始期盼那個滿頭白發的人這樣做。


    隻是,他失望了,那人完全沒有半點擔心,甚至還真切地笑了一下。


    佩圖拉博深吸一口氣。


    “你的牙尖嘴利有時候真讓我頭痛。”他說,然後抬起頭,看向那白發者。“她一直以來都是這樣嗎?”


    “從我記事開始就是這樣了。”


    “那你還真是不幸。”


    “彼此彼此吧,兄弟,我聽說你的姐姐也是位手段強硬的領袖。”


    佩圖拉博冷哼一聲。


    “她是個”他頓了頓,沒把話說完,便迅速地轉移了話題。“算了,你可以留下,我想他現在不甚清醒的頭腦的確需要你來提醒他一二。”


    “是嗎?那麽,我恐怕要讓你失望了,大人。”塔拉莎·尤頓說。“我完全認同馬庫拉格之主的做法。”


    佩圖拉博擰起眉。


    “為什麽?”他忽然問道。


    內務尊主握緊她的拐杖,換了一隻腳作為發力點,挺直了身體,被皺紋所包圍的那雙灰色的眼睛此刻又變得銳利了起來。


    她毫不畏懼、亦不猶豫地回答道:“因為隻有這樣,才能避免更大的災難。”


    “叛徒們入侵馬庫拉格時,我總算親眼見證了他們墮落的程度,戰報上的泯滅人性與惡行就那樣血淋淋地擺在我麵前。若不是忠誠者們的犧牲,馬庫拉格上活下來的人恐怕還要少一大半。”


    “因此我明白,您不同意此事的最大原因,隻是因為您心裏過意不去——假如馬庫拉格真的被毀滅,那麽犧牲者們所流的血,又算什麽?但是,大人.”


    她深深地,深深地低下頭。


    “我的兒子羅伯特·基裏曼是在這裏長大的。”母親輕輕地、哀傷地說。“人類都起源於泰拉,可茫茫宇宙中,隻有馬庫拉格,才算得上是他的故鄉、他的家。”


    “他年少時曾跟著他的父親去城外的農莊學習怎麽辨識莊稼、怎麽播種、怎麽施肥,也在元老院裏和人爭論民生政策,最後回來向我抱怨人們不理解他.這裏的所有人都認識他,而且信任他,因為他在這裏長大,他是我們中的一員。在帝皇找到他以前,他就已經是馬庫拉格之子了。”


    “我們愛他,正如他愛我們,他愛馬庫拉格。他還可以活很久很久,久到馬庫拉格被曆史掩埋。但是,無論時間如何流逝,都不會再有這樣的事發生了,大人。因此我希望您明白,這個決定必定是他深思熟慮後的結果,假如有的選,哪怕隻是個折中的辦法,他都不會這樣做。他、他”


    塔拉莎·尤頓抬起頭來,拒絕白發者的攙扶,自己擦去眼角的淚水,又成為了那個無血無淚的內務尊主。


    “他沒得選。”她靜靜地說。“我們都是如此。”


    羅伯特·基裏曼呆呆地看著她。


    數秒後,他聽見那個佩圖拉博說:“我明白了。”


    白發者如釋重負地走上前去,想要擁抱他:“多謝你,兄弟.”


    “別謝我。”佩圖拉博任由他抱住自己,眉頭緊皺,克製著想要推開對方的想法。“謝謝她吧。”


    他走開了。


    白發者轉過身來,看向那矮小的凡人。後者抬頭凝視著他,一言不發,隻是做了個手勢。


    “我知道。”他低聲說道。


    凡人點點頭,轉身離去,步伐緩慢,滿是病痛。


    此刻,在這段走廊裏,便隻剩下了白發者一人。


    人們都遠去了,他孤獨地站在燈光下,然後走向舷窗。恰逢此時,一陣強烈的震動從腳下傳來。哢噠一聲,他的戰甲自發地啟動了磁力鎖,燈光也變得忽明忽暗.


    基裏曼像是意識到了什麽,先他一步飛奔到舷窗前,眼前忽然一片刺痛。


    刺目的光點在十二艘戰艦各自的火炮甲板上密集地亮起,久久不散。許多冒著火光的漆黑之物從光點邊緣飛出,與那些與艦脊部位發射出的單一粗大的赤紅色光束一道飛向了馬庫拉格。


    在人類製造出的武器麵前,這個世界毫無還手之力。


    基裏曼回過頭去,看向那個人。


    凶手——他本想這樣斥責他,但話到嘴邊卻又說不出口。


    他聽完了那場會議的每一個細節,從中知曉了許多事,比如洛珈·奧瑞利安似乎已經被某種東西奪走了身體,又比如懷言者們正在信仰亞空間中的所謂黑暗諸神。他們大行獻祭之事,將無數人以極端殘酷的手法折磨並殺死.


    而馬庫拉格正是因為這件事,才要接受毀滅。這和他從書本裏學到的東西完全不同,也與他對世界的認知截然相反。


    羅伯特·基裏曼曾以為這世上沒有神,現在看來,不僅有,而且它們還恨著人類。


    “怎麽會這樣?”他喃喃問道。


    那人沒有回答,白發之下,雙眼盡是苦痛。馬庫拉格的餘暉從舷窗外橫掃而來,把他的臉模糊成純粹的顏色.


    一切事物,都逐漸消解。


    ——


    羅伯特·基裏曼睜開雙眼。


    他看見淡淡的金色柔光,這光芒似乎具備著某種力量,撫慰著他心中複雜的情緒。但他根本不想起來,隻想就這樣躺著。


    兩個人出現在他視野的邊緣。


    “羅伯特。”多恩朝他點點頭,主動伸出右手。


    基裏曼沉默著握住那隻手,慢慢地站起,又看向一旁的佩圖拉博。後者瞥他一眼,突然意味不明地冷笑了起來。


    從這笑容中,基裏曼意識到了什麽。


    “你們.”他艱澀地開口。“都看見了?”


    “是的。”多恩說。


    保持著冷笑,佩圖拉博接上話,語氣怪異地問道:“你感覺如何?”


    此話聽來像是嘲諷,就連多恩都皺起了眉,但基裏曼沒什麽反應。他現在心中異常平靜,根本不會在意這件事,而且,不知為何,在這種狀態下,他反倒能聽出佩圖拉博那話裏藏起來的關心。


    “我想,我大概還好。”基裏曼慢慢地說。


    話音落下,他抬手捂住額頭,暫時將外界與自己隔絕,數秒後才放下手。


    “你們是怎麽看見的?”他又問道。


    多恩試圖抬手,而佩圖拉博搶先了一步。他像是早就準備好了一樣,動作迅疾到令人懷疑地抬手指向了他們頭頂。


    基裏曼抬眼看去,在那些光幕中精準地找到了屬於洛珈·奧瑞利安的那一個。


    畫麵當中,他正被一個微笑著的懷言者用某種武器刺入後背,那東西的弧度令人心生情難自禁地心生厭惡與寒意。


    基裏曼死死地記住那張臉。


    他有種預感,所有事情都和此人有關。


    “等等,有什麽事情不太對勁。”多恩忽然開口。“你們看那裏。”


    他指向屬於康拉德·科茲的那個故事,基裏曼與佩圖拉博順著他的指引看了過去,眉頭不約而同地緊皺。


    在光幕中,他們看見,康拉德·科茲竟然正在和某人交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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