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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宋曆二百零七年的十一月七日,清晨七時,阿圖在承天門驗過了牙牌後便進了皇城,因他是第一次上朝,所以就由鴻臚寺的一名禮儀官引至朝房待朝。.info[]


    承天門之後是端門,在端門與午門間建有多處朝房,供官員們候朝。朝房也有等級之分,最靠近午門的兩間房是屬於親王、郡王、公、侯等貴胄高爵和內閣的,其後往南則按官員的高低品秩排序,越靠南越表明在那裏候朝的官員品位低微。


    阿圖是從二品下的二等子爵,又是駙馬,所以朝服就是緋色,前後各繡一塊麒麟補子。前宋的烏紗帽兩側各有一根長長的翅,走起路來一彈一彈的,若是生氣了,搖搖頭就可以打人嘴巴,又威風又方便。本朝的官帽卻是一對小圓翅,扇蒼蠅都有所不足,這讓他深覺遺憾,感到美中不足。


    他被引到北麵的東首第二間朝房之中,但見靠牆擺著一張張的太師椅,除此之外就別無長物,茶案、茶幾等也自然是沒有。一些官員端坐在椅子上閉目養神,另一些則有站有坐,小聲地議論或是交投接耳。


    看到趙圖進來,睜著眼的人都有些納悶,誰都知道他是個無職的人,還是名在讀的學生,跑來朝會幹嘛?雖然不解,但絕不會有人上前去問一句:“如意子今日有空來上朝玩啊?”反而人人都拱起手來,笑臉相迎。


    此間朝房裏都是二、三品的文官大員,其中有三人的身份比較特殊,乃是戶部左侍郎崔述、右侍郎王聞臣、兵部左侍郎韋護,分別是崔琳琳、王益之和韋勖的爹。其他人等則多半在和長樂的婚宴上,或是在雙龍號的首航日裏見過的,因他記性好,每個人模樣都是記得上心間,喊得出嘴邊,當即便堆起笑臉,叫著一個個的名字問好。


    四下地拱手打揖一番後就來到了崔述的麵前,見他五十餘歲的年紀,麵皮細嫩,頜下留長須一縷,帶著點書卷氣,暗道:“聽說崔家人無論是男女都長得一副好相貌,崔琳琳的爹要是穿上道袍,拿柄拂塵,到有幾分畫上呂洞賓的風采。.info[]”


    和王聞臣、韋護見禮之時,少不得寒暄了一番,兩名狐朋狗友的爹都說了好幾句提攜犬子之類的親熱話。接著就是阿圖最喜歡的工部侍郎鄭梓,這人管著工部大大小小的工程,不僅送禮豪闊,在雙龍號上幫閑也起勁得很,聽著就讓人高興,兩人自然又是一頓好言好語。


    八點整,朝鼓擂響,午門開啟,當直武官及宿衛執杖旗校人等由正門而入,百官於左、右掖門排入門次第。八點一刻,朝鼓擂響,掖門大開,官員們依次入內。


    進了午門,再過皇極門,到了皇極殿丹墀之下,一名早就守候在那裏的鳴讚官說今日皇帝還是在養心殿設朝,請諸位大人們移駕去那裏。阿圖暗罵皇帝真會裝蒜,午門的時候幹嘛不直接說在養心殿設朝,一定要到了皇極殿前才放屁。再看身邊諸位同僚,都是麵色淡然,心道宮裏的規矩定是如此,皇帝的常朝一般都設在養心殿,那麽這些人也就是天天這麽折騰。


    眾臣繞過皇極殿來到養心殿,於殿外整理隊列,然後在鳴讚官的引導下進入殿內,按著事先排好的班位站好。阿圖忽然又發覺先去下皇極殿前廣場也有道理,反正基本順路,一百多人亂哄哄地直趨養心殿並不雅觀,皇極殿前就隻當是再整了一次隊。


    到了此時,阿圖終於體會到了這些大臣們的辛苦之處,每天早上五點半就要起床,穿衣、洗漱、吃飯後出門,七點半以前抵達皇城,八點在午門前列隊,九點前站到皇帝設朝的殿上。又同情起這些官僚來,想他們貪汙受賄也是情有可原的,如果不是為了多賺點錢,誰又堪忍受這種繁文褥禮。


    九點整,皇帝於樂聲中駕臨,在皇極殿中的寶座上安坐。趙弘安座後,眾臣行一拜三叩之禮,呼萬歲萬萬歲。


    皇極殿內,趙弘端坐丹陛之上,禦台之下,先是十二位內閣分列左右。(..info好看的小說)內閣之後,文官列於東側,武官列於西側。阿圖因為是無職,乃是被臨時招來參加朝會,所以就排位於四品文官班列之末,理由是四品以上的官員才能著紅色朝服,把他排到更低的著青、綠色朝服的官員裏太紮眼。


    皇帝的常朝一般都是在養心殿裏舉行,主要參與人員乃是十二名內閣和一些常參官(每日入朝),五十餘人而已。但今天有樁大事,一是派遣使節前去曼薩尼約和西洋人交涉戰俘事宜,二是丞相要提出重建北洋的議案,所以規模就擴大了不少,九參(每月九朝)均需赴朝,如此就有了百餘人的規模。


    第一次上朝,一切都有股新鮮感。抬眼望去,隻見一片黑壓壓的烏紗官帽,紅的、青的、綠的官服加上色彩繽紛的補子,滿殿團花簇錦,人人都是又扮相光鮮,氣宇軒昂。大宋選拔官員是要看儀表的,加上崇治皇帝特不待見那些長得差的,所以朝堂上就基本消失了歪瓜劣棗之流,剩下的都些體麵的。


    不過,究竟是真體麵還是假體麵,是不是金玉其外、敗絮其中的“體麵苕”,還得路遙知馬力地去一一分辨。體麵苕是湖北一句土語,苕就是番薯,所以詞麵意思是“體麵的番薯”,實際上是指“外表體麵的笨蛋”。乃是前幾日在書畫室見到薛行畫風帆海戰圖,他多嘴說畫上有謬誤,兩人爭辯起來,相持不下,阿圖嘀咕一聲“女人見識”,薛行罵一句“體麵苕”。


    有關官員的相貌問題,阿圖記得《呂氏春秋?遇合》上曾講過一個故事,說春秋時代,陳侯寵幸一名叫敦洽讎糜的臣子,其人長得奇醜無比且沒修養,派他出使楚國,言語粗野。楚王大怒,言陳侯派這麽個醜人來為使是怠慢自己,於是出兵攻陳,滅其國,這便是因為長得醜而引發的大悲劇。


    可長得帥的人就未必於國有益,如潘安心術不良,子都有害人之心,趙括能紙上談兵,如果任憑這些人把皇帝給蒙蔽住了,屹立於朝堂之上為萬民作主,國運必然哀哉。思及至此,阿圖開始左顧右盼,尋找起臆想中的體麵苕來。若是運氣好的話,能拎出兩個體麵苕交給皇帝,興許皇帝就高興了:卿前能相馬,又能識鳥,如今還能為朝廷揪出體麵苕,立下大功,真乃當今伯樂,特賜次妻兩名。。。


    正當他把目光凝視於中書院總領、內閣大臣袁文晉身上時,鳴讚官的眼珠掃來,目光中蘊含勸誡之意,等他目不斜視之後,便在自己手中的木板上記下:如意子趙圖,殿前失儀一次。


    殿前失儀,朝後至少要罰錢十貫。


    禮罷,鳴讚官唱奏事。內閣班列中,丞相胡長齡說道:“啟稟皇上,臣有奏。”


    趙弘道:“丞相有言,請說便是。”


    胡長齡手執笏板行出班列,先對皇帝行了一禮,然後道:“我國派往美洲使節團已準備停當,請陛下禦準啟程。”


    阿圖之前隻見過胡長齡數麵,最早的一次乃是上元夜在承天門上,其後隻遠遠地瞧見過兩次,彼此間尚無交談。由於他所敬重的屈閑是因為受丁醜案的牽連而逃亡,加上胡氏一黨在坊間的風聞很不好,甚至有人以“胡奸”來代稱這位丞相大人,所以阿圖從來都對他沒個好印象。


    目光越過前排之人去看這位丞相大人,隻見他身體瘦長,古稀之年的臉龐上帶著塊老人斑,臉色還算不錯,三縷斑白的長須頜下飄拂,細眼之中開合有光,暗道:“圖畫上的前宋奸臣巨蠹蔡京大致就是這副模樣。”


    使節團的使命是前往曼薩尼約與西洋人交涉戰俘遣還事宜,以禮部右侍郎賈元放為正使,海軍樞密副使劉文記和翰林學士鄭石為副使,隨行三艘船,滿載了各種慰勞品,由七艘巡洋艦護航。


    “準。”趙弘朗聲道。


    打東班裏走出了賈元放和鄭石,西班裏走出了劉文記,來到丹陛前長揖,齊聲道:“謝陛下恩準。”


    趙弘目視三人良久,哀切道:“美洲之戰已逾半年,每每思及我被俘將士,恐其等為西洋人所虐待,朕憂心如焚,食不甘味。又常於中夜驚醒,冷汗褻衣。。。”


    聽到這裏,阿圖心頭一樂:“原以為皇帝是個至誠君子,卻也是個會裝的。。。”


    與此同時,滿朝文武齊聲高呼:“吾皇仁德!”


    趙弘抹了抹眼淚,繼續道:“民乃國之根本,軍乃國之柱石,汝等前去美洲,定要戮力使得我被俘將士返回故土。否則,朕心難安。然則,西洋人重財貨,此次必欲趁機訛詐我國,汝等又須謹慎應對,既不可因我**人在彼手中而委曲求全,亦不可過於強硬而錯失機會。。。”


    皇帝和內閣授予了時節團全權交涉戰俘事宜,包括為宋軍將士在西洋戰俘營內爭取更好的待遇以及洽談贖回的價碼。


    內閣給使節團贖回戰俘定了個上限價,乃是每名軍士一百五十貫,軍官按級別酌情遞增。贖金的根據是:以往在北美,大宋的直轄州、諸侯國和西洋人也時常發生衝突,彼此虜掠人口,也時常會贖回自己的軍人和民眾,軍人的贖回價一般不超過一百二十貫,普通老百姓則在四十貫上下。所以,這次西洋人也該照慣例來行事。


    贖金的細節是保密的,阿圖不可能知曉,否則他當可以立即判斷出來此事不成,因為德阿維萊斯清清白白地跟他說過每名戰俘要四百裏亞爾,折宋錢三百六十貫。


    皇帝叮囑完畢,賈元放一揖到地:“請陛下放心,臣等定然不負皇上所托,朝廷冀望。”


    趙弘點頭,寬慰了幾句後,三人退回了班列。


    接著,海軍樞密使尚思明出列,說南洋傳來的最新文書中顯示,遠征軍共回來了一百四十二艘戰艦,其它艦船一百二十艘,十七萬出征將士有七萬七千人返回。在北洋的高級將領中,隻回來了海軍副督撫連惠明、左提督莊勝和右提督俞冠維,其他人等下落不明。這個數字應該是最終的結果,現在還沒回來的就多半永遠都回不來了,尤其令人感歎的是,六艘出征的昭武艦一條都沒能夠撤回馬尼拉。


    尚思明的稟報令殿堂上響起了嗟噓聲一片,好長時間都沒打住,直到丞相威風凜凜地站出來喊了聲肅靜,方才止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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