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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幕低垂時,蘇湄仍然沒能從煩悶中解脫出來。她坐在床頭,望著案上的那具混沌材如坐針氈。阿圖說家裏隻有蘇湄會彈琴,因此這把琴就送到了她的房裏。


    她第一次來這宅子的時候,看到隔壁就是唐公子府,便知道將有禍事,可她找不到借口去阻止他買下這宅子。果然,今日禍事就來了。


    唐棣為何要送這張琴做賀禮,難道隻是賀禮這麽簡單,她可沒把握。不僅沒把握,而且簡直是懷疑他的用心。


    記得上琴藝課的時候,唐棣就帶了這張琴來。教琴先生羨慕得口水都要流出來了,言渾沌材乃琴中至寶。唐棣說這張琴發音清實,外型含蓄,很適合女人使用,當下就有送給她的意思。不過她如何肯收,隻是婉言謝絕,說自己指法生疏,難免浪費了好琴。


    可今日這琴還是最終落到了自己的手裏,還是經過了死小子的手,其中過程真是古怪得緊。


    死小子也真是厲害,買個宅子就買成了唐棣的鄰居,去個藏書館就去成了徐暨的朋友,此時徐暨還在幫他勸說著讓薛先生完成那幅藏馬圖。唉,自己的小秘密就這麽一點點地被他全給掏了出來。雖然自己問心無愧,但他很會吃醋,說不定就要在靜水中倒騰起點浪花來。想到這裏,蘇湄禁不住有點神慌。


    “琴是送來了,但彈不彈呢?不彈豈不是可惜了?”


    “可住得這麽近,我一彈琴他不就聽到了。”


    “對了,莫非是他想聽我彈琴,所以就故意送了這張琴來?休想!我才不彈給他聽。”


    “那也不成,難道為了不給他聽,我就永遠不彈琴了?”


    蘇湄銀牙暗咬,恨恨地想著,左右為難。她的房間被安排在西住院的二樓,樓上有兩個大套房,每套六間,傅蓴住了東麵那套,她住了西麵那套,與唐府隻有一牆之隔。


    月光遍灑,照在院中石凳上一人的身上,白衫皎潔如雪。唐棣默默地坐在這裏,心緒起伏。


    那本來已經逐漸平複下來的熱情,隨著隔壁的搬家又被沸沸揚揚地撩動了起來。**,甚至比過往還猛。


    這是夜裏,夜裏她在。。。?他腦中頓時浮現了一幅模糊的畫麵,朦朧中,她在別人的懷裏婉轉嬌*啼、汋約承歡,這個念頭如同雷擊一般把他打得懵了,隨後妒嫉的情緒便如同野火一般蔓延開來了。


    “太過份了。”青筋暴起,忿忿自語。


    “不行,我得搬家。”握拳而起,肺腑油煎火熬。


    “可是,難道我唐公子連麵對一個女人的勇氣都沒了?”幾**離開,卻愣在原地。


    “非是逃避,實是式微。式微,式微,胡不歸。”頹然坐下,心懷挫傷。


    “大丈夫何患無妻,又何必非伊不可。”舉頭望月,仰天感慨。


    。。。。。。


    在這番胡思亂想的時刻,牆的那邊忽然傳來了一陣快樂的琴聲。琴音是混沌材所發,奏琴的正是蘇湄那略嫌幼嫩的指法。他一直想送她這琴,但一直沒有機會,隻好采取這種聽天由命的方式,可琴終於還是如願以償地到了她的手中。以音傳意,她定是有話要相告,他大喜,趕緊凝神靜聽。


    這是《詩經。小雅》中的一首《無羊》。


    詩文是:誰謂爾無羊,三百維群。


    誰謂爾無牛,九十其犉。


    爾羊來思,其角濈濈。


    爾牛來思,其耳濕濕。


    或降於阿,或飲於池,或寢於訛。


    爾牧來思,何蓑何笠,或負其餱。


    三十維物,爾牲則具。


    爾牧來思,以薪以蒸,以雌以雄。


    爾羊來思,矜矜兢兢,不騫不崩。


    麾之以肱,畢來既升。


    牧人乃夢,眾維魚矣。


    旐維旟矣,室家溱溱。


    詩文的意思是:誰說你家沒有羊?三百隻羊一大群。誰說你家沒有牛?七尺黃牛九十頭。你的羊群走過來,聚集一起角相挨。你的牛群走過來,反芻時候耳朵擺。有的正在下山坡,有的池邊去喝水,有的動彈有的睡。。。


    這首《無羊》本意是說主人的牛羊蕃盛,可蘇湄的意思唐棣卻是懂了,便是說:你本有妻妾,找老婆也很容易,就不要來煩我了,拜托了好不好?


    《無羊》被用成了此番含義倒是首次遇到。聽完此曲,照道理應該是心中一片冰涼,但當拒絕已成了習慣之後,唐棣隻是覺得有些怪怪的而已,又暗自勉勵:


    “怎麽辦?她嫌我煩。”


    “難道我就這麽討厭?”


    “就算是真的討厭,又何苦說出來,令君子心有戚戚焉。”


    “吾是君子,真正的君子要直麵於慘淡的討厭,不可逃避。”


    “孟子雲:雖萬千人吾往矣。吾乃錚錚鐵骨大丈夫,雖討厭吾亦不走矣。”


    “嗯。那就不搬了,天天聽《無羊》。”


    唉!做大丈夫難,做鐵骨大丈夫更難,做慘淡且錚錚鐵骨的大丈夫那就。。。


    ※※※


    與此同時,勞勤帶了官媒前來花廳與阿圖說娶親事宜。


    “媒官劉巧蓮見過爵爺。”


    滿堂的燈火下,一名二十六、七歲,滿頭珠翠釵環,身段風流的婦人福下身去,一邊福身,眼珠還在他身上滴溜溜地轉個不停。


    書裏、戲裏的媒婆子可都是滿臉肥肉,一步三顫,粉擦得象糊牆一樣。阿圖呆了半響,他以為既然稱“婆子”,那自然就有把年紀,誰知道這個劉婆子竟然如此年輕,又如此風騷。


    媒婆這個行業是祖傳,祖傳母,母傳女。隻要是媒婆,即便是十八歲的媒婆也是“婆子”。


    一陣香風撲過,劉婆子手中的絲巾在麵前揚了揚,咯咯笑道:“哎喲,我說爵爺,您真正個風流人物,一次竟然要納四房小妾。婆子我做媒許多年,也從未見過如此盛舉。”


    因為皇帝曾金口玉言,不許他“回去補辦儀式”,加上葉夢竹的勸說,又於長樂口中得到了證實,所以阿圖和傅恒商量好了,一次把傅蓴、蘇湄、傅萱、傅櫻都娶進門,先都按妾的身份納入,若以後許了平妻,再補辦儀式。因為一次取四妾已經是太過惹眼,加上裏貝卡隻是女奴,所以就暫時把她先放一邊,以後再說。


    聽她口中言“妾”,阿圖大大地不高興起來,糾正道:“不許喊那個字眼,叫‘夫人’。”


    “哦。”六婆子一愣,隨即嗬嗬地笑著改口,“是,爵爺納四房夫人。”


    當下劉婆子便把娶親的各種規矩和他說了一遍,儀式是實在是複雜,娶個老婆得有納采、問名、納吉、納征、請期、親迎六道程序。不過這些老婆現在都住在他家,又都是納妾,所以就省了大半的環節。


    阿圖笑道:“盛舉有何不好,讓你官媒生涯多點吹噓的本錢,這是本爵平白地看顧你了。”


    劉婆子又將絲巾一甩,媚笑道:“好是好。可您爵爺也太穩當了,周六要娶新婦,周日夜晚才把婆子給招來,太難為人了不是。想別家娶婦,哪個不是提前個半年數月的,最少也得好幾周。爵爺您這麽急,婆子我連給您和夫人們辦手續都來不及。”


    “去、去、去,少來。”阿圖罵一聲,“爵爺我和新婦都在這裏,也不用你囉哩囉嗦地四下奔走撮合,就隻是幫著去官府注冊一下,哪有什麽麻煩。你要不幹,那本爵就尋別人了。”


    劉婆子趕緊賠個笑臉,走近幾步,把手往他肩上一搭一推,嬌聲道:“我說爵爺您怎麽就這麽狠心,婆子隻不過稍稍地抱怨了兩聲,您就要撇開婆子,豈非使人傷心。再說,婆子我這麽說,還不是想著讓您與夫人把事情準備得充足些,辦得風光些,可都是為爵爺著想的。”


    唉!這媒婆也太風騷了!阿圖隻覺得一陣肉麻,趕緊將她的手推開,“行。本爵也不換你,你且好好道來該怎麽辦。”


    於是,劉婆子掰著手指囉哩囉嗦地講了一大通,最後說:“照納妾。。。不,夫人之禮,夫人不可白日入門。”


    這是什麽意思,自己是娶老婆,又不是娶老鼠,還得晚上!阿圖一想起她們受到的委屈,心中一煩,挺胸怒道:“不行,爵爺我就要白日迎娶!”


    劉婆子見他忽然就發橫了,不禁呆了呆,又道:“夫人不可由正門而入。”


    此節亦孰不可忍,不入正門,難道要鑽狗洞?阿圖把椅背一拍,猛然站起身道:“不行,爵爺我的夫人就是要走正門!”


    “啊!”劉婆子連退兩步,硬著頭皮說:“納夫人不可拜天地。”


    “不行,爵爺我就要拜天地!”他鬥雞般扯著脖子喊著,左腿一抬就站到了椅子上。


    “納夫人不可親迎。”


    “不行,爵爺我就要親迎!”他右腿再抬便上了桌子。


    劉婆子見自己所說的每一條都被他駁了,眼見得他越站越高,便如同和自己抬杠一般,心下惱火,於是把手絹一甩,大聲抗議:“這媒不合體製,婆子我可做不了。”


    嘿嘿!不做可不行!阿圖仰天打了個哈哈,往桌下一跳,手裏還晃著一張錢票道:“不行,爵爺我就是要你做這個媒。”


    錢票的正麵上寫著“伍佰貫整”,劉婆子多少年也賺不到。


    她望著錢票,終於咬咬牙,道:“隻有一條,若是爵爺應了,婆子就幫爵爺做了這個媒。”


    成了!他在桌子上找了半天沒找到,還是在身後的條案上尋找了自己的折扇,拿在手裏一晃而開,帶著勝利的笑容坐了下來,瀟灑地搖上兩下:“說。”


    “拜堂之時不可有外人觀禮。”


    拜天地是夫妻之禮,若是與四人同拜天地,等於娶了四名妻,這可是犯法的。


    “親朋好友成不?”


    劉婆子腳一跺,“少許親朋也就罷了。”


    “好,這條就依你。”他悠悠然地蹺起了二郎腿。


    “有道是‘納夫人不成禮’,其它的,爵爺想怎麽辦都成。”劉婆子眼眉兒一拋,那張五百貫的錢票眨眼就不知被她收到哪裏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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