備周則意怠,常見則不疑。陰在陽之內,不在陽之對。太陽,太陰。


    散朝的時候,杜吳抬頭望了望。天陰沉沉的,像是要下雨。他隨著人群走出未央宮,正在想要不要去清風樓坐一會兒時,後麵有人叫住了他。


    “杜博士,杜博士,且慢行!”


    杜吳回頭一看,隻見匡鹹氣喘籲籲地跟了過來。他連忙上前行禮,卻有些疑惑。高官們都是先於他們散朝的,怎麽匡鹹卻走到了最後。


    匡鹹過來答了禮,問道:“賢弟一會兒可有空閑,你我二人小酌一杯如何?”


    杜吳連忙揖禮道:“一切聽從太常吩咐。”


    匡鹹點點頭,兩人分別坐了馬車出了洛城門,一路疾馳。幾個侍衛在前引路,杜吳掀開簾子,看了看兩邊的風景,心裏暗忖著:不知道這匡鹹要帶自己去哪裏。


    少頃,馬車停了下來,杜吳剛把頭探出來,就看見匡鹹已經從前麵的馬車上走下來,正在打量眼前的酒樓呢。


    杜吳跳下馬車,抬頭一看,得,居然是清風樓。兩人進了門,掌櫃的早就看見了杜吳,不過也看見了匡鹹,不動聲色地把小二支使到了後廚,自己出來迎接兩位官員。


    杜吳跟在匡鹹後麵上了二樓,不過並不是專門留給自己的雅間。兩人坐下,老板上了幾樣果品,小二端來兩碗醪糟供二人漱口,匡鹹點了幾樣小菜,便揮手讓他們下去了。


    “太常看起來有些不悅?”杜吳試探著問道。


    “賢弟,你我雖說相識較晚,你又是出身宰衡之家,但是愚兄從來沒有拿你當過外人,無他,兩件事。”匡鹹一口悶掉醪糟,豎起兩根手指頭。


    “其一,你我相識就在這清風樓上,當初賢弟一曲《廬州月》讓愚兄頓感遇知音啊,你知道嗎,這曲子已經成為我匡家的傳家之作,僅此一件,就足以讓愚兄對你感激不盡。其二,賢弟雖說出身宰衡之家,但你心中那份救國救民之心可昭日月啊。當愚兄聽聞是你輔佐林蘭前去賑災之時,心中就已經明白,青州的百姓有救了。來,愚兄敬你一碗。店家,上酒!”


    杜吳口稱不敢,連忙舉起醪糟。


    “賢弟太見外了,以賢弟目前在陛下心裏的位置,陛下親政後,賢弟扶搖直上隻怕是在須臾之間。即便沒有聖眷,僅憑四言定長平也足以比肩朝中諸多名將,為何如此謹小慎微呢?”


    杜吳不知道該怎麽回答他,隻好訕訕地笑了笑:“都是些虛名,嘴上的功夫,算不得真的。”


    匡鹹不再追問,話鋒一轉:“愚兄今日約你喝酒,是心中確有不忿。”於是便原原本本地把朝堂之上發生的事情敘述了一番,杜吳這才知道原委。


    “賢弟啊,不是愚兄誇口,若論圖讖之說,恐怕天底下沒有人比我匡鹹更擅長的了。愚兄可是提領太常,天文曆法之事全部歸於我手。今日朝堂之上,侍衛把石碑抬來的那一刻,我就明白了宰衡是有備而來。隻是無論如何也沒弄明白,石碑的發現者居然是申屠剛。他可是宰衡堅定的反對者,為什麽這次會一反常態呢?”


    “興許是被人利用了呢?”


    “賢弟所說我並非沒有考慮過,隻是石碑確實是現於扶風郡,還有申屠剛的奏章啊。”


    杜吳思索了片刻,試探著問道:“太常可曾親眼見過奏章?”


    “這……”


    匡鹹一時語塞,忽然一拍腦門:“問題居然出在這裏!”


    他又細細地回想了一下全部過程,不禁喃喃道:“如此說來,疑點可就太多了。石碑上的漆跡明顯上下不符。安漢公三個字像是匆忙寫就,漆汁有溢出跡象。而佐帝大治卻工工整整、四平八穩,由此可以看出,碑文是分兩次刻成,時間匆忙以至於後寫的漆居然溢了出來。還有,比千石以下臣子的奏章是要先送達尚書台,如今尚書台已經唯宰衡馬首是瞻,難怪啊,難怪啊!”


    杜吳見他明白過來,也沉默了。他在大司馬府裏已經生活幾年了,論對王莽的熟悉,估計整個大漢都沒有比杜吳更清楚的了,更何況他還清楚地知道王莽的結局。


    “賢弟果然眼光獨到,一語中的。既如此,我當上表天子,檢舉宰衡徇私枉法!”


    “且慢!”杜吳出聲勸阻道。


    “如今宰衡已經權勢熏天,太常即便參奏宰衡,也未必會有效果。況且檢舉揭發乃是蘭台之責,太常此舉也有以下犯上之嫌,更不必說禦史大夫廣陽侯甄大人是宰衡的左膀右臂。隻怕太常辰時參奏宰衡,巳時就會被群臣群起攻之,想要保住印綬都會成為奢望,更不必說參倒宰衡了。”


    匡鹹想了想,歎了口氣:“賢弟所言極是,甄豐確實視宰衡為再生父母,我若舉告,必受其累。隻是愚兄實在是咽不下這口氣啊。”


    杜吳不知道該如何回複他,也歎了口氣,將碗中剩下的醪糟一飲而盡。


    王莽回府後就叫人找來了高良薑,他現在對這個杜吳名義上的弟子非常滿意。雖說高良薑沒有杜吳那麽有才華,但是勝在忠心耿耿。一把不能握在自己手裏的刀,作用還比不上一根蘆葦。


    高良薑這幾天忙了個四腳朝天。他第一次感受到權力和金錢帶給他的美妙感覺。當他掏出宰衡府的令牌時,原本高高在上不可一世的扶風郡都尉說話都變得客客氣氣起來,端茶倒水在一旁忙得不可開交。要知道,都尉可是比二千石的高官啊,也就比九卿低半級,是夫子見了都要恭恭敬敬行大禮的存在啊。


    整整一天,高良薑就在都尉一群人的奉承中有些飄飄然起來。看看眼前服侍的美豔侍女,又瞅瞅滿盤珍饈佳肴金銀器皿,他暗暗地下了決心,一定要把宰衡的差事辦好,爭取自己早日過上這樣的生活,讓貧苦了一輩子的老母親也能享受到這樣的生活。至於夫子曾經說過的話嘛,夫子本人不也是生活在宰衡的庇佑下嗎?就連夫子的妾都是宰衡作主許給他的。想到這裏,高良薑心裏忽然好受了很多。


    在宰衡的名號加持下,事情辦得非常順利。都尉派人把石匠刻了一半的石碑趁夜偷偷埋在了一個小村子附近的荒地裏,又派了心腹之人第二天一早挖了一半出來,待到日出之時有村民經過,發現了這塊石碑,於是上報了裏長,裏長又請了三老辨認,見碑文上的文字太過驚駭,便趕忙上報給了縣令。縣令見了石碑,心下更是又驚又喜,連忙上報,這才驚動了功曹史申屠剛。


    然而申屠剛對此事卻很有懷疑,再三驗看石碑後斷言乃是偽造之物,不足以上達天聽。都尉對此早有準備,立刻上報了郡守,郡守也是唯王莽馬首是瞻之人,早就對此事心知肚明,便讓申屠剛寫了奏章,連帶石碑一起送到長安,以便駁斥有心之人。卻在中途仿了筆跡將申屠剛的奏章意思全部改掉,這才有了今天朝會中的那一幕。


    聽高良薑講完前因後果,王莽深以為然地點了點頭,讚許道:“小郎君果然有謀略,看來老夫當初果然沒有看錯人。”


    高良薑趕忙下拜,良久不敢起身。他等這句話已經太久了。從入大司馬府的第一天起,他就夢想著能得到夫子和二公子的器重。然而事與願違。當夫子被壓製,二公子被罰守孝時,他還以為自己也會被逐出宰衡府,沒想到幾天後老管家帶他去見了宰衡。他本性高潔,也頗自強,然而形勢比人強,他太怕過以前的窮日子了,也太怕母親殷切的目光再次黯淡。所以當宰衡提出讓他監視杜吳的時候,他猶豫了片刻,也最終接受了現實。


    王莽滿意地看著伏在地上的高良薑。這個窮小子比杜吳好掌控多了,他決定派給他更多的任務。有些事情,交給一個沒有根基的無名之輩反而效果會更好一些。


    “起來吧。以後在我麵前,不必如此拘束。老夫業已年邁,這大漢的天下,終究是你們年輕人的。”王莽和藹地扶起了高良薑,又輕聲寬慰道:“我聽獲兒說,你自幼喪父,你母親一生辛勞,將你撫養成人,如今已過天命之年,豈能久居陋室,自今日起,就搬去世子府旁的柳條巷吧,一應吃穿用度都有人照應。我已經知會京兆尹特意關照你母親。你也可早晚回去照看她。”


    一席話說得高良薑眼含熱淚又跪了下來,王莽好一番安撫,高良薑的情緒才平息下來,更加堅定了追隨宰衡的決心。


    “前番讓你尋找的《星河訣》可有眉目了?”


    “回宰衡的話,還沒有。夫子這些日子有些心不在焉,學生也不敢多問。”


    “說了多少遍了,你跟老夫就不要見外了,跟著你的夫子一起稱呼老夫為老大人就好了。”


    “是,老大人。”高良薑的聲音明顯顫抖了一下。


    “既然先生最近心情不好,你沒事就多陪陪他,你是他最得意的弟子,理應如此的。”


    “謹遵老大人之命。”


    “還有一件事,你要立刻去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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