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桃趕緊定一定心神,又十分柔和了臉色,小心走至門前,就著張媽打起的簾子進了花廳。


    此時十三正斜靠在椅子上看著小妖女擺弄白擇送來的那些外國來的稀罕物。


    屋裏溫暖如春,他回來便脫了大衣,隻穿了件白色的寬鬆毛衣,因靠著椅背,他額前的碎發便散下來幾綹擋住了眉宇間的桀驁,更顯的他神情慵懶,俊美非常,憑添了一派溫潤的貴氣。


    他眼見小妖女把那帆船的模型搗鼓來搗鼓去,終於把那船上的帆給扣了下來,不由無奈。


    隻見小妖女還十分興奮地舉起那沒了帆的船,揚起小臉向十三一樂,邀功似地道,“十三哥哥,你看!它變成這樣了!”


    十三聞言坐直了身子,見小妖女閃著烏黑的眸子,滿眼亮晶晶的,他收了那僅有的幾絲要責問她的心,忍不住傾身過去想拍一拍她毛絨絨的頭發。


    隻聽此時張媽回道,“三少爺,老太爺派遣送東西的人來了,”


    十三隻得收回剛撫上小妖女額頂的手,邊回身邊問,“進來了嗎?”


    未待張媽回答,隻聽一個嬌俏甜膩的聲音回道,“是,碧桃奉老太爺的吩咐來給三少爺送東西。”


    十三循聲一見,原來是個十七八歲的大丫頭,圓圓的蘋果臉,穿著一身簇新的蔥綠色襖褂,外麵套著桃紅色鑲邊的坎尖兒,正站的筆直,略微低著頭,手上捧著一個盛東西的托盤。


    原來這碧桃早進來了一會子了,她本是不敢抬頭,但見十三問話,她不知怎的就抬臉搶回了話。


    此刻見十三隻淡淡瞧了她一眼,就又回過頭去看小妖女擺弄東西了,半晌並無話,她臉上禁不住有些赧色。


    嚐聽十八姨太說這三少奶奶的天姿國色她還不信,隻恭維十八姨太已是絕色尤物,天下哪裏還能跑出第二個?


    她平常自認姿色上乘,今日無故被十八姨太指派了來,她不禁活了些心思。


    此刻見到小妖女真容,又見了十三的態度,她活絡的心裏不由灰了大半。


    闔家都知道這三少爺是人中之龍,雖然做派乖張,外貌卻是謫仙一流的人物,哪成想這三少奶奶,竟是生的如此模樣,什麽絕色之詞拿出來竟是玷汙了她。


    碧桃禁不住想,怕是天上的仙子也不能有如此姿容,怪不得三少爺一向不近女色,聽說見了這少奶奶就立意娶她。


    碧桃見十三與小妖女融洽非常,她禁不住低頭咬唇,見十三半日沒有理自己的意思,她鼓起膽子抬頭又道,“三少爺,碧桃奉老太爺令給三少爺送東西……”


    未及她說完,隻見十三回身皺眉,“怎麽還沒走?”


    碧桃自來在十八姨太那頗有臉麵,哪經過如此重話,意識到十三的嫌棄,一時間她的蘋果臉紅成了爛桃兒,又不能表露,她隻好低了頭強撐著說道,“老太爺……老太爺說這五香核桃給少奶奶吃,這……”她聲音哽了一下,“這個小匣子是老太爺送您的寶貝,說務必要讓您一個人開匣。”


    十三聞聽不耐煩地道,“知道了,放下吧,”說完又回身去給小妖女擺弄帆船了。


    “是,”碧桃發出一聲堪比蚊子的聲音,回著話放下托盤,才在張媽的帶領下出了門。


    及至出了院,張媽見碧桃臉色十分不對勁,她感覺於情於理應該寬慰一兩句,隻好笑對她道,“丫頭別吃心,我們三少爺就是如此的人,不過從少奶奶來了後脾氣還好多了呢!”


    碧桃一天受了主子奴才兩回氣,從前的驕傲差點崩潰,及至她聽到張媽的安慰後心裏更是不快,臉上卻不敢露出分毫,隻笑著向張媽告了辭,一徑去了。


    這邊十三對此插曲並沒絲毫放在心上,他瞧了一眼托盤上的東西,便把那玻璃匣子打開,招呼小妖女吃核桃,小妖女踮踮小跑過來捧著核桃走了。


    本是寸步不離跟著小妖女的大獾見狀,便接過核桃放小桌幾上,站在桌邊,自告奮勇地要給小妖女剝核桃。


    小妖女坐在榻上,胳膊支在桌幾上,雙手捧著臉,看著大獾一拳一個地砸核頭,砸出來竟是完整的核仁,小妖女禁不住誇它,“獾不可貌相,沒想到竟還有這樣精細的本事。”


    大獾受讚後更加賣力,一時劈劈啪啪砸了一桌核桃。


    十三見大獾那恨不得使出渾身解數討好小妖女的狗腿子樣,隻拋給大獾一個十分看不上它的眼神。


    大獾正興衝衝地施展本事,哪顧的上搭理十三,便是此刻十三的眼神能化成刀子,以它那足夠厚的獾皮也足能讓它刀槍不入,渾然不覺。


    十三無意理那個快要趕上自家大哥二哥臉皮的大獾,隻對著那個上鎖的匣子皺了皺眉。


    青天白日的,送個東西還上了鎖,上鎖不算,匣子旁卻還放著鑰匙。


    十三禁不住懷疑老頭子又是哪根筋沒搭對,但疑問一起即收,他才沒功夫去揣摩老頭子又添了什麽新鮮毛病。


    十三拿起那鑰匙把小匣子的鎖打開,打開後就見裏麵放著一個紅綢布包著的東西,從外麵看不知是什麽。


    他想也沒想,抄起那布包就要打開,卻感覺觸手柔軟,似是書本一類的東西。


    十三心下不由納悶,這裏麵難道是孤本善本不成?


    老頭子曆來摳門摳的的撓牆,怎麽突然能舍得放這麽大血?


    他抱著半懷疑半殷切的心打開紅布,就見一個紙條先掉了出來,十三拈起紙條一看,上麵用顏體寫著四個大字,千金難求。


    十三一見那字就知是出自老頭子之手,他禁不住胸湧澎湃,對自己剛剛的猜測落實了八九分肯定。


    急不可奈地將紅布全扯開,果然見是一本書,十三一見眼登時一亮,連書皮都沒的及看,就忙著快速打開書,想好生看看絕世孤本能價值幾何。


    卻見十三打開書直愣愣盯了三四秒,就立馬“啪”地一聲把書合上,同時他的臉毫無征兆的“涮”地一下紅成了醉蝦。


    正巧此時大獾掄起拳頭對著小桌幾“怦”地一聲又砸開了一堆擺好的核頭,直嚇的毫無防備的十三手下一抖,書猛地就在空中翻拋了好幾個跟頭。


    十三趕緊手忙腳亂地抱住書,心虛的兩隻桃花眼瞪的像銅鈴,他緊緊盯著揀核桃仁吃的小妖女和砸核桃的大獾。


    見小妖女和大獾又吃又玩正興濃,並無察覺,十三扯過匣子上的紅布,把書一股腦兒囫圇包好。


    他小心翼翼去窺著一邊的小妖女,見她沒注意這邊發生的事,十三便想直接把書拋到炭爐裏,剛要動手,他不知想到了什麽,卻是沒拋。


    他滿懷心虛,腳下一步步輕輕挪動,眼睛卻直直盯著小妖女,好不容易拖著步子貼著牆根挪到東牆角的多寶櫃前,他把手裏的東西從背後拿出來,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卷成卷兒塞到書架最高層的一個花瓶裏,又用一本《西京雜記》虛遮掩住花瓶口。


    及至做賊心虛地藏完,十三才敢放鬆下來他那雙一直眨都不敢眨地盯著小妖女看的桃花眼。


    見一人一獾一直毫無知覺,十三便迅速舒了口氣。


    他低啞著嗓子咳了一聲說口渴要去倒茶,拋下蹩腳的借口,不等人做答,他趕緊一溜煙逃了。


    三步並作兩步逃到院子,他才感覺胸口的悶氣透出一些,想起剛才之事他氣的直想罵娘!


    再一想老頭子所說的千金難換的好寶貝,他更是憋不住想罵,神特麽的好寶貝!青天白日給親重孫送春宮圖當寶貝?!


    這可真他娘的是前無古人後無來者!


    念老頭子之缺德,他隻能獨赧然而汗下!


    在外麵轉了一圈緩解了尷尬,十三才略略平靜,心中又罵了老頭子幾十次,他吹夠了冷風才又回了屋。


    再進門,十三卻見小妖女和大獾一人一獾一個跪坐在榻上,一個站在地上,都統一向桌麵上的個什麽東西伸脖兒瞪眼,是個要細細研究的模樣。


    十三迅速走近一看,差點沒氣的乍毛!


    小妖女本是拿著十三剛藏好的罪魁禍首和大獾對著看,一人一獾正看的津津有味,連十三進來都沒發現。


    此時隻見十三暴跳如雷,三步並作兩步地趕過去,一下把小妖女手中的東西奪了過來,他又羞又氣,不尷不尬地慍道,“你!……在幹什麽?”


    小妖女被十三的羞怒發難驚了個措手不及,她禁不住仰著小臉看向十三,一時間呆呆地回不上話來。


    原來剛剛十三藏書時早就被小妖女察覺了,她見十三行為古怪便沒點破,佯裝做什麽都不知道的樣子,隻和大獾玩鬧,想看看十三到底葫蘆裏賣的什麽藥。


    待十三一出門,大獾不用小妖女指令便自動小跑到多寶櫃前,把那十三昧下的贓物從花瓶裏掏出來邀功似的拿給小妖女看。


    一人一獾兩頭霧水地翻著頁,卻愈看愈不明所以,像村裏的小姑娘乍見城市的萬花筒一般,還沒看出個所以然,卻不料被十三抽走。


    小妖女見十三屢次三番接連行事怪誕,她不由詫異起來,一本畫冊子而已,也不是什麽通天秘籍,何至於此?


    她感覺十三太過誇張維護,哪怕是修仙秘籍也不至於對自己如此過分防範,此時她見十三不言,隻嘟了嘟小嘴掂著輕細的小嗓子十分不滿,“有什麽好看的?不就是兩個人打架嗎?十三哥哥為什麽當寶貝一樣藏著?”


    小妖女賭氣一般的語氣讓十三不由錯諤,他一時尷尬萬分,聲音之小比蚊子還不如“人,打架……這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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