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從因為來福的事情,在院子裏丟盡了臉麵之後,周儒海這還是第一次見兒子誇獎自己,他一時之間渾身熱血沸騰,眼睛有些發熱,差一點哭了出來。


    這倒不是因為他眼皮太淺,動不動就想哭,實在是今天他遭遇了太多的坎坷,好不容易被自己兒子肯定一次,那種激動的心情,旁人是無法理解的。


    感覺到自己有些失態,他馬上調整一下情緒,輕輕咳嗽一聲,將自己的窘態掩飾過去,他心裏想,雖然自己剛才想的那個辦法,可能會導致整個周家傾家蕩產,從此一蹶不振,再也無法翻身,不過能因為這件事得到兒子的稱讚,這麽做也值了。


    即便是最後家裏一敗塗地,隻能粗茶淡飯,過貧苦的生活,他也無怨無悔,因為他心裏始終相信,即便是周一鳴日後在官場上不能順利發展,甚至被朝廷剝奪官職,但隻要自己兒子仍然能保持健康,他就是去幹其他的行業,也不會讓自己挨餓的。


    從聽到自家老爺說出的那個籌錢方法之後,周夫人心裏就一直提心吊膽,生怕他說的這個辦法,會成為現實,那樣的話,她錦衣玉食的生活很可能會被影響,而且日後家裏的下人一旦走光,沒人伺候自己的話,日子該怎麽過呀?


    畢竟她從小到大養尊處優慣了,所以除了讀書,她幾乎什麽活兒都不會幹,如果以後真要她親自操持這個家的話,可能不出兩天,家裏人就會被自己活活餓死。


    想到那種貧賤夫妻百事哀的場景之後,周夫人禁不住皺起眉頭,心裏惶惶不安,她心裏一直期盼,自己的兒子能出麵否定自家老爺的籌錢方案,因為她心裏明白,在這個關鍵時刻,即使自己不同意自家老爺的想法,站出來反對他,也無濟於事,能夠影響自家老爺想法的,也隻有自己的兒子了。


    心裏有了這種想法之後,周夫人的目光一直盯著周一鳴,希望他趕快做點什麽,不要讓自家老爺做出傻事。


    他們現在住的這所宅院,規模不是太大,地理位置也很偏僻。


    他們買下這座宅院有七八年的時間了,當時價格還非常低廉,如果此時把這套宅院賣掉,再想用同樣的價錢,買回來的話,可就沒有那麽容易了。


    所以一旦把家產賣掉,就等於是走上了一條不歸路,萬一日後兒子不能在官場上如意,那周家就徹底完了。


    不過周一鳴的反應,讓周夫人大失所望,這小子不但沒有勸說自家老爺放棄這個破釜沉舟的想法,反倒對這個想法頗為肯定,甚至誇起了自家老爺。


    周夫人心想完了,這父子倆是都瘋了,他們為了在外麵交朋友,完全不顧我們這些婦道人家的生活質量了,一旦將宅院和家產全都賣掉的話,家裏下人都走光,自己年紀大了,什麽樣的生活也能忍耐,但是兒媳婦怎麽辦?


    林阿嬌長相貌美,又是花骨朵一樣的年紀,她從小嬌生慣養,是在蜜罐裏長大的,沒有吃過一點苦,她嫁進周家,已經是在委屈自己了,如果以後還讓她過苦日子的話,別說她爹娘不會答應,就連自己這個做婆婆的人,都有些於心不忍。


    在事關官周家前途命運的大事上,周夫人本來是不想摻和進去的,畢竟自己是一個婦道人家,如果總是在這些大事上麵發表意見,難免會被人認為不守婦道,但是考慮到林阿嬌的情況之後,周夫人覺得自己在這個關鍵時刻,必須要替家裏的女眷說兩句話。


    她趁父子倆說話的間隙,艱難地開口說道:“依我說呀,以咱們周家現在的經濟情況來說,用不著那樣打腫臉充胖子。


    兒子到時候把家裏的情況,如實告訴那個姓韓的,我想人家也不會那麽不近人情,非要逼著咱家傾家蕩產的。”


    還沒等周一鳴開口說話呢,聽到周夫人說了這麽一番話,周儒海就氣不打一處來,他瞪大眼睛,看著周夫人,火氣十足的說道:“你一個婦道人家,懂什麽呀?我們男人在外麵闖蕩,麵對怎樣艱難的環境,你們這些女人,根本一無所知。


    我告訴你,那個姓韓的,之所以獅子大開口,跟咱兒子借那麽多錢,其實他們之間的交情好,隻是一方麵的原因,更重要的原因,是他想考驗一下咱兒子。


    如果咱兒子經得住考驗,以後他們就是過命的交情,不管遇到任何困難和問題,他們都會共同進退,兩個人也就形成了一個利益共同體。


    雖然一般有本事的人,都不會拉幫結派,但咱兒子現在處在事業的上升階段,有這個姓韓的給他在前麵保駕護航,會讓他的前途更加一帆風順。”


    周一鳴見自己老娘那麽沮喪,本來是想開口安慰她一番的,結果嘴還沒張開呢,就被自己老爹搶先了。


    聽完自己老爹這一番高談闊論之後,周一鳴在心裏也不得不承認,自己老爹一把年紀了,看問題的深度還是有的。


    周一鳴其實在心裏早就明白,自己現在雖然是天下的大紅人,在大楚朝廷裏麵也是風頭無量,但這隻是表麵現象,在這個年代,名氣不會給自己帶來任何實質性的利益和權利,反而會讓自己在朝廷裏麵成為眾矢之的,畢竟每個人都有紅眼病,發現有人比自己優秀,人們的第一反應不是好好努力,超過這個優秀的人,而是趕緊想辦法,除掉這個優秀的眼中釘。


    而周一鳴現在恰恰就扮演著這個眼中釘的角色,而他這個眼中釘,麵對的危險,不隻是朝廷中的那些紅眼病病人,還有嚴求這個奸賊。


    他與嚴求之間的仇恨,可以說是不共戴天的,而之所以他能活到現在,完全是因為他鬧出的動靜實在是太大了,如果嚴求想把他這樣的風雲人物除掉的話,麵臨的風險是巨大的。


    雖然名氣能夠保住他一時的性命,但不能永遠保護他,畢竟名氣這東西太玄幻,太虛了,今天有可能在你身上,明天就可能飄然而去,


    而要想永遠保住自己的性命,就要在朝廷裏站穩腳跟,拿到實權,從而和那個大奸賊用實力對抗,而要想達到這樣的目的,顯然韓平之會不會助自己一臂之力,將會起到舉足輕重的作用。


    自己老爹在不知道所有內情的情況之下,居然能夠看透這一點,可見他的思想見識,要比一般人高出太多了。


    見自家老爺態度強硬,完全沒有改變自己想法的意思,周夫人一下子悲從中來,抽噎著哭了起來:“你們這些男人,整天就知道做大事,成大業,眼睛好像一直看著天上,完全不向下看一看,也不替我們這些女人想一想。


    你們要賣房賣地,說得倒輕巧,可是你們有沒有想過,把家產都變賣光了,讓我們這些女人怎麽過日子?


    我從小到大,隻會讀書,沒過過一天苦日子,這如今年紀大了,反倒要讓我去住平民小院,你們這不是嫌我命長嗎?


    就算是我能受得了這份苦,可你們有沒有替兒媳婦想過?她正值青春妙齡,嫁進咱們周家,已經是委屈她了,如今又讓她過苦日子,你說你們於心何忍呀?”


    看到這幅場景,周一鳴一拍腦門,心想完了,自己解釋的稍微晚了一點,結果這老兩口已經開始杠上了。


    周儒海見周夫人哭了起來,心裏也有些於心不忍,於是他強壓怒火,心平氣和地解釋道:“夫人,你能有這樣的想法,也實屬正常,畢竟咱們夫妻成親這麽多年來,雖然家裏一直是粗茶淡飯,但是家裏的使喚丫鬟,從來沒有缺過你的。


    如今突然要讓你過苦日子,的確是有些強人所難。


    不過這也是沒有辦法的事情,之前為了給咱家兒子治病,咱家幾乎花光了所有積蓄,而且我因為一心照顧兒子,疏於打理官場上的事情,以至於官職一降再降,到了今天,即便自己想努力,也沒有翻身的機會了。


    咱兒子這段時間裏,接二連三的立下大功,這正是老天給咱家千載難逢的翻身機會,如果咱們把握不住這次機會的話,想要恢複周家以前的榮光,根本是不可能的事。”


    周夫人本來以為自己哭著說了那麽多話,肯定或多或少會對自家老爺產生一點影響的,結果讓她沒有想到的是,自家老爺雖然語氣緩和了一些,但是顯然他並沒有改變自己主意的想法。


    “所以為了咱家能夠家道中興,”周儒海一臉嚴肅地看著周夫人,越說語氣越凝重,“我們大家都要做出一些必要的犧牲,變賣家產是一件大事,其實我和兒子也不願意這麽做,但是如果不這麽做,咱們實在是湊不出這麽多錢呀。


    那個姓韓的拿不到錢,能甘心情願地為咱們兒子辦事嗎?顯然不可能,所以這筆錢就是咱們的投資,我相信咱們的兒子,他肯定會很快把這筆錢給咱賺回來的。”


    周夫人心裏明白,自家老爺最後說的這番話,完全是在安慰自己,為的就是讓自己暫時寬心,至於兒子將來在官場上的前途,會不會一帆風順,這誰也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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