予美自範府出來,已如行屍走肉,街上不時有大隊官兵橫衝直撞,她被一行人推擠到街角,方回了點神。


    旁邊有人小聲議論,一長胡子瘦男人歎道:“哎,這一出不知道又要鬧到什麽時候!”


    旁邊的男人稍年輕些:“聽說是顧賊為了排除異己,特意造了這莫須有的罪名呢!”


    “是啊,哎,不知又有多少人遭殃哦。”


    “國有顧賊,天下難平啊!”


    顧賊?予美聽了一會兒,聽出了這個名字。但父親從不在家中談論政事,她有半數時間又在郊外,並不認識此人。


    她在心裏默念了幾聲,想著與父親有關,便湊了過去。


    隻聽那兩人繼續說道:“你說這叫什麽事兒啊!一朝宰相無法無天,成日濫殺無辜,皇上也不見管管。”


    “要我說啊,誰是真皇帝還不一定呢!”


    “也是,隻是可憐了這些當官的了。”


    “誰說不是呢,聽說這一次,抓了有十七八人了吧。”


    “是啊,大官小官,據說惹了宰相大人的,無一幸免。”


    宰相大人?是了!昨日官兵說的就是他!


    予美這一下,全明白過來了,父親定是招惹了當朝宰相,平白無故受了這冤屈,聽二人對話,想是希望渺渺。


    如此想著,越發擔憂,便充滿趕回府去。


    她進門時姨娘正等在前廳,隻見她喝了一口茶,但不知是燙了還是苦了,連呸了兩口又吐到來了手絹上。


    斜了予美一眼,緩緩說道:“方才李將軍來過了。”


    予美忙坐過去,問道:“他怎麽說?”


    “說是咱們惹著相爺了,可是……可是你爹不過芝麻小官兒,哪裏能惹到相爺了。”


    說著又要哭,突然卻又停住了,盯著予美,恨恨道:“是你!我想起來了,是你!是你那日在布莊,衝撞了相爺夫人!”越說,便越確定似的,突然起身,打了予美兩巴掌。


    予美始料未及,結結實實受著,臉頰頓時泛紅。


    姨娘見了,也不知嚇著了不敢再打還是心疼了不忍再打,隻是放聲痛哭起來了,一邊哭,一邊罵:“老爺啊,你怎麽這麽命苦啊!竟養了這麽個禍水女兒啊!”


    從小到大,即便是爹爹與師傅,也從未對自己動過手,這廂竟在這種境遇下被姨娘打了巴掌,予美心中百感交集,想反駁,卻不知從何說起。


    倒是小玉見了,氣不過,衝過來便與姨娘爭論起來:“姨娘怎麽敢動手打小姐!可是忘了身份了!再者,打了便打了,該好生賠罪才是!怎麽還說起渾話來了!老爺官場的事,怎會和小姐相關!即便小姐惹惱了相爺夫人,那也是女人們的私事,底下叫人動動手腳也就罷了,怎會連累到老爺去?!姨娘您要是受了小輩欺負,莫非還能讓老爺派官兵給您出氣不成?再者京城那麽多老爺都被抓進去了,難道都和小姐惹惱了相爺夫人有關!”


    她這一通話,說得姨娘無處反駁,但被下人這般衝撞,姨娘卻無論如何也氣不過,索性將這兩天無處發泄的火一並算在她頭上。便一把將小玉拉了過來,接連打了幾巴掌,邊打邊罵道:“好,我是姨娘,我打不得小姐,那我能打你不,看我今天不打死你這個沒大沒小的賤人!”


    予美原本對姨娘存有幾分敬意,今日這一鬧,也是惱了,伸手抓住姨娘的手,發了狠,大聲喝道:“姨娘!夠了!”


    這一喝,極不尋常,頗有當家大小姐的態勢,姨娘也是一愣,隨即怯怯住了手。


    予美扶起小玉,對姨娘道:“現在不是內訌的時候,好好想想辦法救爹爹吧!”


    姨娘便又哭起來:“還有什麽辦法?你說還有什麽辦法?得罪了相爺,就是得罪了皇上!誰敢去救?誰敢去救!”


    予美垂下眼瞼,思襯了一會兒,緩緩道:“會有辦法的。”不知是在安慰姨娘,還是在安慰自己。


    然而,予美一連奔波了十來日,全是徒勞。


    另一邊,朝廷已下斬立決,辛老爺便是最早要被送上刑場的一批犯人。不僅如此,朝廷又派了官兵來,說是辛老爺貪汙,要追查髒銀。但實際上,和抄家也無分別,十幾個官兵在家裏亂搜一通,帶走了家裏所有值錢的東西不說,還砸壞了不少東西。


    整個院子,竟比城外的破廟還要破敗。


    這日,予美回到家中,看到的就是這幅場景。


    原以為這幾日已經見慣了人間慘事,卻不想,慘無底線,竟還有更慘的一麵,多日來強打起來的精神,就在這一瞬間坍塌,她忍不住失聲驚喊:“這是怎麽回事?”


    姨娘抱著孩子坐在地上,見她回來了,跌跌撞撞爬過來,忙問她:“怎麽樣,有沒有辦法可以救老爺?我聽說……”接著,她哭了起來:“老爺……已經……被判了死刑……”


    聽她這麽一說,予美再也撐不住,眼淚如流水般,流淌而下。她搖搖頭,如失了靈魂的一具玩偶,晃蕩著回了房間。


    天無絕人之路,事情的轉機就在此時出現了。


    一個陌生小廝進了辛府院子,喊道:“你家姨娘是誰?”


    姨娘雖害怕、疑惑,仍是走了過去,那小廝見了她,說道:“我家夫人叫你去一趟!”


    “敢問,你家夫人是?”


    “相爺夫人!”


    姨娘一聽,嚇壞了,不住往外退縮:“這……這……相爺夫人找奴家,可……可有什麽事啊?”


    小廝哼道:“夫人找你,自然是好事,你還想不想救你家老爺了?想的話趕緊跟我走吧!”


    姨娘一聽老爺有救,這才忙應了,跟著小廝便去了。


    再回府時已是另一種派頭,扔給小玉一錠銀子,吩咐道:“快去街上買些好酒好菜備著,一會兒叫小姐出來吃飯,我有事情要與她說。”


    小玉看她高興,心知事有轉機,忙應了。


    傍晚十分,予美被小玉拽出房間,到了廳裏卻見一桌子好酒好菜,一時錯愕不已,又見姨娘滿臉堆笑,猜是事情有了轉機,忙抓著姨娘追問:“這是……莫非,爹爹有救了?!”


    姨娘招呼她坐下,又一連給她倒了酒,添了菜,一個勁兒地討好著:“是是是,你爹爹有救了,不用操心了,你這幾天東奔西走的,也沒好好吃飯也沒好好休息,趕緊吃點吧,啊。”


    午時還以為到了絕路,卻不想兩個時辰之後,竟柳暗花明,予美心中極喜,哪裏顧得上吃喝,忙追問事情原委:“姨娘,您快說,是誰,是誰願意救爹爹?”


    “還能有誰?相爺夫人唄。”頓了頓,又道:“早便讓你去求相爺府了吧,你偏不去,結果怎麽著?還不是得靠相爺夫人啊!”


    “相爺夫人?”予美想了又想,卻怎麽也想不通,皺眉問道:“她怎麽會出手救爹爹?除非……”予美直視著姨娘,逼問道:“姨娘,你說實話,你答應她什麽了?”


    姨娘本就心虛,被這一盯,便怯懦了,小聲回道:“也沒什麽,就是……就是相爺夫人說,要……娶你進相府,做……做小妾。”


    “什麽!”予美不可置信地搖著頭,半響才說出一句話來:“姨娘,你知道的啊,我可是有婚約在身的!”


    原本還勢弱的姨娘一聽婚約二字,便來了氣,怒道:“婚約?眼看著就是婚期了,你那位未婚夫在哪裏?辛家出事十多天了,他可曾現身過?小美!別傻了,辛府敗了,他不要你了!”


    這話正戳予美痛處,她呆愣在那裏,久久不能說話。


    姨娘趁機勸道:“小美,患難見人心啊,這樣的男人你還惦記著他做什麽?再者,嫁給相爺是多少女子求都求不來的啊,你又何必呢?”


    予美怎會不知,她並無其他選擇。但她卻始終無法點這個頭,隻是跌坐在椅子上,默默流淚,口中不住地低喃:“為什麽?為什麽是我?”


    姨娘又討好道:“之前是姨娘不對,姨娘錯怪了你,你爹有你這個女兒,是天大的福氣,往後你嫁入相爺府啊,咱們辛家就全仰仗你了,小美啊,你可一定要護著咱們家啊!”


    一時間,予美已失方寸,隻本能地搖頭:“不……不……不……”


    姨娘見她這般固執,失了耐心,便發了火:“好啊!你竟這般狠心腸!連你爹的命都不要了啊!”


    爹……


    是啊,隻要能救爹爹出來,別說嫁人了,就算要自己的命,不也可以的嗎。怎麽真到了時候,自己卻這般猶豫!真是……


    太不孝了!


    如此一想,她便狠下了心,緩緩道:“好,我答應出嫁!她們有沒有說什麽時候放爹爹出來?”


    姨娘這才喜笑顏開,連連點頭:“好,你答應了就好。相爺夫人說了,隻要你嫁過去,你爹爹立馬就能回家,還能官複原職呢!”


    予美咬咬牙,道:“好。”接著,她又說道:“不過我也有個條件,你去與他們說,我要先等爹爹出來,我要爹爹親自送我出嫁。”


    姨娘心道哎喲姑奶奶,咱們哪有資格講條件呀。但瞧著予美臉色決絕,加上心中也隱有擔憂怕那邊屆時賴賬不願放人。便改口道::“好好好,明兒拚了這條命,我也要去給你說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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