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熒送走了孟熬,又去了一趟老家無錫。等回來和資曆平徹底辦完了離婚手續,祝他往後一帆風順。這馬不停蹄地孟熒休息了兩天,就該考慮自己的安排了。


    其實組織對於她還是照顧的,派了已經在北京部委任職的貴翼來跟她談,表兄妹之間好說話嗎,貴翼果然也沒什麽客套,直入主題,“你明麵上的工作一直是護士,考慮到你的身體情況,並不適合繼續從事秘密交通工作。組織上還有我個人都建議你繼續留在醫院工作。”


    孟熒嗤笑,道:“表哥,你看你也知道,我這個醫療水平是個二把刀。真有點奇跡那也是被逼急了,再幹具體的工作,那是害人害己。就算留在醫院,估計也是個打雜的。那可真是沒有什麽意思。”


    貴翼和她坐在招待所裏,看著清晨陽光下不再年輕的表妹,一身工作服卻盤著秀發,仿佛是那春樹之中盛開的木芙蓉。雖然不再是春花季節,但也別有一分秋色之美。他不禁有些感歎,“那你準備做什麽?別的你也不是那麽擅長呀。我知道你做過碼頭改製工作。可現在三大改造已經完成,也沒有你繼續發揮的餘地,不然你考慮一下,去工廠當個宣傳幹事。”


    如今的上海灘,經過了新中國的十年年改造。再也不是那個紙醉金迷的十裏洋場。沒有了晝夜不停的歌舞廳和路邊的乞丐。反而多了很多國營商店和各類工廠。就孟熒知道的她當年改造過的許多妓!女都在玻璃瓶廠工作。


    當然,這樣也沒有什麽不好。這幾年,國家都在憋著力氣發展工業,孟熒透過幾十年之後而來,知道正是這些工業基礎,讓日後我們的國家不再受製於人。


    但問題是,好歸好,這條道路卻並不一定適應她個人。


    所以她說:“大哥,如果你能幫我的話,我希望去市立圖書館工作,這一輩子經曆了太多,想寫一寫。”


    以貴翼的級別和孟熒對於國家安全的突出貢獻。安排個圖書館的工作還真不是個事。但貴翼畢竟也是老地下黨出身。聞言立馬就皺起了眉頭,正襟危坐,道:“瑩瑩,你喜歡看書寫字我不反對,但是你要知道你的很多經曆那是不好公開的,不可以寫成文字。”


    這個孟熒當然知道,現在很多事情都還屬於絕密,有的事情會永遠秘密下去,她怎麽敢把這些東西寫成書呢?那不僅害人而且害己啊。


    不過,“表哥,你誤會我的意思了,我們這代人經曆的太多。從抗戰到解放戰爭,然後再到和平建國時期,總有那麽一些人,一些事。大時代之下,總有很多平凡人經曆了許多不平凡的事。有的讓人深惡痛絕,有的讓人感動不已。他們不應該隨著時代的變遷而被淹沒在曆史中,至少有人應該用藝術的手段把它們記錄下來。”


    貴翼不自覺地把煙頭給掐了,明顯有些觸動,笑道:“你這麽一說,我倒是有些明白了。這個想法不錯。還挺有操作性的,這樣吧,青浦區的區高官現在叫孟思遠,我工作上接觸了兩次,明天上午我去找他一下。你等我消息。”


    一聽這個名字,孟熒自己先笑了,道:“如果是他,那哥哥我可能比熟悉,畢竟南下的時候我可是跟他們一起工作的,還給他戰友接過手臂,我自己去找他吧。”


    貴翼笑道:“對啊,真是老了,我記得這件事情還上過報紙呢。行。那你去吧。”


    近十年不見,孟思遠見老的厲害,但也有了領導者的風範。他見到孟瑩來了之後,還是很高興。自己給她泡了茶,說道:“這還是我妹妹從杭/州寄過來的,說來這件事情還要感謝你,當初我前妻那麽跟我鬧,我也沒法顧及她。要不是你找了民盟的關係讓他們兩口子去了蕭山的自行車廠,肯定得回老家了。”


    孟熒笑笑,終於決定不再瞞他,沒有喝茶,而是道:“其實這是當年周玉同誌辦的,她怕你為難,沒有讓我告訴你。”


    孟思遠的笑容一停滯,他為了戰友的恩情而拋棄了初戀女友周玉,但最終換來的卻是潑辣的妻子和一地雞毛的婚姻。傷了不少好朋友的情分。最終費盡一切心機離了婚,卻發現斯人已經另覓佳偶。他隻能把苦果咽下,默默祝福。


    他品了一口茶,香醇之下竟是滿滿苦澀,忍不住問道:“聽說她嫁給了東北的一位軍長,這些年……還好吧?”


    “本來是還好的,但孔捷軍長這個人脾氣有點執拗。最近過的不太好。不過沒有牽扯到周玉還有幾個孩子。其實咱們的情分,我也早就想勸你。為了新華,也為了你自己,再找一個吧。”


    孟思遠苦笑,“新華也上大學了,不說我了,你想去圖書館工作對嗎?”


    孟熒又把初衷跟他講了一遍,曆經中國社會深刻變革的孟思遠也非常支持他這個想法。當即就著手安排,那個時代的人都很熱愛工作,當天下午孟熒就被安排進靜樂街的宿舍,晚上接到通知周一去上班。


    就這兩天當初認識的人來了不少,最熱情的當然是薑天美,她如今已經是婦聯的領導了,仍然是那個風風火火的性子。提著一大堆土特產來,講了半宿當年人的八卦。


    由此孟熒知道玉秀離婚後萬分不甘,是錢母以死相逼才去了寶山縣工作。王三成在政府當保衛處長,還是不愛學習。項華不幸得了病,沒有唐繼先幸運,在三年自然災害期間營養跟不上去世了。唐繼先和司徒梅收養了他留下的兒子,正好和她們的女兒做伴。而陳家對善這個陳世美也調回山東了,他那老婆哭哭鬧鬧地走的……


    最後還是孟熒實在受不了她要給自己介紹對象的熱情,把人強行送走了。


    等到了工作單位,那個年代的圖書館,資料並不多。孟熒整理了幾天之後,發現和她當年在山城看的差不多,於是就在閑暇的工作之餘開始寫作。


    當然,孟熒的身體依然不是很好,偶爾還是要去一趟醫院。萬幸,她也在醫療係統工作了許多年,還是有不少熟人的。所以看病買藥比較方便。


    期間還遇到了薑必達的愛人薑春雲來看病,兩人又聊了半天,給孟熒增加了不少素材。


    歲月就這樣一點一點的過去。時光侵蝕了孟熒原本靚麗娟秀的容顏,也給了她一些社會的磨難,萬幸一切都會過去。


    改革開放之後,孟熒去了人大工作,多年老友已經大半不再,但她還是憑著記憶在寫。


    可能是真的老了吧,她有的時候會把兩輩子的事搞混。但也沒有什麽,畢竟不是紀實文學。他的初衷是要記錄下這大時代之中的悲歡離合。


    1983年,孟熒在上海寫完最後一稿,此時國家已經把當年屬於方家的別墅還給了她,曆經磨難的田雨還帶著孩子們來做客。李雲龍卻已經不在,她感慨,“這一輩子都沒有你想的明白,好在一切都過去了,我該受的苦都受了,就看著孩子們呢。”


    孟熒笑道:“你看,你還是把希望寄托在別人身上,算了,個人的活法,以後日子會越來越好的。我哪裏想到有生之年還能回小時候的花園來住,你看還這麽漂亮。”


    花園洋房都是遠來的何孝鈺布置的,這個本該在經濟學領域大放異彩的高材生如今也隻能做點家政了。


    畢竟過一段時間孟韋要帶著一家老小回來,他們也得接待。


    但孟熒最終沒有等到那一天。孟春時節的一個下午。她在多年伏案寫作的桌子上永遠的睡了過去。


    等到孝鈺發現的時候,人已經涼透了,隻有臉上還帶著淡淡的微笑。


    她身邊放著自己用二十年的時間寫好的書《浮雲散》。


    明月照人來,花常好,月常圓,人長久。


    孝鈺忍不住潸然淚下,又怕弄濕了手稿,趕緊背過身去。


    最後在方家人的主持下,孟熒葬於母親身側,哪裏距離她當年被鄭耀先救出的地方不足兩公裏。


    周喬也來了,還帶了一份信物,正是當年孟熒保管的信物藍寶石,也是鄭耀先唯一身份的證明了。為了掩人耳目,兩人都說那是結婚戒指。


    如今組織上還給了鄭耀先,鄭耀先又在臨終的時候要周喬交給孟熒。


    方家的人沒有阻止她,周喬教盒子放在了孟熒的骨灰旁邊,看著孟熒的遺像,忽然覺得這份感情或許用情愛來定義,實在太小了。


    此時,一陣暖風吹過,好像是在做最後的告別。


    (全文完)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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