釋然身具魔脈,在場人裏唯獨高洋知曉。當日化妖池為其療傷增高,適巧見過此幕。


    不過那時的釋然變化不大,更無現在如此驚怖外貌。


    心說,不會霈兒的脈絡反應,激發了釋然體內深藏的魔脈吧?


    這麽一想,大感愧愆。


    雙手合攏,魔羅讖封術猶如蝴蝶蹁躚,鑽入魔氣。


    他想暫時封住釋然脈絡,待這裏魔氣稍複,再為釋然平息體內魔脈。


    孰知,細小鎖鏈堪堪觸及釋然軀體。


    釋然睜眼,嘴裏發出大異平日的嗓音:“大膽魔羅,敢封禁我森羅一族……”


    話音甫落,頭頂驀然出現一個巨大魔影,朦朦朧朧,卻鋪天蓋地。


    高洋不驚詫於魔影,震驚於這個聲音甚是熟悉。


    似乎正是當日六欲攝心陣內和自己糾纏極久,最後被靈乙擬出大司戰樣子給嚇跑的哪個所謂魔皇。


    釋然體內藏著一位魔皇?還是釋然的前世本來就是一位魔皇?


    魔界輪回與人域輪回大相徑庭。


    魔皇怎會轉世來人域?


    去過一趟魔界後,如今對魔界的熟稔程度,當世無人可及。而且這家夥自稱森羅一族,又想起森羅虛影曾說自己與其後裔頗有淵源,或許指的便是此節。


    高洋大費思量又福至心靈。


    此際。


    釋然背後伸起的巨大魔影,指如戟出,輕輕一劃,讖封術鎖鏈陡然悉數斷裂。


    高洋再度震驚。


    輪回氣息?


    這個魔影不僅真是森羅族,且一指包含六道輪回氣息。比之殘缺的往生槍更加犀利而完美。


    森羅族的魔皇?


    會是千夜皇嗎?還是千夜皇之前的森羅皇?


    沒有更多證據指向,一時躊躇難決。


    “你是誰?”


    高洋喝道。


    找不到那就問。


    這具魔影貌似靈性缺乏。再或釋然的本體意誌與魔影的搶奪很是激烈。


    除了魔羅讖封術所激,說了一句話,之後根本沒有開口。


    大夥清晰望見,魔影之下,有個白衣僧袍的和尚,合十念經。


    神情和祥,無嗔、無癡、無喜、無悲,偏生有清淨勇猛,大無畏之態。


    高洋睨及,心下恍然。


    釋然諒必正與那魔皇虛影爭奪身子控製權。


    忙喚:“易釋立大師、釋遠……速速用佛門功法壓製魔氣……”


    佛門天生就是魔界大敵,克製魔氣,比之道家更為不凡。


    但佛僧遇到魔族也非戰無不勝,好比五行乘侮之理。


    魔族倘然太過強大,佛僧度化不成,反有被度之厄。


    當日逐天秘境穿葬骨山,觀鐵砧寂照交戰,曾聞鐵砧說過,佛祖俱被末日皇鎮壓。


    也不知此言是虛是實?


    去了一趟魔界,盡皆情勢可危,無暇詢究此事。下次回魔宗,倒要好好探問一番。


    思忖間。


    易釋立口誦經文。


    而組成經文的梵音,化作一朵朵燦爛蓮花,競相紮根於黑色魔氣。


    每被蓮花深紮,魔氣漸淡,蓮花隨之枯萎凋零。而後又有無數梵音蓮花飄去。


    與此同樣。


    釋遠站於遠處,手掌前後拍出,每拍出一下,便有鬥大【卍】字狀。


    魔氣凝聚的黑霧不斷顫抖。


    可是。


    白衣僧影,始終若隱若現。


    魔影兀自越來越大。


    感覺單靠兩人佛門力量,遠遠不夠壓製這個魔皇虛影。


    “咱們也上……”


    高千軍喊上高振山、高懷德。


    兒孫現在都成了大宗師。高振山略晚一些。


    三位大宗師,同出一門,同修【雷炎寶典】。齊齊出手,陡見霹靂雷火交織成網。


    簡簡單單的藍白雙色,耀出熠熠光彩,劈裏啪啦亟在沸騰不已的魔氣上。


    即見,魔皇虛影顫栗些許。


    “大膽人族,居然襲擊本皇……”怒喝聲起,魔皇剛想反擊。


    高洋察覺不妙,也欲召喚往生槍,孰知神念進入,茫無音訊。和其人槍合一的往生槍,喚之不動。


    吃驚不小。


    懷念前主人?還是舍不得弑殺前主?


    往生槍是森羅族曆屆魔皇所用之魔器萬象轉輪盤的殘軀。此一節,高洋明白得很。


    但往生槍此刻不肯出麵對付魔皇虛影,高洋頗有芥蒂。


    無疑是對自己這個現主人的背叛。


    便在這時。


    白衣僧影忽而麵露微笑。繼而無聲無息炸開。


    魔皇虛影一聲慘叫。


    來不及反製高家祖孫三代,身影破天,竄空而起,及後向西南方向倉惶而逃。


    釋遠抬足欲追。


    易釋立拉住他,“釋遠,那是魔族大能,你如何追得及?”


    釋遠道:“師叔,追不及也要追,總比坐視不理得好。”


    易釋立歎氣,“此刻唯一法子,便是告知宗門,讓人知會聖僧。憑你我兩人,就算追上了,也束手無策。”


    釋遠想想,頗覺道理。


    “師叔,那咱們現在走吧……”


    易釋立頷首,看向高洋,“阿彌陀佛,高施主,老衲有事需即刻回寺,千星吾徒,老衲便交付於你,望你善加待之……”


    高洋躬身。


    另一邊高千軍道:“老易盡管寬心,千星現是我家之人。你知道的,咱們這一係,從不虧待自家人。”


    易釋立麵露微笑,看了看漱玉齋,拉著釋遠登上帶來的佛寶雲器,飄然而去。


    高千軍老顏綻笑:“好,閑雜人等都走了,下來便輪到要見見咱們的乖乖小孫了。”


    高家人笑起。


    他們中間除了高洋,餘者和釋然皆無多大交情。釋然出事,大夥最多驚之,要說傷心,那是半點沒有。


    目下要緊的便是看看高洋的兒子。


    裏麵以高宛嵐最是雀躍。


    她道:“爹爹,娘親,爺爺,太爺爺,快些進屋,我要快些見到我的小侄兒……哈哈……沒想到,我都開始當姑姑了。”


    她穿著一件紫綾套裙,飛躍之際,恍若紫電一道射向漱玉齋。


    迫不及待樣子。


    眾人莞爾。


    小姑娘太可愛。


    大夥隨她進入。


    此際。


    漱玉齋內魔氣已然寥寥無幾。也不知是被適才的魔皇虛影吸走了,還是帶跑了。


    高霈躺在千星旁邊,正張牙舞爪地看著房頂。千星則已沉沉睡去。


    於外麵打鬥,渾然不知。


    高宛嵐躡手躡腳。


    侍女們望見高家人進來,紛紛退後避開。


    大夥湊近床榻。


    人人嘴角帶笑。


    粉妝玉琢的一團小嫩球。小胳膊,小腿兒,胖乎乎,肥溜溜,圈圈褶褶,像一節節白藕,硬生生堆砌成一個雪白小人兒。


    淡黃眉毛下,烏溜溜大眼睛,此刻正朝大夥張望。


    這麽多人突然闖入,高霈頗有驚詫。


    很快,見到了高洋。


    眼珠子一凝,嘴角咧開,小手張開。


    呼的一下,飛入高洋懷裏,“爹爹,你來了……娘親睡著了,霈兒沒人陪……”


    高洋愣愣地抱著兒子。


    果然是個妖孽型兒子,生出來就會說話。原本一直怕兒子與眾不同,萬一嚇著大家。


    特別前時幾位產婆的慌張,已有了不好預感。此時親自感觸,不啻當頭一記悶棍。


    看著懷裏的兒子,不僅說話溜,還會自己飛行。


    這尼瑪是人族子嗣,還是子嗣?


    彷徨間。


    害怕讓姬麗敏驚慌,正準備措辭解釋。


    孰知姬麗敏本來嚇了一跳。隨後喜色湧現,“懷德,咱們的乖孫兒剛出生就會說話,你說是不是很聰明?”


    高懷德嗯了一聲。


    你要他說什麽?


    今日侯府波詭雲譎,先是出現魔皇虛影,繼而察覺自己孫兒妖孽不下。


    饒是腦子粗韌,又是一軍之魂,也難免頭暈目眩。


    我高家造了什麽孽?怎麽出了這般精怪子嗣?


    聽到姬麗敏說高霈聰明可愛。原來頗有害怕的高宛嵐,頓時一改躑躅。


    躍到高洋跟前,“霈兒,我是你姑姑,快,叫一聲姑姑……”


    說完這句話,忽而覺得,侄兒生出來就會說話,似乎也非不可理解。


    許是老天爺知我高宛嵐要晉級長輩,所以讓我家侄兒提早說話,好讓我過過癮。


    念及此,開心不已。忍不住伸手在高霈肥嘟嘟臉上勾了一下。


    這一勾,麵部猶如果凍,顫顫悠悠許久。


    高霈殊無避讓舉動,側首凝視高宛嵐,烏溜溜眼珠倒映出高宛嵐身影,“咕咕……”


    高宛嵐辨了辨,糾正道,“不是咕咕,是姑姑……”


    “咕咕……”


    高宛嵐臉垮了下來。


    霈兒明明吐詞清晰,怎麽喊姑姑時,非說咕咕?


    高宛梓也上來,對高霈道:“霈兒,我也是你姑姑,快,叫姑姑……”


    “姑姑……”


    聽到高霈突然喊得這麽清楚,高宛嵐急忙又道,“霈兒,我是小姑姑……”


    “小咕咕……”


    高宛嵐氣瘋了。


    怎麽會這樣?為何霈兒叫二姐就是姑姑,輪到自己,又成了咕咕。


    這不是欺負人嘛?


    眾人都笑。


    高千軍、高振山皆輪番抱了一會兒。


    高霈很是懂禮,隨父親高洋介紹,喊什麽就什麽。


    吐字清晰,萌態畢露。


    且對兩人的胡子頗有興趣,不時伸出肥乎乎的小手撥弄一下。


    兩老眉飛色舞。


    親了又親。


    一圈下來,輪到高宛嵐,依舊是咕咕。


    這讓高宛嵐莫名其妙。


    心說,自己是不是和姑姑兩字犯衝。


    高洋倒是察覺了其中奧妙。


    他道,“宛嵐,你把通明取出來,放在旁邊,然後看霈兒喊什麽?”


    高洋上次出擊雪原魔師宮,去的匆忙,通明一直在高宛嵐身上。


    高宛嵐依言而行,把睡得嚴實的通明掏出,放在一邊。


    果然。


    霈兒再喊她時,便是清晰的姑姑。


    高宛嵐怪了。


    “三哥,為何通明在我這時,霈兒喚我咕咕,取出來後,卻叫我姑姑?”


    高洋沉吟須臾,“這個我也不明,大體要霈兒回答你了。”


    兩人瞧向靜靜躺在奶奶姬麗敏臂彎裏的高霈。


    高霈道:“咕咕……我要咕咕……”嫩白小手伸出指向躺在桌岸上的通明。


    高洋握住通明,“這個是咕咕?”


    “嗯。”


    “可它叫通明。不叫咕咕……”


    “它就是咕咕……”


    “為什麽?”


    高霈想了一會,沒想明白。有些問題,他能知道答案,卻不知解題過程。


    見他絞盡腦汁樣子,高洋失笑。心道,通明是逐天帝妃化妖而生,霈兒卻是千星吸收了深淵與魔界的氣息,之後又經豐登樹氣息的灌溉,導致霈兒神異若斯。


    說到共同點,或許原來本質都是人,但複雜經曆之後,一個成妖,一個類似於魔。


    思索間,他把通明放入霈兒懷裏。


    高霈一把抓住。


    通明一下醒來過來。“嘰嘰喳喳”叫喚了一頓。


    瞧見高洋,喜不自勝地飛其肩上,“老大,好久不見了。”


    “是呀。”


    高洋輕撫其翎羽。


    通明很享受。


    高洋道:“通明,那是我兒子,叫高霈。”


    通明回過鳥首,側目而去。卻見一個粉嫩小人兒,躺在臂彎裏,正好奇打量自己。


    通明飛了起來,落在高霈胸口。嘰嘰喳喳叫了幾聲。


    高霈也嗯嗯呀呀還之。


    旋即,通明飛起,高霈也跟著浮空。一人一鳥,在漱玉齋內繞了一圈。


    急得姬麗敏擔心不已,生怕乖孫兒摔著。一直在高霈下麵守候。


    此際。


    高霈和通明猶如互相找到了知己。


    通明喜得呱唧呱唧,高霈也咕咕的對著通明。


    高懷德睹狀,道,“霈兒如此聰明,萬不可讓外人知曉,免得惹來莫大風波……”


    看向一幹子女,除了高洋,又道:“你們回去後,切記口風把嚴,不可泄露半點。”


    “知道了……爹。”高銳、高琰肅容行禮。


    高宛梓與高宛嵐也忙點頭。表示,這麽可愛的小侄,就咱們知道即可。決計不外露。


    高懷德欣慰。


    及後傳令侍女,侯府設宴,恭賀誕孫之喜。


    高霈的出生讓素來冷寂的侯府多了許多歡樂。


    尤其三子兩女俱在,又有兒媳和孫子繞膝,姬麗敏幾日裏,喜色浮現。


    原本減退的修為再次噌噌上漲。倒不是她主動修煉,而是要照顧高霈。


    因為高霈太靈活,且會飛行。饒是宗師期的姬麗也怕萬一,無時不刻在下麵守候。


    這下,她也顧不及兒子女兒了,因為整日價忙著照顧霈兒,根本沒時間想起這茬。


    與此同時,高洋也終於明白了自己兒子為何分外喜歡通明。


    他從典籍上,查到這麽一句話,“鳳凰鳴矣,於彼高岡。梧桐生矣,於彼朝陽。菶菶萋萋,雍雍喈喈。”


    鳳凰?


    梧桐?


    鳥皇喜歡棲於樹皇……


    回憶起逐天帝妃妖化的是姑獲鳥,傳聞姑獲也是鳳凰一脈。那麽形似畢方,又神似火烈鳥的通明,也就是鳳凰異脈。


    霈兒體內當日被自己運用歸元大還手萃取了豐登樹氣息,等於割了豐登樹的小半軀殼。


    通明喜歡和霈兒待在一起,就好比鳳凰棲梧桐的傳說。


    哈哈……


    這麽一來,通明與霈兒長久相處,倒是可以你增益,我獲利,彼此增進,共同進步。


    逐天帝把兒子通明交給他。這麽久以來,除了出秘境後,多年壓抑的境界得到一次井噴,晉升宗師。


    之後一直原地踏步。


    反觀金烏鈞天焱吞了陽天燃木焱,倒是進了一步。


    一個有靈智,且天賦極高,又能修煉的家夥,居然比不上一個僅靠本能吞噬的神焰。


    日後若是遇見逐天帝,高洋都覺著愧疚不安。


    好在這樁天大難題,竟被自己兒子迎刃而解。


    通明找到自己的“梧桐”,高霈遇見自己的“鳳凰”。一人一鳥不亦樂乎的同時,愁苦的卻是高宛嵐。


    看著自家侄兒的萌萌可愛,高宛嵐也隻能忍痛割愛。


    再說了,通明原就是三哥寄放自己這兒,它喜歡跟霈兒玩耍,倒也合乎情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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