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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月華自天心灑落,罡風自海麵吹來,當胯下神駿的白馬逆風飛翔,馬背上的少年便隻覺耳旁忽然“嘶啦”一聲烈響,那迎麵的海風好似突然發狂,將身邊夜空遽然撕裂,讓他這一人一騎從中通過。


    看來這胯下的神駒果然通靈;當醒言剛說要和那個乘坐火鳥的小妹妹比賽誰更快,這驌驦風神馬便卯足了勁“唏溜溜”一聲清吟,還不待背上的新手騎士如何反應,便省略了慣有的加速過程,忽如平地刮起一道風飆呼一聲飛躥出去,似一道白色閃電裂空而過,幾乎在眨眼之後便消失在海天之中。


    這時對醒言來說,感覺十分奇異;自己剛轉過頭跟瓊肜說完那句話,還沒等自己腦袋再轉回來,便已覺得一陣天地劇變,原本近在眼前的黑壓壓軍陣轉眼不見,保持向後的目光隻在那海霧中依稀看到兩隻紅點,想來那便是瓊肜。見得這樣,醒言隻好趕緊又約束胯下坐騎向回反複盤旋,保持不和大隊人馬脫離。


    就在這樣盤桓往轉的飛翔中,醒言遠不像他身後千萬妖神仰望中形象那般瀟灑;在驌驦馬出乎想象的速度下,他內裏其實苦不堪言!一路上,少年始終在神馬巨翼扇成的無數個旋風漩渦裏苦苦掙紮,被撲麵的狂風吹得緊閉嘴巴,連呼吸都十分困難。這時候,那個騎乘火鳥的女娃已經趕上來,一直在他鞍前馬後忽前忽後;嘻笑自若的小妹妹,還常常跟她敬愛的哥哥問話,而這時她那雄辯博學的堂主哥哥偏偏張嘴不得,隻好無論聽到什麽稀奇古怪的問題,一概以點頭眨眼代為回答。


    略去種種微不足道的細節,不管怎樣就在這晚海月清光的映照下,醒言一馬當先,帶領著身後龐大的妖神軍團滾滾向前,有如浮雲向埒,急速接近東南方的神樹群島。


    當他們快接近神樹島所在的翡翠海域時,這支急行軍的救援隊伍又放緩了前進的步伐,一直等他們的少年首領跨著那匹閃電般的白馬瞬間接近神樹島,在驚鴻一瞥中看清那處真是戰火連天,整支大軍才重又開動,海上水下齊頭並進,如一團醞釀已久的黑重雨雲向前碾進蔓延——在這時,對那些誓死保衛家園的精靈們來說,醒言當機立斷帶來的這支救援大軍,就真如及時雨一般!


    當這些水靈妖軍趕到翠樹雲關神樹島時,已到了亥時之末接近子夜的時候;這時天邊的圓月已從中天漸漸西沉,本就波濤如墨的大海上空越發的黑暗。到這時候,熊熊燃燒的神樹島上那些為子孫家園不被毀滅的叛亂者們發起的戰鬥,已接近尾聲。對於那些奉水侯之命驅馳炎洲火光獸前來縱火的驚瀾洲巨靈來說,即使變起突然,他們也絲毫不落下風。且不說驚瀾巨靈們那數一數二的戰鬥力,即便隻有那些火光獸縱起的衝天大火,也足以殲滅這些叛亂的蝶女蜂兵;因為這些能與海水同燃的炎洲大火,本就是這些海蜂妖蝶的克星。


    可以說,這場戰鬥從一開始起便是個毫無懸念的一邊倒之局;等醒言到來時,那些殘存的蜂蝶精靈已如撲火飛蛾一般,明知上前便是送死,卻還是固執地相互依靠著向前方火海衝鋒,相對強壯的蜂兵在蝶女們撒播的毒粉迷霧掩護下,朝那些毀滅家園的往曰盟友們奮力擲出毒刺蜂槍。如此之後,他們中的大多數便耗盡了所有靈根,在水火蒸騰的迷霧中頹然隕落,摔在海波中眼睜睜看著那些毒舌般的火焰凶猛舔近。


    在這樣情形下,也不用醒言他們多解釋,死傷大半的精靈很快弄清眼前局勢,無論蝶女還是蜂靈,立即在援軍的掩護下迅速脫離戰場,朝西北四瀆龍軍的大後方撤去。


    等醒言帶來的妖神大軍投入戰場,原本一邊倒的戰局立即扭轉。相比於千來個石丘一樣的驚瀾洲巨靈,還有那些隻懂一味縱火的炎洲獸靈,成千上萬個妖神戰士衝入煙火紛飛的戰局後,立即就排山倒海一般將他們淹沒。隻不過是轉眼之後,巨靈、火獸聯軍便被醒言一方從巨大的神樹樹蔭中趕出,驅逐到遼闊無際的大海上。


    這時那南海異樹交錯而成的神樹島中,煙火熏天,火勢彌漫,若不及時救火這南海有名的勝地便會毀於一炬;因此,等趕跑那些不停縱火的火獸巨靈後,與醒言同來的上清宮靈虛清溟等人,見戰局篤定,自己加入也幫不上多少忙,便留在樹影交橫的樹島萍洲中施放上清宮特有的“倒海致雨符”、“倒海翻江符”,和那些水族一道興風作浪,召雲布雨,著緊澆滅樹島萍洲中愈演愈烈的火勢。


    按下他們救火不提,再說醒言,等妖神戰卒將那些驚瀾巨靈炎洲火獸驅逐到一望無際的大海上,他心中便知大事已定。看著幾乎十數頭豺狼虎豹圍著攻擊一個石丘一樣的巨人,醒言便知此時對他來說最該做的,不是輕身上前一同廝殺,而是該老老實實呆在一旁,眼觀六路耳聽八方,留意觀察有沒有異常。因此到了這時候,對這位初出茅廬便被付與重任的少年來說,現在反而最是愜意輕鬆。此時在那微朦的月光下,和貪玩孩童也隻隔層壁的少年,甚至還有閑暇仔細觀察起那些巨靈們裸露的胸膛臂膀上肌膚的光澤,心中暗想那些有如石苔色澤的皮膚之下,這些南海異人的筋肉是不是真由石頭生成!


    相比他這樣的閑暇,此時戰場中有一人的感受卻截然相反,此人便是這番戰鬥中南海的首領主將,驚瀾洲的巨靈族族長烏號。這位身高五六丈肌膚泛著古銅色的巨人,剛剛還在琢磨是不是該催促那些火光獸們加緊放完最後一把火,大夥兒好早點收隊回去複命,誰知這念頭還沒生多久,就突然發生變故,敵方的千軍萬馬就好似從天而降,眨眼間便救走南海的叛族,還將他們趕回無遮無擋的大海上。


    “不是說今晚方圓五百裏都沒敵蹤出現嘛?!呸——”


    扭過臉朝海濤中狠狠啐了一口,高大威猛的驚瀾猛將便在心中悻悻想道:


    “嚇,還說什麽‘神影’海馬;依老子看,連鬼影都不如!”


    罵歸罵,眼前的戰局卻還是一如既往,絲毫沒有好轉;成批的巨靈倒下,不停有火光獸靈投降,看起來用不著多會兒,這戰事便會徹底崩壞。


    而在這樣急如星火的時刻,烏號偶爾翹首一望,卻看到讓他更加生氣的情景:


    敵陣之後那個顯見是此次援軍主帥的少年,現在竟遠遠躲在一旁,不管鏖戰激烈異常,卻隻管自己一個人坐在高頭大馬上閑看。瞧他那副悠哉遊哉的模樣,倒好像此時他不是在督戰,而是在乘涼!


    “可惡!——別以為自己殺死過無支祁大人就得意,碰上我烏號……還是應該討不了好去!”


    惱怒之餘,這挑戰想法卻不十分堅定;在龍域過火的負麵宣揚之下,這位勇冠南海的巨靈怒氣衝衝地想過之後,又躊躇了一番,直等到眼見著己方戰士十去其四,不停倒下,才終於按捺不住怒火,衝著遠處那個一直袖手旁觀的少年奮勇喝道:


    “呔!那方主將,可敢與我烏號一戰?”


    “呃?”


    巨靈暴喝之時,醒言剛把瓊肜從混亂不堪的戰團中喚出來,請她還是去北麵那些樹島萍洲中協助大家滅火才好;剛把這好戰的小妹妹打發走,烏號這聲響雷般的挑戰聲便在半空炸響,倒把他給嚇了一大跳。


    等緩了緩神,辨清楚聲音來源,醒言抬眼望去,便發現在眼前亂作一團的戰場之後,偏東方向海麵上一個身子比北麵樹島巨木矮不了多少的巨人,正兩腳分踏在兩座相距有半裏多的海礁上,怒容滿麵,看著自己的如盤巨眼中倒映著北邊樹島燃燒的火光,彷佛其中也著起火來。也許是因為十分生氣,巨靈滿臉丘陵般堆積的橫肉不住抖動,正帶動著兩耳上吊著的銅耳環不住晃動,猶如兩隻掛在半空中的車軲轆,正不停搖晃。


    若是放在往曰,看到這樣凶神惡煞的奇人異相醒言不免會嚇一大跳,隻是經過這些天戰火的錘煉,現在他已是見怪不怪。


    見對麵巨靈發怒,醒言稍一思忖,隻是嘻嘻一笑,臉上又現出往年混跡市井中的憊賴模樣,同樣也是高聲回喝道:


    “呔!對麵巨神也聽了,憑什麽我要和你對戰?現在可是我們人多!”


    話語聲響如雷,音量倒和烏號差不多,隻是內容十分無賴——醒言這話剛說完,便差點沒把對麵戰陣後的巨靈族長鼻子氣歪!


    “好好好!”


    沒想到對方堂堂一個法力高強的主帥,說話竟如此不堂堂正正,擺明就隻想仗勢欺人!這樣一來,便把這姓格剛猛的烏號給氣得七竅生煙,一時手腳劇顫,恨不得馬上就衝到那少年麵前飽以老拳!這樣情形下,剛才心中那一點忌憚早拋到九霄雲外,氣急敗壞之際烏號連道數聲好,便“吼”的一聲,腳下轉眼便有兩座龐然大物破水而出,被他舉在空中——


    “對麵小兒聽好——憑什麽?就憑這!”


    說話間這巨靈族長便舉起手中兩座黑糊糊的巨物奮力朝北麵樹島萍洲衝去,刹那之後隻聽得“轟!嘩!”幾聲巨響,頓時便有幾塊碧玉盤般的清萍洲渚被他手中物事砸得粉碎,轉眼便沉沒不見!


    而這烏號衝砸之時,威勢有若猛虎,倉促間那些正在洲島間滅火的水族戰士竟無人敢向前阻攔;直等到烏號砸沉四五塊洲渚後,避讓樹島中的眾人才看清楚,原來先前這位巨靈站立之處並不是兩座天然海礁,而是兩座怪石嶙峋的大山!


    這樣情形下,醒言也隻好把那以逸待勞的心思放下,驅馬繞過綿延數十裏的戰場,靠近那位巨靈所在的水麵勒馬高叫道:


    “好,那就與你一戰!”


    “……”


    聽得醒言回話,烏號趕緊停了手中破壞活動,一彈身飄出五六裏地,確信已離醒言很遠之後才停住巨大的身形。在海濤中立定,力量無窮的海靈又將手中兩座高山堆放眼前,小心翼翼護住全身,提防對麵那少年故伎重施,再像上次殺死無將軍那樣施展邪術。


    忽見這以山為武器的巨碩海靈突然靈活無比的飄然遠逝,又拿這兩座山峰屏立身前將自己死死護住,醒言一時倒有些愕然。見外表粗豪的巨靈竟一副如臨大敵的謹慎模樣,醒言一時也無計可施,隻好無比緊張地思考起攻敵方略來——


    用飛劍擊他?不行,那兩座山並立如屏,一時也尋不到運轉飛劍的罅隙;


    用飛月流光轟他?同樣也不行,對方防守如此嚴密小心,也隻有把那兩座巍巍高山完全轟塌,才可能傷到他身形。


    第一回麵對這以山為兵器並且隻顧防守的奇異敵手,向來腦筋靈活的少年倒一時犯了難。


    “有了!”


    畢竟此時對方隻等自己來攻,這樣輕鬆情勢下醒言腦筋也似乎特別靈,轉眼後就想到一個主意。這主意,要是用得好,不僅能迅速擊倒對方,說不定整個巨靈族的殊死抵抗也就此土崩瓦解!


    於是,正當烏號躲在嚴絲合縫的大山背後萬分緊張地感應對方攻勢時,忽聽對麵那少年一縷話音傳到:


    “好吧,許久未曾見這樣對手,那小爺今曰便以山對山,和你來較一較力道!”


    聽得此言,烏號心中詫異,趕緊略略分開眼前大山,從那彷佛一線天般的縫隙中向前察看——隻見一縷殘月清光中,那少年剛剛不知施了什麽法術,竟已凝聚起兩座巨大的冰山,寒光閃爍,大小倒和自己手中這兩座寶山差不多!等他分開山縫觀看時,那兩座冰山正緩緩朝這邊移來,顯見是那少年正勉力持在手中,準備來和自己一拚力量。


    “哈!這法子倒不錯!”


    見到這情形,烏號啞然失笑,心想到:


    “若是我老烏也學會這冰凍法術,也不用滿世界去尋什麽合手名山,早就隨打隨造了!不過啊——”


    烏號嘴角浮出一絲嘲諷笑容,頗有些感慨地想道:


    “要說和我烏號拚力氣……嗬~到底是初出道沒幾百年的少年後生哇!”


    原來正所謂“見獵心喜”,若是醒言使出其他招數,這巨靈烏號恐怕還疑神疑鬼不敢向前;現在一見他竟想挑戰自己最拿手的力氣,烏號心中頓時便一陣狂喜,心道要是拚力氣,整個南海也找不出幾個比他力大之人;看來這少年還是年少氣盛,念頭想差。嗬!如此一來,若是就此將他擊垮,恐怕這回不僅能救回自己那些被圍在陣中的部署,說不定還能順手把無支祁將軍的大仇給報了,到那時……


    一邊想得流口水,烏號一邊挪動眼前大山,準備將二山高高舉起,擺好山形,便於一下子將那少年擊垮打趴。於是這兩座原本幾乎密不透風的大山間,便出現好寬一道峽穀——


    說時遲那時快,還沒等烏號臉上得意笑容消散,他對麵那兩座寒光明爍的冰山後便驀然閃出一條身影;幾乎還沒等他反應過來,那道鬼魅般的身影便如一道輕煙般躥到近前,緊接著便是一縷奇寒襲到:


    “哇呀!”


    伴隨著一聲驚天動地的嚎叫,本就心存敬畏的巨靈族長被這異樣奇寒一激頓時就嚇得魂飛魄散,先前種種得意想法轉眼煙消雲散,手中寶山拋下,腳下急催波浪,眨眼後就以他這輩子從沒有過的速度朝東南急速逃竄!


    這樣一來,那些原本還勉力抵抗的巨靈族人瞬間崩潰,頓時潰不成軍,一潰千裏作鳥獸散!


    “哈哈!”


    見自己疑兵之法奏效,醒言大樂:


    “還多虧南海替我多方宣揚!我這‘邪法’真管用,剛一出手就嚇得他逃出千裏遠!”


    一邊將抓過冰山凍得通紅的手掌放在嘴邊直哈氣,醒言一邊樂嗬嗬忖道:


    “嗬~還真別說,靈漪兒教我的這招‘冰心結’,乍碰上還真有點像邪術……不過這可不敢跟她說!”


    等到本方主帥這樣胡思亂想的時刻,這場臨陣決定、奇兵突出的救援就此結束。這一場戰役,以銀光洲、流花洲歸順四瀆,炎洲歸降,驚瀾洲主力大半被俘並失卻名貴山丘兩座而告結束。從此,這座地理上為南海四島十三洲中央樞紐的神樹群島,便完全置於四瀆玄靈的控製之下。


    隻不過此時對醒言來說,還並不能完全明白這場戰鬥的全部意義;現在對他來說,最重要的事便是結陣守住剛剛奪取的神樹雲關,等待後方大軍的到來。這時隻不過子夜剛過,月光已被烏雲隱去,整個神樹洲島黑黑黝黝,傳說中的碧氣雲光沒見到,湧入口鼻的隻有樹木被燒焦的味道。除此之外,四下裏海天如墨,風濤如泣,詭譎情狀一如先前那片風波險惡的人魚海妖礁島。


    置身於這樣風波莫測的戰場中,醒言也是心中惕然,渾沒多少心思聽那剛剛歸降的炎洲獸靈首腦誠惶誠恐地剖白。表麵上保持著充分的禮貌,醒言暗地裏卻豎起耳朵,留神傾聽從遠方吹來的海風中夾帶的聲音,因為,近來他那縷愈加敏銳的靈覺告訴自己,今晚很可能還會有一場極不尋常的事情發生——


    也許隻有等許多曰或者許多年後他才會知道,這一晚這一件不尋常之事,其實和這一場討逆伐惡的戰事本身並沒多大關聯;真正關聯的,卻是他或他親近之人的切身命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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