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山遍野的士兵如同洪水般湧出,頃刻間將墨軒一人圍住在其中。


    冰森搖頭輕歎一聲,“無論誰都好,黎民已無法承受了。是分是和,都快些結束吧!”


    藍袍老人一邊哀歎,一邊躬身遠行下山。墨軒看過去,隻覺得他的背影中盡顯滄桑,或還有一些孤獨。


    足足兩千人列成的包圍圈中,湯城手持一柄重刀走了出來。


    “又見麵了。”


    墨軒背著身,沒有回頭,似乎他隻在意那古稀老人會不會再次回頭。


    良久後,墨軒突然輕聲開口,自語道:“十年前,北麵有一批流民來到了有熊。行關時,軍士不令其過,人群中有一位少年,身強力壯,竟與三名士卒搏力得勝。時逢姬川巡查,見少年勇猛,便將其帶在身邊,並安置了這批流亡者。”


    湯城眉頭一皺,不知墨軒究竟要做什麽。但他尊敬這位對手,給足了他時間。湯城靜默著,連同士兵一起。


    “這些年你在姬川身邊,受他恩惠很多,他教了你很多東西,對你來說,他不僅是於你有著知遇之恩的將軍,更像是師父、父親,對你有著再造之恩。而姬川也毫無保留的將所學傳授給你,給了你足夠的地位與信賴。你為他衝鋒陷陣、攻城拔寨,也立了很多功勞。論統禦三軍,我或許不如你。但論陰謀詭計、料敵先機,這不是你所擅長的事。我隻問你,邶風在哪?”


    湯城沉默著,他盯著墨軒看了很久,才緩緩開口問道:“你……為什麽會猜到是他所為?”


    “從我踏進龍君府那一刻起,就已經察覺到了不對。府上所至賓客雖有些許軍旅之人,但卻沒有一個我認識的熟麵孔。或者說,他們於姬川來說也是新麵孔。加封五洲九天級大將,此等大事,有熊城卻沒有調派任何一支有資曆的軍隊守備,這不奇怪嗎?”


    墨軒是在詢問,可沒等旁人作答,他自己回答道:“對我來說,這事就不奇怪。很好理解,因為''鋒利的矛頭'',都指向了我。那麽是誰猜到了我會冒險前來赴宴?沒有旁人,隻有邶風,他太過了解我了。你們不顧規定,違規調遣軍中二十位高手著輕裝,秘密潛入城內,為的就是一舉將我拿下。我自然是鬥不過他們的,可你們深知我不會與之纏鬥,所以在三麵城門都設下埋伏,所以這幫人才會一直有意的將我往城門驅趕,隻要到了那裏,我就再無生還的可能,甚至可以說連逃都無路可逃。”


    “一直到這一步,我仍不會斷定是邶風的安排。直到你們出現在這後山,我便確定是他無疑。因為這裏的小路,隻有曾經生活在這裏的人才會知道。”


    “姬川於你有恩,你要報恩,這無可否非,你為了他獻出生命也應該。而他於我有仇,我要報仇,我殺他也是理所應當。”


    墨軒掃視周圍,繼續說道:“這是我們兩個的宿命,從一開始,至死都會處在對立麵。今日,麵對你們這麽多人我深知已無力回天了,臨死前,我隻有一個要求,叫邶風出現見我。”


    “這個要求,我無法做到。”湯城搖了搖頭。


    “他連親自見我的勇氣都沒有嗎?”墨軒臉上沒有一點表情,冷漠到了極致。


    “我們二人各司其職,他做什麽,我沒有權限幹涉。但是你……我今日必須拿下!”湯城堅定的說道。


    墨軒突然無奈的笑了一聲,然後攤開雙手道:“你召集千餘士兵布下天羅地網,還談什麽拿不拿下?我直接投降不就好了。”


    聞言,湯城卻否定道:“你不會束手投降的。這不是你的性格,否則五年前,你就不會拚死負隅頑抗了。”


    墨軒擺擺手,反駁道:“那時我隻是太過過少年狂妄,不知道天高地厚。現在卻不同,與你那二十名尉長鬥智鬥勇了一整天,我現在連站著都隻是勉強。”


    “你當真要投降?”湯城有些難以置信。


    “不然呢?你認為當今天下,有誰能衝破你的天羅地網陣?你未免也太高看我了。”


    說著,墨軒居然真的負起雙手向前走去。


    湯城輕輕揮了揮手,示意兩名士兵上前將墨軒捆了起來。


    “不要綁的太緊,會勒痛我的。”墨軒一邊配合著對方,一邊叮囑道。


    “那可不行,畢竟你可是大名鼎鼎的墨軒。稍微忍耐一下吧,到了牢裏,自然會替你鬆綁的。”湯城回應道。


    正當湯城及一眾士兵認為結束了的時候,卻聽後方一陣躁動,回首間,已有一道紅影速度極快的衝到了麵前,一腳不偏不倚的踢中了湯城的胸口。


    他連連退卻幾步,方才站定身子,目光準備去尋找來人時,對方卻已經帶著墨軒,開始了突圍。


    “不要亂了陣腳!穩住陣型!”


    在他注意到對方人數少後,立刻大喊道。


    這足有兩千的士兵,盡是湯城精挑細選出來的精銳士卒。原本被這突如其來的襲擊擾亂了陣型的士兵們,立刻便補齊了豁口。


    “魈,你隻需護著他。”


    “魁,全力掩護他。”


    一眾紅衣,二十一人。為首的一名紅衣發號施令道,是個女人的聲音。


    “唔!”眾人發出一聲悶哼,算作回應,隨後立刻開始了自己的工作。


    那扛著墨軒的紅衣,身子極為嬌小,他刻意放慢了速度,使自己隱藏在其餘人的身後。


    其餘紅衣迅速匯攏,將魈保護在中間。


    “跟緊我,機會可能隻有一瞬間。”


    紅衣女人吩咐一聲後,立刻開始調動著體內的戰氣,血滴從她身上不斷滲出,在疾速奔跑的狀態下,於半空中朵朵盛開。如同輕風吹拂櫻樹,散落著大片的血紅色櫻花。


    “櫻蕪之舞!”


    隨著她一聲低吟,女人突然身化血氣舞動,無影無蹤,傷敵無形。


    櫻花紛飛,血舞荒蕪。


    血霧之間,一片迷茫,隻聽得哀嚎聲連連。等到軍隊再次反應過來時,眾紅衣卻已經揚長而去,那被突破的豁口處,赫然靜躺著一地的幹屍。


    整個過程都不過一瞬間,快到很多外圍的士兵根本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事,戰鬥就已經結束了。


    “立刻布陣向城外的駐軍發信,集中兵力將這山頂圍住,上了山,他們便已經無處可去了!”


    湯城一邊發號施令,重新製定計劃,一邊低頭看向自己的胸口,那裏正隱隱作痛,胸前的重甲上竟都被踢出了一個凹印。


    “遵命!”


    眾將士聽令,數人圍成圓圈,將手中的長劍指向天空,合力發出一道劍氣,於空中綻開,照了個亮。


    ………


    山頂之上,眾紅衣於林間的一片空地停了下來。


    “你怎麽會來?我不是說過,不準你們進城嗎?”見危機解除,墨軒急忙問道。


    “如果不來,你死在這,我找誰還命去?這次算嗎?”舞櫻一邊收回戰氣,一邊回他道。


    她那原本滲滿鮮血的皮膚,又逐漸被身體吸收了回去,恢複了她原本的樣貌。


    “放我下來。”墨軒拍拍身下的小個子說道。


    可魈卻如同沒有聽到般,木訥的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舞櫻衝他打個手勢,他這才將肩上扛著的墨軒扔了下去。


    “真是一群怪人。”墨軒在心中暗罵道。


    他一邊踉蹌的走到一棵樹旁緩緩靠坐下去,一邊麵露笑容對舞櫻說道:“當然算了。你欠我的這條命,兩清了。”


    舞櫻點了點頭,然後說道:“那好,我現在就把你送回西洲,等到了那裏,我們之間的事,就算了結了。”


    說著,舞櫻示意魈去扛墨軒,一幫人這就準備再次突圍下山。


    後者急忙伸手止住他們的行動,說道:“硬衝是肯定不行的,你根本不了解我們人界的軍隊。一對一,你們都是一騎當千的絕世高手,可像湯城所率領的這兩千精銳,即便是你們,也無法輕易突破。”


    “不過區區兩千人道,又有什麽難的?”


    墨軒再次擺手,否定道:“方才你們隻是突然從後奇襲,這才得手,可現在對方已經有了防備,故技重施,恐怕很難行的通。”


    “那你說怎麽辦?”舞櫻蹙眉問道。


    “求援。”


    “援?誰?”


    “你可有注意過城外還有多少人?”


    “很多,給我一年時間都吃不完,三麵城門都有很多。”舞櫻咂咂嘴道。


    墨軒一陣無語,他咽了口唾沫,想了一會說道:“我們還是得下山去,否則對方的援軍趕到,屆時就真的無力回天了。”


    “那就趕緊走吧。”說著,舞櫻便作勢要衝下山去。


    墨軒表情複雜,他整張臉皺成一團,急忙喊住舞櫻道:“大姐,你能不能聽我把話說完,我現在連走路的力氣都沒有,咱們怎麽可能衝的下去?”


    “你要力氣幹嘛?魈會帶你走的。”舞櫻疑惑道。


    “我不恢複點戰氣使用陣法掩護,就憑你們二十一個人……哦,還有這小猴子要背我,二十個人,你們怎麽可能衝的破湯城的軍陣?我說究竟是你們瘋了?還是太過小瞧我們人道了?”


    墨軒這一番話,舞櫻幾乎沒有聽清,唯有末尾的一句,她聽清了。


    “小瞧。”


    ………


    經曆過剛才的奇襲,湯城認出了這幫神秘的紅衣人的身份,在他第一次率領鬼麵人去秘密調查昌城的官員失聯案時,偶遇到墨軒那一戰,就曾被這圍在院牆的紅衣人嚇住過。


    迄今為止,在他見過的所有人中,都或多或少的能夠感受到對方身上散出的戰氣,這是評判一個人實力的模糊標準。


    可唯有這群紅衣人,在他們身上,湯城沒有感受到任何的氣,或者說是生氣。可即便如此,他們散發出的那股殺氣騰騰的威壓,仍使得湯城後背直冒冷汗。如果說以往他所感受到的殺氣,是對手隨時都有可能衝上來劈自己一刀的話,那麽這一幫人,就是在平靜的蠶食著的你的精神,讓你自己不戰而粟。


    “全部都給我打起精神來!在其餘部隊趕到之前,我們要死守住這裏,一隻鳥都不能放出去!”湯城對著圍開的士兵們喊道。


    “將軍,楊將軍已經率領部分四援軍趕至山下了,其餘部隊也正在集合中。”一名歸來的士兵報告道。


    “不用大費周章的調集各營將士了,叫楊無夜帶人在山下布開即可。”


    “遵命!”那士兵答應一聲,又立刻往山下傳令去了。


    “這幫人……墨軒接下來究竟會做什麽呢……”湯城扶住額頭,他有些傷神。


    墨軒說的沒錯,猜人心思,料敵先機,這方麵上他確實不適合。現在,湯城隻想邶風在場,有他在的話,自己就能得知對手的心思,提前準備布置下一步。


    “他們下來了!”


    突然,有士兵大喊一聲,眾將士立刻舉起長劍,準備攔截。


    湯城循聲望去,隻見一片紅衣如同鬼魅般飄蕩而下,他們根本不像是在用腳走路。


    “弓弩手,放箭!”


    隨著一名指揮的尉長一聲令下,數百支箭矢紛紛射出,劃破天空,鋪天蓋地的向下山的紅衣們射去。


    “你們保護好魈。”


    舞櫻吩咐一聲,一馬當先跳至空中,隻見鮮血從她身上流出,覆蓋了渾身的皮膚。接著,她突然化成一股血霧,在空中來回飄蕩,將那些箭矢盡數擋下。


    而地上的紅衣人也沒閑著,他們速度奇快,眨眼間便衝進了陣中。


    一時間,軍陣內人仰馬翻,竟無人能擋其眾之勢。


    “可惡!”湯城大罵一聲,劈起重刀便迎了上去。


    一刀砍中一名紅衣,可他隻覺得刀下軟趴趴的,自己像是什麽都沒有砍中一般。


    正當他略顯疑惑時,對手卻沒有給他任何反應的機會,又有一名紅衣從深長的袖口中伸出一隻枯白的手臂,一把扣住湯城,接著又是一掌迅速將他打飛了出去。


    這名紅衣人急忙拔出重刀,那原本已經軟的像團織布的紅衣,竟又逐漸充氣變大了回來,再次恢複了行動力。


    二十餘名紅衣,如同一群獵豹衝進了羊群般,沒有一個人能夠阻擋的住他們的攻勢。


    不多時,便被他們衝散了陣型,一眾人向山下突圍而去。


    “追!山下有楊無夜在,他們逃不掉的!”湯城捂住疼痛的胸口,大聲喊道。

章節目錄

閱讀記錄

少月江所有內容均來自互聯網,飄天文學隻為原作者秣秣秣馬的小說進行宣傳。歡迎各位書友支持秣秣秣馬並收藏少月江最新章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