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漣舟腦子裏開始打雷。


    有些疑惑的目光在肥厚寬潤的背影上掃過,少年沉默不語的跟著萬事通進了裏屋。


    如果說之前與靈使托克的對決是心悸的話,現在的氣氛足以讓他雙腿發軟,站都站不住了。


    萬事通老板,雖然不知道本名,但他在薩魯鎮頗有分量,白漣舟之前還好奇,為什麽他跟開了天眼一樣無所不知、無所不曉,原來如此深藏不露,居然還是占星族族長身邊的人?


    萬事通冷冰冰地瞥了一眼少年鼓鼓囊囊的口袋,嘲諷道:“那黃毛小子都窮得叮當響了,你三五十個銀幣都貪,是我給你開的錢太少了,讓你幹這種事情?沒出息。”


    “哎,老板,您......”


    萬事通的手猛地在白漣舟肩上一拽,將那破布條扯了下來,“不光殺人越貨,還要撕人家的衣服纏傷口,你有沒有點良心啊?”


    此時體內的靈力也恢複了三成左右,他暗暗催動靈力,治療了肩膀上的傷口,死鴨子嘴硬道:“我這是與那混混撕扯時刮下來的,不信你看,我肩膀上哪有傷口!”


    他賭這萬事通不知道靈力可以加速血肉愈合,將自己的衣服拉了下來,原本被托克刺中的位置已經完全痊愈,皮膚光滑平整。


    “呸,小子,你已經暴露了,跟我說實話吧。”


    白漣舟心裏罵了一萬句“該死”,放在半年前,他還隻是個天真無邪、熱愛讀書的風帝國好少年,自從跟著精銳部隊來維奧萊特帝國之後,殺人放火的罪惡勾當全幹了個遍——畢竟是第一次動手,不單偷人家的荷包,扯了人家的衣服當紗布,臨走之前還忘了把屍體藏好......


    白漣舟啊白漣舟,你可真是個十足的蠢材。


    想是這麽想,但表麵上不能暴露,少年背靠著門,全身保持著警戒地問道:“說什麽啊,我可什麽都不知道。”


    “白漣舟,你老板我要是想害你,還能給你機會讓你站在這兒磨蹭?”萬事通平日裏就語氣隨便,似是不把任何事情放在心上,說這番話時,神情倒是認真了幾分。


    “給我喝兩口酒。”白漣舟心頭一動,走上前去,“噸噸噸噸”將半陶罐的乳酒一飲而盡,大大咧咧的用袖子擦擦嘴,沉聲道:“你怎麽確定我是新靈使的?”


    “早就跟你說了,我萬事通向來看人準,你小子不是一般人,非不信。”萬事通一把奪過酒罐,有些心疼的續道:“你小子,騙人的本事不咋麽樣,騙酒的本事倒是學的門兒精。”


    少年打了個酒嗝,有點暈乎乎的問:“看人準,你也隻能看出我是個靈術師,但不可能判斷我是個靈使,老板,你也從實招來。”


    “剛才死的那個托克,就是一逃命的二道販子,在薩魯鎮混了四五年了,仗著自己會點靈術,倒賣咱們這兒的香薰下腳料,得罪了王宮裏那些貴族爵士們,碰巧在旅店門口遇到了你小子,其實壓根就不是什麽靈使。”萬事通嘟噥著,“世道糟透了啊,就連薩魯鎮這樣的小地方,都混進髒東西來了。”


    白漣舟不解,問道:“什麽髒東西?”


    “連一個半年不洗澡的小混混都能說自己是靈使,他不是髒東西,難道你是?”萬事通抬起頭看著他,“你想知道這件事的前後細節嗎?”


    白漣舟喊道:“當然想知道!”


    “你這混小子別借著酒勁耍瘋,小點聲說話,生怕別人聽不見是不是?”萬事通一動不動地坐著,雙手有些吃力的抱在膝蓋上,“這些話,連熙瑤都不能說,明白嗎?”


    “熙瑤也是靈術師?”


    “在這兒,除了我這個老板,人人都會靈力。”萬事通壓低了聲音,“而且鎮頭那個賣羊奶酒的,我與他認識五六年了,從來沒聽他說自己有那麽漂亮的侄女兒。”


    聽萬事通這麽一說,白漣舟沒覺得吃驚,他早就覺得熙瑤應該是會靈術的,不過不知道出於什麽原因,自己探知不到她的靈力水平。


    “總之,現在事態嚴重,你剛才在外麵咋咋呼呼的,若是讓有心之人聽了去,你可能小命都不保了,實在是危險。”萬事通謹慎的向外瞥了一眼,續道:“族長那邊已經傳消息過來了,你暫時不要啟程去聖朗德爾,過兩天會專門差人過來接你。”


    “當真如此?”白漣舟興奮地跳了起來,但馬上壓低聲音問道:“這是族長原話?他會派人過來?”


    “還能有假?”萬事通從夾克的內兜裏掏出一個小小的信封,“占星使者讓我交給你的,要說的都在裏麵,你自己看吧。”


    白漣舟畢恭畢敬的接了過來。那信封薄薄的,是牛皮紙質地,暗紅色的火漆紋章很新,一看就是加急送過來的,紙張上還蹭上了花梨木勺上的蠟油。


    萬事通顛著酒罐,漫不經心地說:“這兩天鎮上的靈術師越來越多,族長希望你在此地多留幾日,看看維奧萊特帝國之中還有哪些勢力對新靈使虎視眈眈。”


    “我明白了。”


    白漣舟小心翼翼的打開信封,抽出裏麵的信紙,隻覺一股香氣撲麵而來。少年對香料不太了解,隻覺甜甜膩膩的,有點像玫瑰,也有點像茉莉的味道。再看字跡,一筆一劃像信戳紋章的熔爐刻紋般細致雋秀。


    “我未來的族長一定是非常溫婉漂亮的吧?”


    “你說什麽?”萬事通麵色一僵,神情有些緊張。


    “我的族長啊,叫溶魅是吧......”白漣舟講那信紙放在鼻子前狠狠的嗅了嗅,“雖然我平時不怎麽接觸香料,不過一聞就知道是女人用的,先前我鄰居家的姐姐就是如此,溶魅族長一定跟她一樣溫婉漂亮啊。”


    “你怎麽念的書?薩魯鎮的狗都比你有文化。”萬事通神情緩和下來,狠狠的吐了一口,“哪位語文老師教你用‘溫婉’、‘漂亮’形容男人的?你讓他來找我,我看他適合來我店裏劈柴。”


    “男......男人?魅這個字,怎麽能用在男人身上?”白漣舟瞠目結舌,心想這族長一定是個陰柔至極,甚至不男不女,才會叫這麽女性化的名字,還用如此甜膩的香氛......


    想到這不免有些惡心。


    “行了行了,別想這些有的沒的,人家堂堂一族之長,輪不到你評頭論足的。”萬事通道,“畢竟薩魯鎮西邊就這麽一家旅店,人多眼雜,你最近小心為上吧。”


    白漣舟問:“我之前聽熙瑤說,鎮上的人都是來找我的?”


    “差不多吧。總之你老老實實待在店裏,別給我惹事,等消息準了再出門活動,聽到沒有?”萬事通露出凝重的笑容,“還有,你小子掉進女人坑裏就出不來,出什麽事兒自己先動腦子想想,別總找熙瑤聊,明白沒有?”


    “為什麽啊?”


    “你是占星族的靈使,當然隻能相信占星族的人。往好了想,熙瑤與你們占星族無關,你沒必要告訴她這些事情的細節;往壞了想,咱們國家各大種族和王室之間的關係複雜,不是你一個小屁孩一時半會兒能弄明白的。溶魅族長讓你留下來探探薩魯鎮的虛實,可不一定是針對誰.......”萬事通說到此處,話鋒一轉:“點到為止,自己悟。”


    白漣舟點點頭:“那煩請老板通融通融,告訴我日後還需注意些什麽吧。”


    萬事通深吸一口氣,耐下性子來說:“我跟王都的人聯絡不深,占星族的人也認不全,沒法幫你把關,你將這封信時時刻刻帶在身上,別讓別人看見。此事是絕密,如果以後有人向你提起這封信,就絕對是占星族派過來接應你的人,明白了嗎?”


    續道:“一定,一定帶在自己身上!珍惜著點,若是丟了、損壞了,可沒人認你是占星族的新靈使!”


    “明白,明白。一切全聽您的。”白漣舟翻過來覆過去的看著這封密函,內心升起一絲不好的預感。


    回想起圖布裏克那位老者的話,那位“鎮世決”的擁有者是一位男人,這倒是與占星族族長對上了。隻是思來想去,雖然維奧萊特帝國的男子,的確火帝國雇傭兵那樣的魁梧壯碩,個個都是硬漢,但總不該會是愛用甜膩香水,不男不女的吧?


    為什麽這萬事通老板,還偏偏要讓他把這封信帶在身上呢?他到底是為了防住熙瑤,還是想什麽人故意看到自己的破綻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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