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錯了,我錯了,我錯了!”


    男孩垂下那隻血淋淋的手,全身因恐懼和疼痛瘋狂顫抖著。


    五指已盡數碎掉,像棉花一樣軟塌塌地耷拉著。


    狐眼少年定定地看著那隻手,不禁覺得有些滑稽。


    他抖了抖自己沒有骨頭的胳膊,眼裏的嗜血漸漸褪去:


    “這樣,你就跟我一樣了。”


    “剛才說到哪了?”


    “哦,還想來點更刺激的嗎?”


    看著跪在地上衝著他不斷磕頭的幾個人,他盡全力壓製住自己體內那隻瘋狂的怪物,穩住意識。


    狐眼少年扶著額頭,為了保持清醒,他雙手在臉上反複搓了搓,留下幾道血印。


    “算了。”


    許久,他打了個響嗝。


    “我吃飽了。”


    正當這幾個年輕人滿懷感恩地抬頭看向他時,隻聽“唰”得一下,鮮血四濺,幾人應聲倒地。


    “哈哈哈哈哈!!!”


    他又不受控製地瘋了起來,丟下手中那把卷了邊的菜刀,一瘸一拐地跑向那道唯一的石門,一頭撞了上去。


    ......


    “阿嬸,好冷啊。”


    “我是不是......是不是死了?”


    “哈哈哈哈哈!你們、你們過來,我把你們都吃了!”


    他一下子坐起來,一大口黑血從嘴裏“哇”得一下吐出來,濺了滿滿一床。


    “你怎麽樣?!”


    耳邊響起一個銀鈴般的聲音,他扶著劇痛的額頭看過去,一個鮮亮的身影從她身邊跑到門外大聲喊著:


    “來人來人,他醒了!快傳府醫!”


    嗬,女娃娃。


    腦袋熱得緊,可四肢卻像死人一樣冰冷。


    像是突然想起來什麽似的,他驚異地摸了摸自己的胳膊和腿。


    還好。


    胳膊腿都還在。


    是硬實的。


    他長舒一口氣,之前發生的一切太過荒誕,就像噩夢一樣。若不是小腿被咬下的地方還在劇痛,他甚至都在懷疑,這究竟是夢境,還是真實的。


    狐眼少年痛苦地蜷縮在床角。


    隻要他一閉上眼,那張慘白的臉就會緊貼在他麵前,無論如何也揮之不去。


    縱使他再冷靜,也不過就是個不足十歲的孩子。


    “阿爹,那個哥哥醒了。”


    女娃娃的聲音像一汪清水,洗淨了他地滿身濁氣。


    他從環著的臂彎中抬起頭望過去,這個女孩的父親站在榻旁,身後跟著一個模樣不像是漢人的郎中,低頭看著他。


    少年心中一沉,一雙狐狸眼露出些許防備來。


    “雲窈,你出去。”


    男人聲音低沉。


    “阿爹,我在這看看他。”


    女孩站在他身側,嘟起小嘴,臉上寫滿了不情願。


    “出去。”


    或許是從小被寵到大,她從未聽過阿爹用這樣凶的語氣跟自己說話。


    小李雲窈扁了扁嘴,硬是委屈得擠出幾滴眼淚,甩著袖子跑出門。


    少年就這樣蜷著腿坐在床上,小腿上的傷口滲出大片的血,男人看到了,卻沒有進一步的動作。


    不知過了多久,直到他腿上流出的血抹了他一手,順著小腿修長的線條流下來,男人終於開口了。


    “進兒,傷口還疼嗎?”


    明知故問。


    都爛成這樣了你說我疼不疼。


    狐眼少年皺著眉頭不說話,濃密的長睫微微顫抖,可見他有多麽忍耐這痛意。


    “進兒,為父在同你說話。”


    聽到男人這麽說,他迷茫地抬頭,漆黑的眸子裏盡是不解。


    “您,是在叫我?”


    他沙啞著嗓子開口。


    “你叫李塵進,從今以後就是我的義子,是十字門的人——你可願意?”


    男人語氣振振,壓根也沒給他拒絕的機會。


    他隱約中瞧見,房間外守著不少白衣侍衛,若他不答應,怕是走不出這道門。


    少年沉思片刻,隨後果斷地拉開被子,一瘸一拐地下了床跪在地上。


    “義父在上,兒李塵進,從此跟定義父,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哈哈,好啊,好啊。”


    見他如此識相,李亶滿意地撫掌笑起來,將地上一身傷的少年重新扶回床上,一副父慈子孝的樣子。


    “進兒,你受傷不少,這是十字門的神醫,且叫他給你看看。”


    他定睛一看,此人雖著一身漢裝,可長相卻像是南疆一帶的。


    隻見這神醫從包中取出一塊布,手法生疏地替他重新包紮上,隨後又給他端了一碗早就熬好了的藥,遞到他手中。


    “這藥是......”


    他聞了聞,立馬五官皺在了一起。


    這味道,怕是他這輩子都忘不了。


    黏膩、惡臭,帶著些許的魚腥味,又像是死老鼠的味道。


    分明同當日那些腐肉堆成的怪物身上的味道一模一樣。


    他端著碗,差點又嘔出來。


    “小心點,這可是神醫費了好大的力氣才熬製出來的靈藥。”


    李亶幫他穩住身子,不由抗拒地將那碗藥往他嘴邊送。


    “義父......這是什麽藥啊,這樣難聞。”


    他往後撤了一些距離,一聞到這味道,那張慘白的臉便會出現在他腦海裏。


    “良藥苦口,進兒,你身子虧損得厲害,需得好好補一補。”


    男人語重心長地勸著他,手中拿著的折扇不耐煩地在手心裏敲了兩下,眼中情緒深不可測。


    李塵進捏住鼻子,像是要上刑場一般,仰頭喝完了這一整碗的怪藥。


    他又想起了那怪物身上的肉入口後惡心的口感,連忙捂住嘴,一次又一次地將那些荒謬的東西從腦子裏驅逐出去。


    “叮——”


    一陣鈴聲在耳邊響起,拖著長長的尾音。


    他扭頭看過去,那個神醫手裏拿著一個銀質的舊搖鈴,再次抖了一下。


    “你是李塵進,是李亶的義子。”


    神醫深碧色的眸子與他對視著,仿佛一處見不到底的深淵,將他沉沉拉下去。


    “叮——”


    “你的義父李亶,是晉王的義子。”


    聽到這鈴聲,李塵進不受控製地跟著開口,重複起神醫的每一句話。


    “晉地解梁,十字門。”


    “從今往後,你需得相助義父李亶,共襄大業。”


    搖鈴聲不斷回響,李塵進望著那人深碧色的瞳孔,隻覺得眼皮越來越沉。


    他實在撐不住,倒在了床上。


    “從今往後,我需相助義父李亶,共襄大業。”


    睡夢裏,他反複喃喃著。


    “忘掉過去的一切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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