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秦厚甫跟著李塵進將軍一同去了平州。”


    “那平州盧龍節度使盧文用將大將軍擋在城外,隻叫了秦厚甫一人進去。”


    “據說,秦老在平州住了有整整兩日,原本已經鬆了口,可不知怎麽的,那盧文用竟又不肯了。”


    武成殿內,一位十字門門徒屈膝跪地,叩拜道。


    “嗬,軟骨頭。”


    天子李亶一身常服,左手輕輕摩挲著掛起的龍袍。


    “非我族類,其心必異。且平州與遼丹接壤,盧文用無非是怕重歸我鄴朝後,又激起遼丹的怒火,得不償失。”


    “陛下......還有一事。”


    “說。”


    “良字門主寂玄傳來消息,那個人......回來了。”


    李亶垂眸,眼中情緒深不見底,許久,他緩緩開口道:


    “知道了,下去吧。”


    ......


    北境。


    平州城內。


    “芊音,來吃飯了。”


    玄衣男子不請自來地進了內室,手裏提著一個食盒,自來熟地坐到一旁的案前。


    榻上的少女蹙眉,翻了個身背對著他繼續假寐。


    “怎麽,”李鶴颻走過去,在她的床邊坐下來,戳了戳她露在外麵的肩膀,調笑道,“生氣了?”


    黎芊音把自己像個蠶繭一樣裹住,過了一會,她一下子坐起來,毫不客氣地說,“你這人怎麽還是這麽喜歡擅闖姑娘房間?”


    “我......我這不是隻闖過你一人房間嗎?”


    她有些語塞,隻好移開眼神,小聲開口,“那也不行。”


    “咱們都已經奉旨成婚了,又有過命的交情,你可不許負我啊。”


    之前一副殺伐決斷的男人此刻紅著耳朵,小心翼翼地拉過她的手指,輕輕地捏了一下又放開。


    她看著他,心底轉瞬即逝幾分漣漪。


    “我居然被你瞞了這麽久。”


    他摸了摸自己的鼻子,訕訕道,“這不是當初敵我不明嘛......雖然昭南將軍和我一個戰線,但他被害一事疑點眾多,且未排除異己,所以那時我的身份還不能暴露。”


    “——況且你跟傳聞中的樣子差別太大了,我差點還以為娶錯了人。”


    “什麽娶不娶的,”她輕聲打斷,“我們又沒圓房,根本不算禮成——況且不是已經退婚了嗎。”


    “那我們就圓房了唄。”


    “什麽?”


    “沒什麽......我是說,你那日可不是這麽說的。你說,你會等我回來。”


    她看著他,竟不知道說什麽,於是歎了口氣,起身披上外衣。


    往事曆曆在目。


    「我雖不知你二人過往,但殊途,他一屆天尊不得不承擔著一族安危。在那些長老掌門的誆騙與脅迫下,他沒有選擇。」


    「他寧可放棄一身修為也要先後兩次拚了命地救你......黎芊音,放手吧,莫要叫他連最後一絲神識都同你牽扯上,不得安寧。」


    某日車馬勞頓,範無咎將昔年往事一五一十地告知於她。


    「兩次?」


    她茫然。


    「原來你到現在都不知道。」


    他嗤笑一聲。


    「他給你的那串菩提法器,其中藏了他一縷神識,卻被你親手摔碎。」


    「再後來,你跳下陣中,他又棄了一層神識舍身護住你,才叫你沒有徹底魂飛魄散。」


    「黎芊音,他不欠你。」


    “我......”


    範無咎的話徘徊在耳邊。


    是啊,殊途。


    “黎芊音,”李鶴颻抓住她的手腕,語氣沉重,“我雖不知你為何對我態度如此奇怪,但我隻想對你坦誠。”


    他微微低下一點身子,目光與麵前的少女平齊對視。


    “也許你不相信,但從我破窗而入那一日起便動心,若你心甘情願嫁我,我定鳳冠霞帔迎娶你。”


    “我深知你為父報仇之心,所以也定當竭力助你。”


    他握著黎芊音手腕的手一用力,將她整個人傾身向前一帶。


    “放心,今後我事事都不會瞞你,黎芊音,放手一搏吧,一起將那些高居廟堂、卻自私偽善的人拉下來。”


    她抬頭,看見自己有些不知所措的樣子落入他的黑瞳中。


    黎芊音吸了口氣,深深地點了點頭。


    ......


    三日後。


    遼丹營中。


    “可汗,營外有一漢人女子求見。”


    “又是漢人?”


    “是,那女人隻身前來,說自己是......”


    “昭南將軍之女,黎芊音,參見可汗。”


    黎芊音一身勁裝,長發高高束起,徑直走了進來,依照遼丹的禮儀行了個大禮。


    “你竟然擅闖可汗營帳!”


    護衛立刻拔出長刀,兵戎相見。


    “嗬,”黎芊音冷笑,“你們若有本事,便盡管來殺我,不過你們是否也要想想,我是怎麽進來的?”


    營帳外,被她施術迷暈了一大片將士。


    “而且,不知道「地皇後」垂簾聽政、掌管內外朝務,聲望頗高,甚至還要越過可汗您、一心寄予厚望於幼子——”


    “遼丹百萬雄兵竟先後半月也沒能攻下小小平州,可汗,您日後該如何在朝中立足?”


    少女身姿挺立,四周的侍衛沒有收到命令也不敢動刀,雙方就這樣僵持著。


    “不愧是昭南將軍家的千金,黎姑娘好氣派。”


    耶律德謹揮手讓眾人退下,倚在位上飲了一口酒,“且對本汗的家事也是了解不少。”


    男人將一隻手架在腿上,低聲威壓道:


    “隻是本汗不解,姑娘一個漢人,跑來我們遼丹的營帳做什麽?我記得前幾日,姑娘險些喪命於中原皇帝之手,還是平州開城門相救的。”


    “——怎麽,姑娘竟如此見利忘義?”


    耶律德謹如鷹一般的雙眼細細打量著麵前盈盈而立的少女,觀察著她的每一個細微的動作和表情。


    聞言,黎芊音忍不住輕笑一聲:


    “可汗多慮了,家父早已被平州百姓視為罪人,平州城內,哪還有我的容身之地。而救我的也不是盧龍節度使盧文用,是我那退婚的夫君,鄴朝五王爺——翊王李鶴颻。”


    她歎了口氣,再睜眼時,雙瞳中充滿恨意。


    “他救我,不過是為了找機會羞辱我,也借機羞辱那強行替他指婚的天子罷了。”


    說到此處,黎芊音從懷中掏出一張紙,單膝下跪,雙手舉過頭頂將那紙呈了上去。


    “此乃平州城防圖——還望可汗替我報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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