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態度堅決,執意要去。沈宴無可奈何,差南楚備了馬車,等著扶南為他包紮更衣。


    這夜裏忽然落了雪,靡靡細細的織羅在夜空中。


    沈宴等在馬車前,打傘下伸手接細雪,瞧著那晶亮的雪花在指尖一點點化開,聽到來人說了一句,“走吧。”


    抬頭便瞧見扶南扶著燕回從院中走出,他換了寬大的袍子,裹著一件厚重的絨麵鬥篷,黑發鬆鬆是挽在身後,襯著蒼白的臉色竟讓人生出太過秀氣的錯覺,秀氣的……像個姑娘。


    扶南小心翼翼扶她上馬車,輕聲囑咐道:“小心一些,別碰到傷口,有什麽事讓相國大人扛著。”


    沈宴勾了勾眉梢,上車道:“有我在,能出什麽事。”


    扶南還是不放心,碎碎念個不停。


    九微打斷他道:“放心,這次我絕對不會死。”又低聲道:“你去找太傅,和顧尚別一起待在太傅府上等我,不論是誰找你或者顧尚別都不要出府,等我回來去找你們。”


    “去找太傅?”扶南不解。


    九微也顧不得和他解釋那麽多,隻是以防萬一,怕再有什麽差錯,隻是道:“你替我照顧好顧尚別,萬萬不要讓他有事。”


    沈宴提醒似得咳嗽一聲,九微便不再多言,坐進了馬車中,剛要落座沈宴扶了扶她道:“坐這裏。”


    將她扶到內側,鬆軟的棉絨小墊子上。


    還算有點人性……九微小心翼翼的落座,沈宴吩咐馬車行的慢一點,伸手輕輕托住了九微的肩膀,使她和車壁保持距離。


    九微狐疑的望他,他卻不瞧九微,輕咳著道:“以後不要散發。”


    “為何?”九微覺得沈宴這話講的太突兀了。


    沈宴卻不答她,沉默半天才勾著唇角道:“太醜,不堪入目。”


    沒有人性!


    九微憤怒的攏了攏自己的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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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到宮門前,沈宴向守衛確定了玄衣還未出宮,九微才放了心。.info[]


    隨著沈宴匆匆入了宮,直往菁華殿寢宮去,卻在到時發現玄衣不在,聖上也不在,連長情都沒有在。


    宮娥也全不知道聖上同長情去了哪裏。


    他們會去哪裏?沒有出宮,這偌大的皇宮去了哪裏?


    沈宴眉頭微鎖下了回廊,九微忙跟過去,問道:“你打算怎麽辦?”


    “等。”沈宴看她一眼,伸手替她將鬥篷上的兜帽帶起,便不再講話。


    等什麽啊!


    九微心頭焦急,她就是想阻止玄衣黑化才一同入的宮,他和趙明嵐待在一塊時間越久她就越忐忑。


    但沈宴卻毫不著急的模樣,九微剛想說什麽,打殿中匆匆跑出一人來,細瞧發現是小元宵。


    他慌慌張張的奔到沈宴跟前,忙行禮道:“讓相爺久等,小的該死!”


    沈宴擺了擺手讓他起身,不囉嗦的問道:“人呢?”


    “相爺是問聖上和七皇子吧?”小元宵聲音低小,一臉賠笑。


    沈宴眉眼在笑,臉色卻陰沉,“她召玄衣入宮為何不通報我?”


    小元宵看沈宴臉色不好,也不敢多言,忙道:“小的該死!方才聖上召七皇子入宮,來的太急,小的沒來得及通報相爺……”


    “那如今人呢?”


    小元宵一臉的惶恐,“先去七皇子入宮,但沒在寢殿待多久,就被聖上領著出去了,隻讓長情跟著……小的也不知去了哪裏。”偷眼看沈宴的臉色,又趕緊補道:“小的聽了一耳朵,好像在殿裏時聖上說要讓玄衣再看一看他最難忘的地方……旁的就真不知道了。”


    九微在旁邊聽的目瞪口呆,膽戰心驚。


    他媽的什麽時候小元宵居然和沈宴這個王八蛋一夥了??還是從原來開始小元宵就是沈宴安排在她身邊的探子?!這麽多年來,她居然沒有發現!她居然一直當小元宵是自己的親信!


    她覺得渾身發冷,跟當初知道長情一直恨著她時的感覺一樣,愚昧的自己想扇自己,之前她得有多失敗,才連一個真正親信的人都沒有?


    “燕回?”沈宴喚了她一聲,微微低頭看她的臉色,“你不舒服嗎?”


    當然,不舒服爆了!


    九微幹笑兩聲,道:“我大概知道那個地方是哪兒。(..info無彈窗廣告)”


    “你知道?”沈宴略略驚訝。


    九微不講話的往前走,沈宴狐疑的跟了上去。


    一路的細雪撲麵,落滿帽簷。


    九微在前,忽然問道:“相國大人在宮中有不少眼線吧?”


    沈宴在後,望著她的背影,她習慣一般的負著袖,走的老氣橫秋,搭著嬌小清秀的身子有些好笑,像極了一個人,小小年紀就老氣橫秋。


    少年君王,被千萬雙眼睛瞧著,監視著,要端正得體,不能有失國體。國舅教的好,她也一直做的很好。


    大抵這些小習慣她自己都沒有留意過吧。


    沈宴微微眯眼,嗬出一團白霧道:“是不少,你想象不到的多。”


    她似乎歎了口氣,便不再講話。


    夜裏的宮中靜的隻聽到兩人的腳步聲,呼吸聲,越行雪越大,一地生白。


    是在一處宮殿前停下。


    沈宴抬頭看了一眼,“這裏?”


    空空寂寂的宮殿,門外沒有守衛,大門半掩著。


    九微點了點頭,這是原先先帝賜給沈貴妃的宮殿,後來成了軟禁沈貴妃的冷宮,沈貴妃死後這裏便荒廢了下來,這些年來九微都隻讓宮人休整空著。


    “這裏大概就是玄衣難以忘懷的地方了……”九微輕輕歎氣,玄衣的榮耀在此,苦難也在此,她還記得先帝曾為這處宮殿賜名——芳華殿。


    芳華已逝,滿殿塵埃。


    沈宴沒有講話,伸手推開了半掩的門扉。


    滿園的荒草寂寂,果然是沒有主人的園子怎麽休整也透著荒涼。


    九微側頭看他,他不笑時唇角微微下垂,一副不開心的樣子。


    宮中的一間正殿前亮著燈火,不甚亮,似乎是一盞燈籠,暈暈的照出窗扉。


    他們剛想進去,便聽身後有人喝道:“誰在那兒?”


    九微一回頭便瞧見遠處一列羽林衛,國舅在其中,慌忙閃身竄入院子,躲在門後對沈宴低低道:“你去將國舅引開,別讓他發現玄衣入宮了。”


    沈宴點了點頭,輕之又輕的對她說了一句,“你小心些。”伸手帶住了院門。


    之外的腳步聲,人語聲一下子隔得遠了。


    九微聽了一會,便轉身往正殿去。


    正殿中靜極了,果然隻放著一盞燈籠。


    九微順著門縫往裏瞧了瞧,空寂寂的大殿中隻有一人跪坐在地,趙明嵐和長情都不在。


    她就著煌煌的燈火瞧清那人的側臉,似乎是玄衣。


    他安安靜靜的跪坐在大殿中。


    “玄衣?”她推門進去。


    玄衣的肩膀細微的顫了顫,轉過頭來看她,紅紅的眼睛,濕濕的眉睫,是在哭?


    “你……沒事吧?”九微近前,又忙問:“趙……聖上和長情呢?”


    玄衣斂下眉睫,極輕極輕的笑道:“走了。”


    “走了?”九微蹲下身去看他,“他們沒有怎麽樣你吧?”


    “能怎麽樣?”玄衣唇角掛著笑,眼睛卻斂在眉睫下看不清神色,“還能怎樣……”


    他在哭嗎?


    這殿裏太昏暗,九微看不見他的表情,隻看到有晶晶亮的淚水落在塵土滿布的地上。


    “玄衣……”她想說什麽,又不知道該講些什麽,便隻是問:“你有沒有傷到哪裏?”


    他安安靜靜的搖了搖頭,忽然開口道:“你害怕嗎?”


    害怕?九微愣了愣。


    玄衣手中似乎攥著什麽,聲音低又輕,“這宮裏這麽靜,這麽冷,你死在這裏都沒有人會知道,你不怕嗎?”


    她不知玄衣為何忽然這樣問,輕輕“嗯?”了一聲。


    玄衣抬起頭來,一雙黑漆漆的眼睛裏滿是淚水,明明在笑,眼淚卻落的急,“我的母親就是死在這裏,親手割斷自己的手腕,留了滿滿一地的血……”他手指收攏,緊緊攥著掌心的那物件,“我就在那門邊喊人來救救我母親,我喊了很久,沒有人應我,這宮殿像死了一樣,宮娥躲的遠遠的,守衛就站在門外,我可以聽到宮殿外的鍾鼓聲,那時我的阿公被父皇處死,看熱鬧的人一定很多……”


    她忽然講不出話來,她記得那時她在冷寂寂的宮中看到垂死的沈貴妃,她還是那樣美,大紅的正裝,蒼白的臉,細白的手腕泡在金魚缸中,她腕間留出來的血將滿缸的水都染紅……


    “我就那麽看著我的母親死在我麵前,她不理我,我怕極了……”玄衣肩膀細微的抖著,掌心裏攥緊的滲出血來。


    九微伸手抓住他的手掌,去扒開他的手指,一壁哄攏道:“已經過去了,玄衣已經過去了,不用怕了……”


    “不不……”玄衣不迭的搖頭,搖的淚水落在她的手背上,“過不去的,如果我不殺了顧尚別我還是會被關在這沒有人的宮殿裏,關到死……”


    扒開掌心,他的手掌裏攥著一把小小的桃木梳子,那是她十幾歲時送給玄衣的……


    “為什麽要殺了顧尚別?”九微從懷裏取出帕子包住他流血的手,“玄衣,是誰威脅你了嗎?”


    他搖頭,不講話的搖頭。


    九微還要再問,殿外忽有腳步聲傳來,有人冷聲問了一句,“是誰?”


    舅舅?!


    九微伸手撲滅一側的燈籠,在一瞬陷入黑暗時拉起玄衣低低道:“你藏起來,不要出聲,等沈宴來找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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