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點鍾的太陽已經開始微微偏斜,米藍家廚房裏的窗戶寬大而幹淨,切著菜的時候,一抬頭,就能看見外麵草坪上一圈一圈精心設計的花圃。


    南方城市即便冬天也會有姹紫嫣紅的景象,隻可惜今年下了罕見的雪,花圃裏隻剩下長青植物,沒了花朵的映襯,失了豔麗,卻格外顯得清新養目。


    陽光灑在那些植物翠綠的枝葉上,也順著窗戶流瀉進來,柔柔形成一束光暈。


    而刑震謙的半邊臉頰,恰好就籠在那束溫暖的光暈裏。


    劍眉深眸,蜜膚薄唇,英姿絕淩,不語而肅然……這個男人嗬,永遠那麽威風帥氣!


    何念西把青菜揉成了透明色,心髒漏跳一拍。


    與自己心愛的人並肩站在廚房裏,迎著燦爛陽光一起料理蔬菜,偶爾對視,莞爾會意,盈盈脈脈悠悠,心裏彼此各自打翻一罐蜜。


    那樣的場景,是多少情竇初開的少女所憧憬的……而現在,她是不是正在經曆?


    人還是那個人,關係還依舊是那個關係,隻可惜,情份已經大不如前。


    或者說,是否還能談到情分?


    眼前這幅場景,就像是緩緩淹沒而來的深水,擠壓得她胸口一陣酸楚絞痛。


    “喂――”


    正怔愣著,額頭挨了水淋淋的一戳。


    何念西忙不迭抬起袖子擦額頭,搭眼,一不小心又對上那張似笑非笑的的臉。


    “你是打算要提取葉脈做標本嗎?”


    他深邃雙眸波瀾不驚,可眉眼唇角間,卻分明有黠意在閃爍,似乎有點小得意,又有點小滿足,朝何念西手裏的青菜瞟一眼。


    何念西低頭一看――可不是麽,青菜的葉肉都被揉流失了,果真成了光禿禿的葉脈!


    “哎呀”輕呼一聲,連忙關掉水龍頭,看著那些青菜梗,心疼地抱怨:“怎麽不早點提醒我!”


    立即覺得此言不妥,於是連忙掩飾性地嘀咕:“真可惜,這麽新鮮的蔬菜,還是有機的呢……”


    好在毒舌男這次沒有不依不饒地幸災樂禍,轉身又去冰箱裏拿了青菜過來,一雙大手笨拙地摘著菜梗,還好心好意地扭過臉兒安撫:“沒關係,駐地一周發兩次,夠項衝兩口子吃!”


    何念西有點傻傻分不清楚……眼前這個男人,還是她認識的那個男人麽?


    怎麽忽然變得這麽善良可親,那些毒舌,那些挖苦和霸氣,都去了哪裏?


    這廝……該不會是被穿越了吧,身體裏麵住進一個溫潤如玉的白衣佳公子?


    噗嗤……腦袋瓜又開始胡思亂想,越活越魔怔了!


    在米藍家裏吃的這頓午餐,何念西覺得就像是進入一場夢境般,遇到了一個最熟悉的“陌生人”,謙和體貼,還挺有禮貌,餐桌上對她各種照顧――夾菜倒飲料,美其名曰:紳士風度。


    好吧,既然隻是出於表現紳士風度,那麽她就安安心心領受了!


    下午回到木棉巷後,何念西琢磨著快過春節了,應該把屋子收拾打掃一番。


    那麽多年她要麽在上學,要麽在打工,爺爺一到冬天就腿腳不便,這套老房子已經很多年沒有認真大嫂過了。


    現在放了寒假,不用去學校,再不必為爺爺的醫療費用以及生活費操心,而且口袋裏還揣著五萬塊錢的“巨額”儲蓄卡,生活的節奏忽然間變得如此緩慢而輕鬆,悠閑得可以每天早上睡到自然醒、下午板著長椅在後院兒眯起眼睛曬太陽。


    而刑震謙――那個令她越來越捉摸不透的男人,每天會準時報到一樣出現在木棉巷,何念西要掃天花板上的蜘蛛網,他立即伸出粗壯有力的胳膊去扶摞了兩三層的凳子;何念西要擦家具,他立即手腳麻利地擰了抹布遞過去;何念西要澆花,他立即拎著水桶跟上去;何念西要自己動手貼壁紙,他立刻默默蹲在穿堂裏拌了玉米漿糊端過去……


    總之,隻要何念西要做什麽,刑震謙立即就會搶著做好準備工作,動作利索服務到位,話還非常少,一點都不賣嘴皮子,更不會去借機捏捏蹭蹭地調戲。


    最主要的是,活兒還幹得超級窩心……譬如遞過來的抹布,熱熱地騰著白氣兒,何念西不解,熱抹布會比較好擦家具?


    答曰:天冷,熱抹布不上手。


    何念西又開始不爭氣地心律失常……


    他每天早上來這裏跟她搶著生爐子,煤塊兒添得那叫一個殷勤,土暖氣把小平房哄得就跟春天似的,哪裏還能冷呀!


    其實南方的冬天根本用不著這樣折騰的好不好……一天到晚熱氣騰騰的,待在屋子裏不出門的何念西,已經直接穿短袖了。


    事實上,她現在除了去醫院看望何老連長外,真用不著出門兒了。


    自從她心疼過項衝家被她揉成葉脈的有機小青菜後,她家門口每周兩次準時都會有一輛配送公司的卡車停下,穿製服的工作人員幫兩隻紙箱下來,一箱水果一箱蔬菜,她基本吃不完,於是直接給白疏父母搬過去。


    送上門的不僅有蔬菜水果,其餘生活用品也都在源源不斷地被搬進來,從食用油到洗發水,從茶葉到牙膏,甚至就連換洗的外套和內衣都有,按照她的尺寸定製的,由刑家的女工趙大姐送來,偷偷笑著瞟一眼刑震謙,紅著臉撒謊:“是蒙悅讓送來!”


    何念西汗滴滴撫了撫額頭,心道才怪,蒙悅那個大忙人,還能想起來惦記兒媳婦兒內衣這種雞毛蒜皮的小事兒,誰信呀!


    有一天她看到刑震謙進門,連忙打商量:“別再給家裏搬東西了,我一個人住,哪裏能用的了那麽多,咱們國家現在提倡節儉,浪費就是在犯罪,你別讓我有罪惡感了!”


    刑震謙不以為然地把門開大,回頭吆喝:“靠邊兒上沾沾,空調要往進抬!”


    於是何家小平房一樓的老爐子被麻溜兒拆掉,屍首都給拉走了,穿堂裏、臥室裏全部裝上了空調。


    其實以前郭南驍在這裏住的時候,也曾經提出來要安裝空調的,但是被何老連長拒絕了。


    老人家節儉慣了,覺得用空調太費電。


    而何念西想到的卻是另外一重,看著牆壁上嶄新的空調,搖頭歎息:“刑震謙,謝謝你的好意,可是真的沒這個必要……我爺爺有嚴重的類風濕,這個你知道,即使夏天也不能在空調房裏待,否則會犯病。”


    至於冬天,更不必解釋了,這裏是南方,下雪也就是幾十年才見一回,然後就是永遠的溫暖如春,根本不需要開空調。


    以前安裝土暖氣是因為反正一到冬天就要每天都熬中藥,爺爺覺著資源要充分利用,所以順便也裝上了煙囪管道。


    刑震謙大概是看到這個,覺得何念西和爺爺怕冷,所以才自作主張給安裝空調的吧。


    不管怎麽說,空調已經上了牆,絕對沒有再拆下來的可能,何念西也就隻好領了這個人情,由著他折騰。


    不過好在刑震謙現在除了往她家搬東西這件事兒還是保持著之前不容拒絕的霸道習氣外,其餘事情上,倒是再也沒有為難過她


    每天就跟上下班一樣,早上來,幫著她忙東忙西,實在沒事兒幹時,就躺在穿堂裏的一張竹床上睡大覺,或者打開自帶的筆記本磨嘰時間……反正就是不肯走。


    然後到了傍晚,用不著何念西下逐客令,他很自覺地就會站起來,揮手拜拜轉身離開。


    再也不捏捏蹭蹭吃豆腐,再也不跟她鬥嘴皮,再也不死皮賴臉耍流氓、厚著老臉跟她霸王硬上弓,再也不霸氣地一揮手,**地給她下命令……


    這樣的刑震謙,看起來真奇怪……噗嗤!


    誰不知道他心裏那點兒小九九,如此憋忍著,該不會是曲線救國吧?


    何念西情商低歸低,可這點兒穿透力,還是有滴!


    老腹黑,你就憋吧,看你的耐勁兒究竟能有多持久!


    既然有免費的勞動力,誰要是不用,那就是矯情!


    於是何念西揣著一股子要揭穿狐狸皮的勁兒,心安理得地接受了這個免費送上門、溫順又好用的帥氣大男人。


    窩在椅子裏把老男人指揮得團團轉,端茶倒水自不在話下,洗衣做飯那活兒,雖然他做得粗糙,但是既然免費,也就忍了!


    額……這日子,簡直過得比國寶米藍還要滋潤呀有木有!


    滋潤歸滋潤,該做的場麵事兒卻還是不能免俗。


    身為刑家的兒媳婦,別的時候打著去醫院陪爺爺的名頭、躲在木棉巷裏馴養男仆倒也罷了,可轉眼來到的春節,卻怎麽也不能磨捱,說什麽都得盡兒媳婦的本分,乖乖回刑家去陪刑氏老兩口過節。


    臘月二十九,刑震謙照舊一大早來到木棉巷報道。


    不過這次卻沒有要停留的意思,直接笑嗬嗬地跟何念西嘮叨:“媽都犯嘀咕了,說怎麽這麽多天不見念西,昨天去醫院也沒見著兒,早都放寒假了,難不成還會去學校!”


    這個倒真是她做得不好……無論如何,撇開她和刑震謙的關係不說,刑氏老兩口與何老連長之間的關係卻是淵源深厚,做晚輩的絕對不能太失禮。


    何念西有點不好意思,撓撓眉毛,“那你怎麽說的?”


    刑震謙溫和地笑笑,“我說你最近陪米藍布置新房,不過我今兒早上就會接你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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