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好,請問,這裏是交換事務所嗎?”隨著一陣輕輕的敲門聲,一個低沉憨厚的男聲響起,周時憶抬起頭,眯起眼睛看著門口的來人。


    男人看起來上了年紀,理著寸頭,向外微凸的眼睛,眼角邊三四道深深的裂紋劃過褐黃色的麵皮,略方的臉龐上顴骨深陷,寬大的襯衫收進西裝褲中,一雙皺巴巴的手不自然地搓著掌中老繭。


    “是的。”周時憶溫和笑笑,對男人做了個“請坐”的手勢,翻看手中近日安排,在確認近日沒有客戶後,他抬起頭,和善地問著男人,“先生,請問怎麽稱呼您呢?還有,請問有什麽我能幫助您的嗎?”


    男人聽到周時憶問話後一下子站起,漲紅了臉,兩隻手一下子握住,不自覺地放在肚子上,結結巴巴說道:“我,我叫程陽;我這次來,是想請你們,請你們幫幫我的妻子,幫幫完成我妻子的一個心願。”


    程陽的臉上浮現出難堪,怯怯地看著周時憶,小心翼翼說著:“我,我的故事很平淡,也很常見,很有可能打動不了你們……”


    程陽的聲音漸漸低下去了,頭也跟著垂下了,兩手不停握緊鬆開,說到最後突然想起什麽,一隻手拚命掏著褲兜,拿出一個存折,猛然抬起頭,聲音裏充滿急切:“但是,但是我帶了錢過來!這是我們家這幾年全部的積蓄了!!可能不太多,但我還可以借!真的!”


    “程先生,您先不要著急,也不必拘謹,隻要您的故事足夠真實,條件合理的話,請您放心,我們一定會幫您的。”周時憶被程陽眼中的懇求嚇了一跳,為他倒杯水,起身扶他坐下,試圖安撫下程陽。


    程陽的眼神登時一亮,又瞬間暗了下去,痛苦地抱著頭不停搖著:“不會的,你們不會幫我的,我的要求太過分了……”


    程陽有些詫異:眼前的男人樸實憨厚,看得出不是為了錢而來,那怎麽會提什麽過分的要求呢?


    “程先生,您可以先說一下您的心願,說不定我們可以幫您呢?”


    “我的妻子,我想請你們幫我妻子再見我嶽父一麵,讓他們再好好交流一次,完成我妻子一個心願。”程陽停頓了下,悶悶地接著說了下去,“我嶽父在三年前就因病去世了……”


    “嶽父的病發現時已經晚了,不到一個月就去世了,他走得急,我妻子還沒有來得及見他最後一麵,他一句話也沒有留下……”


    “我妻子最後一次見嶽父,是在嶽父剛回來治病的那一個月頭,說了兩句話,就匆匆離開了……妻子到現在,都過不去心裏那個坎……醫生說我妻子得病了,可我不覺得那是病,不想把她送到那種地方治療。所以,想請你們幫幫我。”


    周時憶聽著程陽的話漸漸陷入沉思,一隻手撐著腦袋,遮住自己的眼睛,嘴唇緊緊抿了起來。


    小雲,哥想你了;說起來哥也沒有和你好好告別呢。


    “老板,老板,這就是全部了,您看您覺得,可以嗎?”程陽說完,喚了兩聲呆愣的周時憶,不安地低下頭,盯著地板上的紋飾。


    “好,我答應您……但是我們需要您妻子的家庭經曆和資料,也請您給我們幾天時間準備。”程陽聽到肯定回答後就不停道謝離開了,周時憶目送著程陽離開,悲涼的笑了笑,整個人癱在椅子上,陷入了沉思。


    “今日吳燕燕他們寄了喜糖過來,你看,好大一包呢。”快到晌午時,淩薇抱著一大包糖進來,孩子氣的舉起晃晃,昂起腦袋靜等著周時憶一句誇獎。


    “挺好的,”周時憶回過神,起身寵溺地接過淩薇手中的袋子,攬著她的腰,自己坐到沙發上,把淩薇抱到腿上,“剛好你過來了,讓我抱會兒。”


    “憑什麽?”淩薇哼唧著踢著腿,不安分地在周時憶懷裏亂動,“我告訴你現在我可是家中老大!要慣著,是不可以強迫的。”


    “別亂動,”周時憶一把圈進躁動的淩薇,嚴肅地敲敲她的腦袋,換了一個舒服的姿勢,懶懶說著,“今天來了個客戶,客戶不奇怪,就是要求挺奇怪的。”


    “外麵陽光那麽好,怎麽把窗簾拉的那麽嚴實,也不開燈,不怕把自己悶壞了。”程陽懷著欣喜的心情回到家中,隱隱約約看到客廳中枯坐的人,長歎口氣上前,蹲在她麵前,輕聲哄著她。


    尚楠呆呆怔著,恍惚之間感受到有隻手在溫柔地撫摸自己的麵頰,回過神,看到自己的丈夫程陽,又摟住他嗚嗚哭了起來:“爸爸媽媽在下麵一定更黑……而且下麵還有蟲子,他們一定會怕的……”


    “沒事的,沒事的,咱爸會保護好咱媽的。”程陽感受到肩膀濕了一片,他笨拙的抱住尚楠,心疼地不停安慰著,“老婆,你這樣子咱爸媽咋會放心?別想了好不好?”


    “爸他不要我,他還在生我氣,我還沒來得及給他看……”尚楠拚命搖頭,哭得更加厲害了;那個成語怎麽形容來著?撕心裂肺,大抵如此了吧。


    尚楠哭累了,被程陽喂了水後迷迷糊糊睡著了,夢中隱隱約約聽到程陽在和別人打電話。


    “對不起,請您盡快,盡快一點……”


    “真的嗎?謝謝,謝謝您!我妻子真的下星期就可以見到我嶽父了嗎?謝謝!”


    爸爸,尚楠輕聲呢喃著,下個星期,我真的可以見到你嗎?


    爸爸,媽媽走時把我交給你後放心了,你呢,媽媽知道後來的事情原諒你了嗎?我和你講完事情,我們解釋清楚,你會放心嗎?


    尚楠眼角滑落一滴淚水,滴在地上,消失不見。


    尚楠最後一堂課給學生們講的是論語,一節課隻反複講了一句話,“父母在,不遠遊;遊必有方。”


    父母在,不遠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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