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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更新時間:2012-07-31


    樹林裏的流瀾和暗延相靠著一棵樹,流瀾低低講述著,暗延默默靜聽著。


    “我的五師弟彌塵,他就像春日的微風,好像有著不可思議的力量,能給身邊的人帶來溫暖,讓心在喧鬧複雜的凡塵中得到寧靜。不管是什麽時候,他都在淺淺的微笑,目光溫柔,讓人不由自主地想親近他。看著他微笑,再暴躁的心都能平靜下來。可是………”流瀾一頓,有些傷感地看向遠方。


    暗延一言不發地陪流瀾坐著,等待可是之後的下文。他很少見過流瀾流露出傷感的神情,從睜開眼第一眼見到他後,他臉上從來都是笑嘻嘻的。


    “我們師兄弟幾人都是無父無母的孤兒,除了彌塵,他和我們不同,他在這世上是有親人的,他知道他的家在江蘇回木鎮,家裏有爹娘有弟弟妹妹,但他卻不能回家,不能相見,也不被允許相見。”終於,流瀾開口道。他的聲音低低的,沉沉的,仿佛陷入自己的思緒中,陷入無法自拔的悲傷。


    暗延不喜歡看到他難過的模樣,不由摸上他的臉,有一點溫柔地安慰道,“不要難過。”


    流瀾眯了眯眼,嘴巴微張,他的眼角泛出淚花,水眸朦朧地看著暗延。


    暗延張嘴,剛想再安慰他,流瀾的眼睛已然眯成線,淚珠滾落臉頰,嘴巴大張,貝齒整齊露出,還能看見裏麵卷起的粉舌,一個大大的“哈欠―――”拉著長音從喉嚨深處拖出。


    流瀾揉揉淚眼,含糊著輕喃,“好困啊……”他困倦地拍掉暗延的爪子,“摸我臉幹嘛,想調戲你主子我啊,不許摸了,越摸越困……”


    ………


    那哪裏是悲傷,分明是困倦的表情!


    暗延默默低頭,想是深受打擊。


    “我以為你會很悲傷,你的師弟那麽可憐。”暗延不死心地問道。他不信,流瀾沒有一點悲傷,他剛剛的聲音明明是那麽傷感。


    流瀾像是聽到了很好玩的笑話,他一臉不可思議地挑起眉毛,困惑地對著暗延道,“我為什麽要悲傷?我師弟個個都很可愛的,可憐沒人愛,一個衰星附體倒黴催的,一個熱情四溢卻幹不成一件好事,一個孤寡之命克盡身邊人。但他們都不需要我的悲傷同情,因為我們的共同愛好就是――讓別人和我們變得一樣可憐沒人愛,大家平等,也就不需要悲傷同情了。”


    頓了會,流瀾笑眯眯道,“再說,我也不會悲傷。”


    暗延頓感無言,麵癱著臉抬頭望天。


    他們師兄弟幾人心思迥異舉止不同於常人,當真是別具一格獨此武當一家啊。


    流瀾一看他表情就知道他在想什麽,得瑟著拍拍他肩膀道,“哎,我知道你此時心裏正在無比敬佩崇拜我們超脫世俗的思想,嘿嘿,其實都是師父他老人家教得好,師傅說要走出自己的路,我們就將教誨貫徹到底,將路變為自己的,讓別人無路可走!師傅說,從哪裏跌倒就要再從哪裏爬起來,我們謹遵教誨,跌倒後爬起來在那裏等著別人跌倒,看別人笑話!師傅還說,在外時不準說是武當弟子,少言多做,我們崇拜師傅低調的作風,因此我們在外從不罵人都是直接上手的,別人問我們是哪個門派的,我們就說是崇陽派的。”


    暗延沉聲,感歎道,“……你們師父的教誨很好。”卻獨不誇他們學得好。


    “嗯哼,我們師傅老人家可比崇陽派那個臭老頭好太多了!石休臭老頭竟然帶著崇陽派所有弟子跑到鎮子上集體裸奔,渾身赤裸繞著鎮子跑了三圈,簡直是猥瑣至極不要臉皮罪大惡極!”


    “………”


    “他們竟然比我們還要猥瑣,搶盡風頭,真是太太太過分了!”流瀾咬牙切齒,揮著拳頭惡狠狠補充道。


    “………”


    崇陽派是武當山對麵一個山頭上的門派,和武當是死對頭,相看兩厭。據說初成立時兩門派就有間隙矛盾,經過數代掌門後,積累的矛盾越來越深,到了今日已變得水火不相容,打架都不需要理由,若是兩派弟子在大街上撞見了,不用招呼,直接抄家夥上前幹一架。


    流瀾曾好奇過,兩門派最開始的矛盾到底是因為什麽呢,結果卻調查出多種版本,崇陽史書上說是武當祖師爺小時候搶了崇陽派祖師爺的饅頭,一個饅頭最後引發兩派積怨。而武當史書上記載是崇陽祖師爺偷過武當祖師爺一隻雞,武當祖師爺一怒之下將其暴揍。還有最離譜的版本,是山下鎮子上百姓流傳的野史,傳說武當祖師爺和崇陽祖師爺其實是一對親兄弟,彼此愛慕,可惜亂-倫禁忌之情天理難容,兄弟倆隻得各自娶妻成家,他們從此也由愛生恨。


    “竟然敢和我們比猥瑣,真是自不量力!為了奪回風頭,我派就派出容崢和彌塵易容潛入敵軍,容崢負責問候,彌塵負責充當木頭什麽也不用做。”流瀾一講到這裏,便一臉興奮地跳起來,插著腰奸笑連連,“容崢怕他們裸奔太無聊,就一邊陪他們跑一邊講笑話解悶,笑得他們一個個腸子直抽筋,而彌塵則克得他們扭腳的扭腳,扭腰的扭腰,結果不用半天的時間,嘿嘿嘿,就搞得他們全軍覆沒~~!!”


    看著流瀾即將在關於猥瑣的話題上陷入癲狂,暗延趕緊伸手拽住他袖子,開口提醒道,“咳,你還沒講完你五師弟的事。”


    被暗延一提醒,流瀾也回過神,知道自己剛才有些情緒激昂了,不自在地咳嗽兩聲,摸著鼻子坐下,“是啊,該繼續講彌塵師弟了。我先講講關於占卜的預言吧。”


    “我十歲時,武當來了個奇怪的長胡子老頭,說是四海雲遊路過寶地,不知為何師傅他老人家對他很是尊敬,長胡子老頭神神叨叨的,一會笑一會歎氣,一會看星象一會跳舞的,我一直很懷疑他是不是從哪個瘋人塔跑出來的瘋子啊。直到,他臨走時給我們師兄弟幾人占了一卦,我才改變了對他的看法,原來他根本不是瘋子,而是個招搖撞騙的神棍!那長胡子老頭給彌塵卜的卦竟然是,天煞孤星!”


    暗延有些詫異道,“天煞孤星?即民間俗稱的掃帚星,不吉利總是給周圍的人帶來禍害,一生注定孤獨,那彌塵豈不是……”


    流瀾卻突然轉過頭,微皺著眉盯上暗延的臉,“我怎麽覺得你變得一點也不呆笨了,現在還知道這麽多東西,和你剛蘇醒時簡直是兩個人……難道你恢複記憶了?!”


    暗延心頭一跳,幽深的黑眸不著痕跡地別開視線,“還沒有,我估計是智商開始恢複了,能思考事情了,以前知道的東西也在慢慢地記起來。”


    “哦……”流瀾若有所思地點點頭,拍拍暗延的腦袋,“大概是你掉入河裏時腦袋撞了石頭,造成你的失憶和暫時性的智商退化,嘖嘖,還以為我的跟班要一輩子都是呆呆笨笨的了,智商恢複了也不錯,至少主人我不會擔心你會壞人拐走了哈哈。”


    “別把我當成需要人看管的小孩子。”暗延黑臉道。


    流瀾默默扭頭,蹲在陰影裏,黯然神傷,淒涼的嗚咽聲,聽得鳥也啼哭,花也凋零,“嗚嗚~跟班變聰明了,都學會和主人頂嘴了,主人好命苦啊……”


    暗延敗下陣,神色疼惜,聲音放柔緩緩道,“我錯了,以後你說什麽就是什麽,我絕不會和你頂嘴。”明知道他是在演戲,明明知道他最喜歡忽悠人,卻還是看不得他有一絲傷心委屈,連聲音也聽不得。


    流瀾嗖地扭過頭,眼睛放著狼一般算計的光芒,“嗯哼哼,你說的,再和我頂嘴,我就打你屁股哦!”


    暗延微眯黑眸,最終還是無可奈何地點下頭,“好。”自己太寵讓他了,看來是自食其果了。


    流瀾滿意地眯眼笑,“我們剛才講到天煞孤星了,你說的不錯,天煞孤星就是百姓俗稱的掃把星,克雙親克好友,這也是他為何有家不得歸的原因。就連在武當裏,彌塵都從不和弟子太過親近,除了我們師兄弟幾人,因為我們命硬些,經得住克。不過,長胡子老頭說,天上有一星可克孤星煞氣,彌塵若尋得那人,便可終生有伴,若尋不得,便是孤苦老死。”


    “那老人沒說是什麽星?”


    “擦,那老頭死活不說,嘴巴緊得像河蚌似的!說什麽天機不可泄露,丫的,他就是一坑蒙拐騙的神棍!不過,嘿嘿嘿……”流瀾眯起雙眼,咧起嘴巴,發出一串怪異的低笑,忽長忽短,忽高忽低,將猥瑣形象詮釋得淋漓盡致。


    暗延扶額,流瀾這麽笑就絕對沒有好事。


    果然―――


    流瀾得意洋洋地如是說道,“我偷偷在他的餞行酒裏撒了迷魂藥,小樣他一喝就倒,迷迷糊糊的任我擺布,我問他什麽他答什麽,嘿嘿嘿,他不僅乖乖回答了彌塵可結伴的那顆星,還嘀嘀咕咕發了好多牢騷,讓我想不知道他的那些小秘密都不行~”


    “……你不會對我也下迷魂藥吧。”不知為何,暗延背後起了一層雞皮,總感覺以他獨特的嗜好,他該先殘害身邊的人才對。


    “啊?”流瀾天真地眨眨眼,“我已經下過了啊。”


    “………”


    “就在我救你的那一天,我趁你昏迷時就給你下迷魂藥了,我怕救了個有危險性的人,想問問你到底是不是壞人的,唉,你人迷迷糊糊的,結果什麽都沒問出來……”流瀾一臉可惜地搖搖頭,而後又雙眼放光,無比熱情地著注視暗延,認真地建議道,“反正你智商恢複了,我要不要再給你下次迷魂藥,來挖掘你潛在的回答呢~”


    暗延一陣錯愕,有些無奈地歎口氣,捧住流瀾臉,注視著那雙靈動的眼睛,認真道,“你不用給我下藥,隻要是你想問的,我都會回答你的。”


    流瀾也沒發現他們此時的姿勢有些曖昧,他撇撇嘴道,“你是會回答我的問題,但是,說謊可是人與生俱來的天性,你能保證自己的回答裏沒有一個謊言麽。”


    暗延僵住,手無力的垂下。是啊,他不能保證,謊言不是他的本意,但他卻不能不說著謊言。


    “唉,不要這麽難過,想死了爹娘似的。”流瀾拍拍他肩膀,笑眯眯道,“我又不怪你不能和我說實話,謊言也是人自我保護的一種方式,沒有誰能離得開謊言,就連你主人我都是謊話連篇,最喜歡忽悠人了哦。不過,我從不會欺騙我最親近的人,因為在親近的人跟前,我不需要用謊言來保護自己。”


    流瀾低下頭,啞啞輕笑,“果然啊………暗延你不能對我說實話,是因為你還未把我當成你親近信任的人吧。”


    “不對!有時候對親近的人說謊,是不得已的………說謊,不是自我保護,有時也會是為了保護他人的,想保護最親近的人!我想保護你流瀾!!”暗延突然扯過一臉傷感的流瀾,將他死死抱住,雙臂因不平穩的心情而微顫著,暗延將腦袋緊緊貼著流瀾的臉頰,難以自控地低吼,像受傷的野獸,發出顫抖的嗚嚎。他怎麽能容忍,自己被最在乎的人誤會!


    “嗬嗬……笨蛋暗延,明明恢複了智商怎麽還是這麽笨呢。”流瀾任暗延摟著,閃著精光的雙眼微微眯起,眸裏精光化為柔波,揉著暗延的腦袋輕歎息道,“你果然是恢複記憶了吧,我隨便一逗你你就藏不住話了。唉,都恢複了記憶和智商,卻還是這麽笨,怎麽辦呢。”


    “你………”暗延愣住,緩緩抬起頭,幽深的黑眸裏暗波流淌,他輕輕一歎,“果然還是瞞不住你麽。”


    他決然地站起身,深深地望著地上由坐著的流瀾,黑眸裏纏綿著難言的感情,似要一眼萬年,將眼前的人永遠銘刻在心裏。感情是賭局,誰先傾了心,誰便是輸者。


    但他輸得心甘情願。唯他,值得。


    時間仿佛靜止了很久,天地瞬間荒老,樹在寂靜中歎息,空蕩蕩的回聲,如水波般漾開,卷著悲傷,將謊言淹沒。唯有他們,動也不動,眼神依舊彼此交匯著,望穿千山萬水,落葉也歸根,近在咫尺的距離,卻似被時空阻隔,觸不到,指尖的溫度。是誰終要離去,沒有再留下的理由。


    暗延轉身,背影留給了流瀾。


    “我會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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