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罷了罷了,你趕緊給你家公子弄點水順一順,有沒有藥帶在身上?”


    卯靈兒趕緊揮手,讓一旁的侍衛去扶著李瑁。


    “哎,現在你們這些小輩們的想法我是真的看不懂,並且你們這些小輩也是人才輩出,說來懺愧,我這腰板,就是前兩日被那昭明子身旁的武士......”


    “我也是看到了寺院牆上的痕跡,感覺發生過很大的打鬥,隨後你們山莊的人舉了旗子,又被掃地的僧人毆打,才進來。”


    卯靈兒看著李瑁,微微歎了一口氣。


    “還有這事?哎,也算是你有心了。你要不要先跟我回去休息一下?”


    李瑁站起身,在桌子上拄著,低著頭,隨後一隻手抬起,擺擺手。


    “我沒事,藥還有,我想應當能夠撐到長安。”


    卯靈兒一撇。


    “那你好自珍重吧,我們先走了。”


    說著,站起身,很是緩慢,還錘了錘自己的腰,對著老嬤嬤抱怨了兩句。


    “莊樞。莊樞也不用太過自慚,那昭明子早就是研究過了中原各家武學的招式,何況我看著莊樞也沒有用出全部的本事,應當是有所顧慮所以才......咳咳咳......”


    “這個樣子不行,你,撐著你家殿下,跟我來。”


    卯靈兒還是心軟了,她走過去,讓老嬤嬤一同將李瑁扶起來,卯靈兒從杖中取出三根針,尋著經絡精準的刺在了李瑁的三處穴位上。


    “你現在緩緩地呼吸,就算想咳,也要忍著,周而複始三次,隨我回去。”


    李瑁已經憋了一頭的冷汗,此時按照卯靈兒所說的開始運氣,身上當真是爽朗了一些,隻是還是想咳。


    三個周期,一口很是粘稠的液體從嘴裏吐出,李瑁穩了穩,站起身。


    “這是?”


    “別說話,也別將針取下來,這完全就是吊著你的,不能讓那些小畜生看見你羸弱。”


    卯靈兒說著,讓老嬤嬤和侍衛鬆開手,李瑁果然是能夠自己走的穩當了。


    “走吧,跟我先回去,我還有些藥,可以給你用,至少能讓你支撐到長安城。”


    日偏杆時,寺院又一次鬧騰起來,拔刀聲和將士壯士氣的嗬聲連成一片。


    全寺院,十多名掃地僧橫在門口,正對著這些人。


    “怎麽,後悔了,不想讓我們走了?”


    李瑁揮了揮手中的扇子,中氣十足,意氣風發。


    “怎麽會,隻是壽王若是強走,吃虧的必然是自己,我也是為了你們打算。”


    “不必了,壽王與老身同路,我們說說笑笑,好不快活。”


    卯靈兒也站直了腰背,此時正在馬車前立著。


    “那既然如此,我就祝願二位順風順水,一路平安。讓開,送壽王殿下、莊樞出去。”


    昭明子眯著眼朝著後麵一指,那些掃地僧一把讓開。


    “對了,這些日子雖然是你強留,但是我們的吃穿用度,不需要你們來給,這些錢你拿著吧,算是補貼。”


    卯靈兒說罷,就拄著虎頭杖上了車,隨後壽王也一步踏上了車,老嬤嬤雙手托著一個錢袋子,裏麵是一些金銀。


    “不需要的,我不過......”


    啪!


    昭明子沒有伸手去接,還想說著什麽,老嬤嬤一臉不屑,雙手一鬆,錢袋子落在地上,發出好大的響聲。


    “告辭。”


    說罷,老嬤嬤被弟子們攙扶著上了車。


    壽王的禁軍與嶼關山莊的弟子分成兩隊,一隊執行護衛,一隊在車上休息,就這般聲勢浩大的走出了並州城。


    “怎麽樣?身子還撐得住嗎?”


    卯靈兒掀開簾子看看,外麵果然是好景色。


    “無妨,隻是,莊樞一路過來想必很是艱難,我在山上看到了你家弟子掛在樹上,你的一輛車也翻了下去。”


    卯靈兒頓了頓,隨後也說了句無妨。


    “這麽多年了,莊樞還是不願意跟瑁兒說話嗎?”


    李瑁小聲的呢喃,聲音很小,但是卯靈兒聽得真真切切。


    “我跟你沒有什麽好說的,這麽多年我們之間也沒有什麽交集。不過就是小時候,你還很善良。”


    卯靈兒沒有繼續說下去,這種話說著沒意思。


    “若您不是嶼關山莊的莊樞,我不是大唐的皇子,或許如今是一副其樂融融景象吧。”


    卯靈兒依舊沒有回話,隻是一旁的老嬤嬤簡直是尷尬的要死,聽著這些陳芝麻爛穀子的事情,隻能盡力將自己裝作是一個不會動的物件。


    “莊樞在我幼時,跟我說的話,我算是全數違背了,但是我的初心,或許還在。”


    “初心還在?如今大唐山河在你的手下已經成了這幅樣子,虧了你還能與我說你初心還在?我竟然不知道你有這般的初心。”


    李瑁冷笑,笑的是自己。


    “這山河,已經不是我想要運籌的東西了。隻是,亂了就是亂了,不會是我一個人的罪過,我不過是站在了襲來的水波中心,盡我所能,去左右亂的節奏罷了。”


    卯靈兒揮揮手。


    “也就是如今兩輛頭車剩了一輛,你又身子不好需要照顧,不然我就趕你下車。”


    “莊樞,您說,若是這天下沒有李瑁,會亂嗎?”


    卯靈兒的目光暗了些。


    “但是有了我李瑁,誰能說得清楚,是比沒有我更亂了,還是好了一些?沒人看得懂我當初的想法,我也不在乎。”


    “是你不願意表露,我還記得,那一年人間微雨,你坐在梧桐樹下,都不知道我是誰,就問我,說啊,這世上的人就像梧桐樹的尐一樣多,多一個少一個都無所謂,但是對於那一枝,少了一個尐,也會傷心吧?”


    卯靈兒說著說著,嘴角不自居的有笑意流出來。


    “是吧,當年是這樣問的,我隻是覺得,或許對於整個園子來說,少了一棵樹,一個尐不算什麽。但是對於樹來說,對於相依在一起的其他尐,每一個不起眼的尐都很重要,所以我不懂為什麽家國要用生命去守護。”


    李瑁動了容,又開始有些要咳的意思。


    “當初你是那麽善良,如今多少人因為你慘死。你說你當如何自居?”


    “沒有辦法自居,我之前一直按照初心去做,但是隻有被父皇看不起,被兄弟排擠,她們甚至逼死了我的生母,任由我宮裏的人隨意打罵我。”


    直到......


    李瑁閉上眼,看到了那一年的場麵......


    “你這個小雜碎,跟你娘一樣下賤皮子,我剛給你換的衣裳,原本想著這三日皇上要來,你又穿髒了。”


    掌事尚宮手中拿著藤條,一下一下抽打在小李瑁的身上。


    “你瞪我幹什麽?你別以為你是皇子我就怕你,我跟你說,你和我們沒什麽分別,這裏也沒人給你做主。”


    說著,又是幾藤條。


    “住手,你在幹什麽呢?為什麽打他?”


    正是這時候,一個嬪妃從園子門口經過,那個掌事尚宮趕緊將手中的藤條丟掉跪在地上。


    “娘娘,娘娘您怎麽來這裏了?”


    “你沒事吧?為什麽打他?”


    那位麵容姣好的娘娘蹲下,看著李瑁的臉,幫他擦去血痕。


    “娘娘,您這......”


    “娘娘,我們快走吧,這就是皇上一直討厭的皇子,十八皇子李瑁。”


    臉上溫柔的手停頓下來,隨後那位娘娘若有所思的起身,被一旁的尚宮拉走,走到門口,那位娘娘停了下來,轉身走回來了。


    李瑁笑著對著她,眼淚流下來了,但是他知道,不會有人來為他做主,這已經是很大的溫暖了。


    “你別......你別打他了,再怎麽說他也是一個皇子。這個給你,自己照顧好自己。”


    就這樣,一隻粉色的手帕,留在了李瑁的手中。


    娘娘走遠後,又是一頓藤條,李瑁緊緊地握著手帕,忍住了眼淚沒有繼續哭出來。


    三日後,宮中長街,李瑁像以往一樣行進在偏僻的小路上,他不敢讓父皇看見自己。


    “快走快走,真晦氣,這血流下來了我們就要挨打。”


    兩個天使推著一個推車急速走在長街上,引起了李瑁的注意。


    “說起來這位娘娘升的好看,平時也得寵怎麽就被打死了?”


    “噓!聽說是皇後娘娘說她故意接近皇子,意圖江山,證據就是有一條絲綢的手帕給了十八皇子。”


    “十八皇子?那可真是可惜了,沒事去管十八皇子的閑事......哎呦喂!小的給十八皇子請安。”


    李瑁衝到了車子前麵,一把掀開草席子,正是那天來救了自己的娘娘。


    那一天,李瑁跪在了自己園子的梧桐樹下,他想知道這世上為什麽人命那麽寶貴,又那麽輕薄。


    之後一個身影出現了,一位老嫗,被皇帝身旁的天使引著參觀宮裏的園子,老嫗來摸了摸李瑁的頭,解答了他的“梧桐尐論”。


    那天夜裏,風冷月高,在藤條第三次抽到李瑁腿上時候,斷了。


    “小雜種,嶼關山莊的大夫人來,你都敢上去說話,是怕天下都不知道有你這個野種?你跟你娘隻會讓皇室蒙羞!”


    唰!


    手起刀落,尚宮的頭滾到了梧桐樹下,兩隻眼睛死死地盯著樹上的尐。


    “今天起,沒人能夠輕看我,李瑁......咳咳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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