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宋宣和年間,也就是徽宗皇帝使用的最後一個年號。


    二十歲的酈瓊做了點事情。


    他的家世比起嶽飛王貴湯懷這些人來說,要稍微好上那麽一些,畢竟他能夠被送進學堂,能夠讀書,還順利的成為了學生。


    若是可以進了東京太學,那便是真正的鯉魚躍了龍門,已經擁有了成為人上人的資格。


    但是他並沒有按照這條路走下去,很多人以為他是金兵南下之後投奔的宗澤,而事實上,在這之前,他利用大宋的招安政策,找了一百多號人,比金人更先朝著大宋朝廷亮刀子。


    然後他便如願以償的被招納進了軍隊,並且比嶽飛更早的效力於宗澤……嶽飛第一次跟的是劉子羽他爹劉韐,第二次從軍跟的是元帥府的前軍統製劉浩,而那元帥府的主帥,便是兵馬大元帥康王了,宗澤即是副帥。


    等李綱罷相之後,宗澤身為開封府留守,便成為了事實上的抗金核心,而嶽飛與酈瓊兩個相州人,便一直在他的手底下做事,一直到建炎二年身死為止,一個便歸了杜充,一個便跟了劉光世。


    一個繼續在北邊遊擊,一個回了南方過起了安穩的日子。


    “陛下已登大寶,社稷有主,已足伐敵之謀。而勤王之師日集,彼方謂吾素弱,宜乘其怠擊之。黃潛善、汪伯彥輩不能承聖意恢複,奉車駕日益南,恐不足係中原之望。臣願陛下乘敵穴未固,親率六軍北渡,則將士作氣,中原可複。”


    酈瓊喃喃地背了這麽一段話出來,別人聽了沒什麽,倒是王貴有些皺眉了起來。


    “那都是過去的事情了,你現在拿出來說是什麽意思?”


    酈瓊看了他一眼,眼神有些淒然:


    “靖康二年五月初一,康王趙構即位,采納黃潛善避戰南遷的政策,準備南行巡幸。”


    “嶽鵬舉與我俱是官職低微,但聽了這個消息,都是寢食難安,於是他便找上了我,說‘賢弟素有才幹,不如向陛下上書一封,表明我等心意,官家被黃相爺的話打動,未嚐不能被咱們的話說服’。”


    “他倒真是個傻子,你什麽身份人家是什麽身份?一介武夫敢對標著堂堂宰相行事,這不是自取其辱,又是什麽?!”


    “所以我便拒絕了他,嶽鵬舉頑固得厲害,上書千言給官家,終於是得了個‘小臣越職,非所宜言’的八字批注,被革除了軍職和軍籍,逐出了軍營。”


    “幸好有他在……”酈瓊笑了笑,“但凡是照著他想做的反著來,就一定是正確的……至少是官家喜歡的。”


    “所以我才從一個武翼郎,做到了翊衛大夫、一軍之將。”


    武翼郎是宋國武將最低的官階,而那翊衛大夫則是武將第十階,往前數九個,就是張太尉的職稱了,光是在武將這一份上來說,已經算是顯赫至極。


    “鵬舉什麽都在做,做得多也就錯得多,我做的不如他萬一,得到的獎賞卻要比他多,多太多了。”


    “這公平嗎?這不公平。”


    “但是現在不一樣了,”酈瓊讓王世忠去看了看時辰,這地道下方不見光亮,很容易就讓人忘卻了時間,知道現在已經是巳時了,他們進來已經過去了一個多時辰,他便像是打定了主意道:


    “如今時不我待,不然的話瓊定要請幾位好生喝上幾天……趙官家一心北伐,這既是遂了宗元帥的願,也是遂了瓊的願,酈瓊一罪臣,並無什麽可用之處,唯一能做的,就是替官家掃平這城裏頭的金民了。”


    他話一說完,看著身邊的靳賽道:


    “你妻兒我已命人送出了城外,送去了你老家徐州,你若是願意跟我,那便跟我,若是不願意跟我,那便出城去吧,畢竟兄弟一場,我不願到了最後,咱們之間還生出嫌隙出來,那樣的話,就算到了陰曹裏頭,我心裏也是不痛快的。”


    同樣的話對王世忠又講了一遍,兩人剛才都聽到了酈瓊的決定……投降可以,畢竟他們就是從大宋叛出來的,如今再回去,也算得上是個亡羊補牢了。


    要戰也行,運兵道的事情已經被他們所知,宋軍要想取下亳州,就必須要硬打……一座擁有四萬守軍十萬百姓的城池,就算是比不上太原,但也絕不是那麽容易就能被攻破的。


    但酈瓊偏生選擇了這麽一條路出來,不投降,又要向著趙官家做事,做事就做事,還要殺了這全城的百姓,人心都是肉長的,在此地經營幾年,說實在一點兒的,亳州城裏的人就像是他們的臣民、牛羊、寵物一般,哪裏能夠下得去手!


    靳賽先跪下了身來,朝著酈瓊磕頭道:


    “元帥待我不薄,末將心裏頭知道,事到如今,我也沒什麽好說的了。”


    “我從來沒有違背過您的命令,隻是今日這件事情,我確實是無法去做,但我也不可能去苟且偷生,那不是男子漢的行為。”


    “我將與現在城門上的兄弟們一起,不管結果是死是活,我都認了。”


    酈瓊把他扶了起來:“不必多言,待城中大事做成,你便直接投降了去吧。”


    又看著王世忠道:“你呢?”


    王世忠一番掙紮,終於是拍了拍胸口:


    “我沒念過書,不如元帥這般有才,雖然我不理解元帥為什麽要屠了城中的百姓,但我就認一個道理,您決定的事情,就從來沒有錯過,您也從來沒有害過我們,當年殺呂尚書的時候,我就已經把命賣給了您,自己的命都不當回事了,我自然也不會去憂心別人的性命。”


    “您一句話,我便立馬提刀去殺。”


    酈瓊點了點頭,用所有人都能聽到的聲音道:


    “既然如此,你便在這兒看著吧,看著這裏的幾位朋友,他們都是對大宋有用的人,你萬不可慢待了他們。”


    “以免不測,若是趙都使和楊都使想要硬闖這門,你便……”


    他低聲在王世忠的耳邊說了幾句,又退回了半步:


    “如此,那石牆門便會直下,那淤泥河水,也就會出來了。”


    最後這句毫無疑問是威脅了,警告趙密和楊沂中不許胡來……但其實就算他不說,兩人包括王德在內的,都不是傻子,酈瓊要殺的是百姓,等他殺完,亳州就破了。


    這對於他們幾個來講,其實是沒什麽壞處的事情,什麽都不做,就平白撈到了一份功勞,就算是心頭有些不忍,但畢竟不是落著自己遭殃,所以比起剛才的時候,已經不是很急了。


    人性如此,無法苛責。


    酈瓊朝著眾人拱了拱手,作勢就要離開,王貴沒想到這位同鄉已經變成了如今的這副模樣,這變化著實是出乎了他和嶽飛的預料,當下隻知道茲事體大,得趕緊與趙官家說清楚才行。


    不然的話,這屠殺的百姓們不管是心朝著那邊,但他們現在生活在中原漢地,嶽飛的兵向來都是把百姓看得重要,這十萬人,可不是十萬頭牲口,酈瓊不說屠城,就說是被他給殺上個一兩萬……


    維揚之變的時候,揚州的百姓一半是被金兵殺的,一半是恐慌著爬城牆,被踩死的、摔死的和壓死的。


    想到這裏,王貴趕緊便跟了上去,王世忠見酈瓊沒有阻攔,便任由他去了,而還有個濫竽充數跟著的老頭兒,王世忠也不管了,這裏的人越少越好,這是在為他節省力氣。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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