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人的人際交往,便是走到哪兒就把親戚認到哪!親戚沒認上,那就義結金蘭,反正總得扯上一些亂七八糟的關係。


    為什麽呢?因為有了關係雙方辦起事來就會痛快的多,也會放心的多。


    就像是現在,原本隻有一個人做的登記,自從劉三郎叫了趙提轄一聲叔叔後,就變成四個人了。


    速度瞬間快了四倍不止,一些本來需要盤問檢查的過程也是能省就省。


    比如說狗兒。


    “小子,你才十二歲怎麽就做了捕快?而且你這牙牌上的信息都不全啊!算了,進去吧!”


    就這麽輕飄飄的一句話,就把狗兒放了進去,若狗兒是個諜探這便是成功了一步。


    進了大營,眾人穿過一排排木板子搭建的營房,到了一座大庫房前,五個把守庫房的軍漢,穿著牛皮甲一手舉著火把,一手挎著腰刀排著隊繞著庫房轉圈圈,見狗兒這群人過來了,就從遠處跑了過來。


    見領頭的是趙提轄抱拳施個禮,重新排成一列繼續巡邏。


    趙提轄揮揮手,兩個軍漢便打開了庫房大鎖。


    又跑過來讓眾人把自己的私物拿出去,剩下的造冊登記,這份冊子會遞給李參軍手裏,到時候會核查,若有數目碰不對的會派人去祐川縣衙門問責。


    你看,這時候盤上關係的另一個重要好處就到了。


    軍資入庫,各樣物事會一項一項的驗看,比如說米,摻沙石的,發黴長毛的肯定會過不了關。


    過不了關就代表著交不了差,這便是大事故,有些縣裏的長官整治手下人便是用這一招兒,讓你押送糧草,到地頭卻交不了差,兩頭都要治你個辦事不利的罪過,然後革職查辦問罪入獄。


    如果是個機靈的人,就會自掏腰包把缺漏補上,但能不能補得上,就得看接收的這頭有沒有被打過招呼。


    若是能補上,那恭喜你破財消災,若是補不上,又不想牢底坐穿,那一般就是找塊兒布,把臉一捂,當起了劫富濟貧的江湖好漢。


    劉三郎乃是劉縣尉的親侄子,肯定不會害他,所以入庫也是順利的很,哪怕是有些壞的的不能用的,也算在正常的損耗裏。


    “咦,這裏怎麽還有一車狼皮,也是要入庫的嗎?”


    狗兒趕緊抱拳對登記的書吏道:“回軍爺,這是小子的私物,不用登記!”


    書吏點點頭,揮手讓狗兒拿走。


    你看,這也是打好關係的好處,若對方是個害紅眼病的家夥,直接扣押你的,你也沒招啊。


    又是一陣折騰,一群人拿上各自的東西,分完營房進了屋。


    雖然軍營裏應該沒什麽危險,但是狗兒還是選擇了和唐小七住一個帳篷,哪怕他呼嚕打的震天響,狗兒也樂意。


    收拾好鋪蓋,一行人出門排隊,這一次,是個小兵領著路,他說在接下來的這段日子裏“但有何事都需他同意才成!”


    抬頭瞅瞅隊伍,除了劉三郎三人,其他的都全了,扭頭看看隻顧捂屁股捱著疼的馬大,狗兒歎口氣,年幼的身體總是要挑起不相符的重擔,唉,勞碌命!


    轉身瞅瞅發話的軍漢,見他一臉笑嘻嘻看著眾人,便歎口氣,邁步而出對著軍漢道:“哥哥,俺們這群粗笨人可得麻煩你了,有什麽吩咐您隻管說,保證給你辦的好好的,都是些鄉下漢,您擔待則個。”


    說完話便抱拳單膝跪地,發話的軍漢連忙上前一步伸手扶起狗兒,臉一正道:“小事兒,哥哥自會給你們兜著,大事兒可不管!”


    狗兒借著他力氣站起身道:“不敢不敢,一幫老實漢子,自惹不出什麽大亂子!”


    軍漢放緩語氣道:“那就行,天色不早了,夥夫也快等急了,咱們走吧!”


    說完便舉著火把,頭前引著眾人而行。


    狗兒退回隊伍裏,旁邊的唐小二道:“這漢子說話倒是很中聽,不似一般軍爺冷著個臉!”


    狗兒吐口口水輕聲道:“廢話,一兩銀子哩,能不給點笑臉!”


    後麵的唐小七皺眉道:“我咋沒看到你給他銀子?”


    狗兒笑一笑,這種當著眾人遞銀子的事豈能讓你們看到。


    一群人重新穿過營房,見這裏麵已有好幾處空屋子住了人,眾人曉的是其他縣裏來的丁役,來的早,吃飯也就早,這會兒已經在營裏休息了。


    扭頭看那幾處營房,有的屋亮著燈火歡聲笑語,有的屋漆黑一片鴉雀無聲。


    正想著呢,頭前領路的軍漢停下來指著黑著燈的屋子道:“大營裏是不允許高聲喧嘩的,尤其是夜裏,發現誰敢喧嘩打鬧,一通軍棍是免不了的”


    狗兒看看那幾處亮著燈,裏麵還大喊著“買定離手”的營房,歎口氣,這錢有時候還真能遮住耳朵。


    一行人剛說要走,一個圓臉蠻漢急急忙忙的跑了出來,瞅一眼狗兒這群人,就背過身,找了根柱子解下腰帶,嘩啦嘩啦,完事,打個哆嗦重新跑回營房裏繼續玩耍。


    領路的軍漢就指著那根柱子大聲的道:“還有,爺爺再提醒你們一句,這大營裏絕對不允許隨地解餿,抓住了便是十軍棍!”


    狗兒歎口氣,錢也能遮住眼睛,扭頭仔細的看那營房,甲字一號房,默默記在心裏,再對著唐家村人囑咐道:“這裏麵有聰明人,見到了就躲著走,別去招惹!”


    眾人點頭。


    剛囑咐完,隊伍裏就有一個“聰明人”開口問道:“軍爺,那漢子剛剛隨地撒尿,咋不去抓他啊?”


    領頭的軍漢嗬嗬笑道:“我已經記住他了,明日自會懲罰他,對了你是丙字六號房的吧?”


    “聰明人”滿臉驚喜道:“對的軍爺,沒想到您的記性這麽好!”


    “是啊,某家的記性一向是好!”軍漢對他眨眨眼,就扭過身去,舉著火把繼續往前走。


    “聰明人”被這驚喜激的滿臉興奮,興高采烈的對著左右吹噓“什麽被軍爺看進眼裏了,以後會多多看顧雲雲”,周圍好些人都跑過去拍他馬屁。


    狗兒搖搖頭,蠢貨還是占大多數啊!


    說是夥房,其實是在一張帳篷下搭建起來的幾個灶台,一個膀大腰粗的漢子,拿著鐵勺對著眾人熱情的揮舞。


    “蠢貨們拿碗去啊,站爺爺跟前幹嘛!給你們盛手掌裏嗎?”


    一群人亂哄哄的去拿碗,按照尊老愛幼的順序,狗兒排第一位,後麵是馬大兄弟倆,再後麵是唐家村人,然後是一群花胳膊和十幾小販子,最後是清秀男子。


    一碗能照到人影的粟米稀粥,一塊兒比狗兒拳頭大不了多少的雜糧窩頭,兩筷子鹹菜,一群人吃的稀裏嘩啦,煮飯的廚子看眾人對自己的廚藝還是滿意,心裏高興就舀了兩瓢水進盛稀粥的木桶裏,敲一敲道:“誰不夠吃就過來再盛,放心,管飽!”


    灌了一肚子水飽,一群人咣當著肚皮回到營房。


    狗兒看看左右便從包袱裏掏出一塊兒生硬的鍋盔,坐在炕頭上掰著吃,唐小二見了也從包袱裏拿出一塊兒,然後這一營房的人就像群老鼠一樣悉悉索索的偷吃!鍋盔當然是在路上偷偷藏起來的,唐家村人多多少少都藏匿了一塊兒。


    吃完鍋盔,拿出水袋又喝口水,狗兒道:“睡吧,剩下些餓了再吃!”


    一群人點點頭,躺在鋪蓋上開始呼嚕震天響。


    睡到後半夜,耳聽著外麵有鞭子抽人的聲音,趕緊起身查看。


    “唐小七!誰在外麵挨打?是咱們的人嗎?”


    唐小七道:“睡吧,咱帳篷裏的人都在哩!”


    狗兒歎口氣,若是以前,狗兒隻管自己這些人,但現在大家都是一夥,一個人出了事,就會牽連到全部人身上。


    側耳聽一聽,似乎離的不遠,唐家村人住一到五營房,再仔細聽聽還是聽不出那個營房,狗兒就翻身下鋪位,撩起簾布走了出去。


    見外頭兩個軍漢正在用鞭子死命的抽打地上一個漢子,離的遠狗兒也看不清楚挨打的是誰,隻知道出手打人的是帶路的軍漢,就對著他們輕咳一聲。


    火把瞬間照過來,狗兒便拱拱手笑道:“兩位哥哥,那蠢漢做了啥子蠢事啦?惹你們發這麽大脾氣,著實該打!”


    “是你這小子啊!”


    打人的軍漢收了鞭子轉過身,指指地上抱著腦袋的人道:“這廝半夜三更不睡覺,在那鋪位上嚼舌根,著實該打!”


    話說完,伸出大腳狠狠的踢了地上漢子兩腳,才又道:“抽他兩鞭子讓他長長記性,營規也不是什麽人能犯滴!”


    狗兒順著他話道:“那可不,國有國法,家有家規,這軍營的事更是一行一言皆有條例!”


    那持火把的軍漢輕咦一聲道:“你這小子還懂軍務!”


    狗兒哈哈哈笑道:“家裏有個叔父在軍中效力,平常無事了會與小子講這些軍中之事。”


    倆人聽了點點頭道:“怪不得!”


    又低頭對著挨打的漢子道:“行了,今天爺爺也抽累了,就先放過你這孫子,老實著待著,再讓我抓住你在帳篷裏饒舌,就綁了你在旗杆上曬一晚!”


    話畢,就打著火把來到狗兒跟前道:“小郎君的叔父如今在哪兒效力?”


    狗兒歎口氣道:“沒了,去年戰死了,屍體都沒找回來!”


    倆軍漢一愣,出口安慰幾句,便道:“小郎君也早些歇息!我們去前邊訓夜!”


    狗兒趕緊抄手道:“兩位哥哥夜裏風大莫要凍著了!”


    兩軍漢笑一笑,也不搭話,挎著腰刀走了去。


    狗兒見倆人走遠,便走過去看吃打的漢子,果然,是白日裏的“聰明人”。


    狗兒扶他起來道:“說說吧,怎麽個情況!”


    漢子擦擦鼻子上的血道:“別提了,正睡得香呢,被倆人拖出來一頓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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