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成功正吃力地拉著裝滿鮮魚的板車,耳邊突然傳來了熟悉的感歎聲,再抬頭一看時,竟發現自己的父親和院長肩並肩站在家門口,這意外驚喜來得太過突然,使得他不自覺停下了腳步。


    從後麵推著板車的鄭浩然感覺到手上的阻力重了許多,於是便探出頭去看向鄭成功,當他的目光開始上移的時候,我和鄭泰同時進入了他的視線。


    鄭浩然激動地放開了自己的雙手,當場就從沙灘上蹦了起來:“成功,院長醒了!”


    在鄭浩然放手的瞬間,承重滿滿的板車逐漸向一旁傾斜,鄭成功急忙使出吃奶的勁拉住板車,朝鄭浩然大喊道:“鄭浩然你這個笨蛋!快點扶住車,車要倒了!”


    回過神來的鄭浩然手忙腳亂地穩住了板車,好不容易送了一口氣,結果身後海麵傳來的悶響聲令他剛剛放鬆的神經又提了起來。鄭浩然忍不住向鄭成功催促道:“成功快點,天要黑了!”


    鄭成功在悶響聲傳來的瞬間回過了頭,波光粼粼的海麵搖曳著詭異的紅與深沉的藍,令他的心跳不自覺地漏了一拍,他轉回頭看向距離自己不到十米的家,悶聲說道:“知道了,用力,我們加快速度!”


    我將鄭成功和鄭浩然奇怪的表現盡收眼底,而零超強的感知能力也將他倆的對話一字不漏傳遞給我,讓我的腦海裏頓時又浮想聯翩起來。我嗅了嗅鹹腥的海風,扭頭向身旁的鄭泰問道:“鄭堡長,成功和浩然是怎麽了?這裏的天黑有什麽好怕的嗎?”


    鄭泰臉上的笑容頓時凝固,他的喉頭上下滾動,麵色微微發紅,眼睛以極不正常的頻率快速睜閉,這下不用零來告訴我,我都知道這裏麵一定存在問題。


    我輕輕拍了拍鄭泰的肩膀,和善地說道:“天快黑了,我們先去幫成功他們把魚運回來吧。”


    半個小時後,鄭家堡漁家旅店。


    作為鄭家堡最大的酒店,漁家旅店今晚迎來了最熱鬧的一夜。除了在村子各個要處鎮守的村民,鄭家堡的男女老少全都擠到了酒店裏,為的就是迎接我這位曾經拯救過鄭家堡的恩人。


    酒店裏的十多張酒桌方方圓圓的胡亂拚接在一起,家家戶戶都送來了他們眼中最可口的菜肴,上百盤海鮮大宴整整齊齊擺滿了酒桌,數百雙眼睛齊刷刷盯著手拿筷子不知該何處落下的我。這群樸實的海邊漁民爆發出的熱情令我難以招架,滿頭大汗的我除了僵笑已經做不出其餘的表示了。


    “恩公,是不是飯菜不合口味?”


    “恩公,您吃不慣海鮮嗎?”


    “院長,你終於醒啦!明天跟我們一起去捕魚吧,可好玩了!”


    “恩公,您好不容易來我們鄭家堡一趟,這次一定要好好玩幾天!”


    ……


    村民們你一言我一語的熱情招待讓我感到整個腦子都懵懵的,尷尬的汗水已經浸透衣背,看來我很快又要換一件衣服了。就在這時,圍繞著我的聲音忽然小了下來,我的腦海中響起了零那冰冷機械的聲音:“如果你覺得難以應付當下的場麵,我可以好心地跟你提一個建議,告訴他們天黑了。”


    零一針見血的建議讓我瞬間清醒了不少,之前為了安撫鄭泰的情緒我將關於天黑的疑問壓在了心裏,此時若是突然拋出來,有很大的可能造成震懾全場的效果。不過比起這個,我現在更感興趣的是零的態度為何會出現如此巨大的轉變。


    “零,你這是準備真心實意跟我合作了?”


    “在回答你的這個問題之前,容我先跟你提一個醒,如果你再不把你的智商提高一點,我怕我遲早會被你蠢死。我已經說過很多遍了,我既不會認你為主,也沒有與你成為夥伴的基礎,更談不上什麽合作的可能。我免費給你提供幫助,你偷著樂就行了,魯莽地戳破隻會讓你自己主動陷入被動的境地。”


    “……”


    “現在,再讓我告訴你,為何我會幫助你。自從進入你的夢境然後被關進這個玄天空間之後,我的分析係統無時無刻不在推演著各種可能,最後我得到了一個既滑稽又悲哀的結論:我被人算計了。當然了,算計我的那個人不是你,你還沒有這種能力和腦力。經過這麽久的計算,我不得不承認一個事實,如果你死了,被你困在玄天空間的我也隻有毀滅這個下場。所以我決定暫時給你提供一些無關大雅的幫助,起碼在我見到算計我的人之前,你不要死掉就行了。”


    “……”


    麵對零這番真情實意、感人肺腑的話,我還能說什麽呢?既然你主動服軟給我提供幫助,那我就勉為其難的接受一下,這是因為我這人心地善良,絕對不是因為我認為零說的好有道理!


    在眾人的注目下,我緩緩放下手中的筷子,盡量用平淡的語氣說道:“大家靜一靜,天黑了,我想大家該回家了。”


    熱鬧的酒店頓時安靜了下來,人群的喧囂聲仿佛被一隻無形的手給掐滅了。鄭泰最先反應過來,笑哈哈打著圓場:“不知不覺天都黑下來了,時候不早了,大家確實該回去休息了。恩公才剛剛蘇醒,也需要好好休息才是,我們明早再聚不遲!”


    所有人的臉上都流露出複雜的表情,看起來又是不舍又是恐懼,甚至還有一絲絲的煩躁。最終也不知道是誰帶頭走出了酒店,其他人跟隨著前者的腳步陸陸續續離開了。


    “晚安,恩公。”


    “晚安,院長。”


    ……


    麵前的海鮮大宴還在散發著熱騰騰的香氣,偌大的大廳裏卻隻剩下了我和鄭泰,鄭成功被鄭泰喝令著妻子強行帶了回去。我與鄭泰四目相對,誰也沒有開口,隻不過我看向他的目光卻變得格外淩厲。


    僵持了一會兒,鄭泰率先打破了沉默:“恩公,您能不能不要用那種目光看我,我被您看得有些不舒服……”


    我緩緩收回眼中的壓迫目光,淡淡說道:“既然你還知道叫我一聲恩公,那有些事情是不是該坦誠相見?”


    鄭泰眼中閃過一絲慌亂,強自鎮定道:“什……什麽事情?我沒有什麽瞞著您的啊……”


    我的眉頭一挑,毫不留情戳穿了鄭泰:“眼神飄忽,瞳孔不自覺縮小,心跳紊亂,呼吸急促,你還要說你沒有事情瞞著我嗎?”


    被我這麽一說,鄭泰頓時滿臉通紅,半天也沒說出個道道來:“這……這……這……唉……”


    我拍了拍鄭泰的後背,語調輕柔地引導道:“放輕鬆,慢慢說,是不是有人對你們鄭家堡不利?”


    “唉,這件事還真是不知從何說起,既然恩公執意要問,那我隻好說了。”鄭泰的語氣裏有一種如釋重負的感覺,或許他早就想將這件事告訴我,卻因為善良的天性不想將我牽扯進來,所以才不停的唉聲歎氣。


    為了給鄭泰增添一點信心,我從旁邊抓來一副碗筷遞給他,又幫他夾了幾塊魚肉,輕聲說道:“來,我們邊吃邊講,放輕鬆點,我能幫你們。”


    鄭泰有些木訥地拾起麵前的筷子,夾起一塊魚肉狠狠塞進自己的嘴裏,仿佛使勁的咀嚼能夠減緩內心的恐懼。一口氣將碗裏的魚肉吃個幹淨,鄭泰將一個關於夜魔的怪談向我娓娓道來。


    在我從海上漂到鄭家堡前二十天,平靜許久的鄭家堡又一次迎來了不平靜的事情。每當臨近傍晚時分,鄭家堡正對著的東海沿岸海域就會傳來沉悶的響聲,一開始響聲是從較遠的地方傳來,隨著時間的推進,音源不斷向岸邊接近,聲音也是越來越響,聽起來就像是海裏在打悶雷一樣。詭異而恐怖的悶響聲一直持續到夜幕降臨的時候才會停止,而這時真正的危險才開始降臨。


    當天色完全黑下來之後,在鄭家堡的各個角落就會出現囈語一般的低吟聲,沒有人能夠聽懂晦澀難明的低吟聲,也沒有人能看見低吟聲的主人。最開始,鄭家堡的村民們以為是有人特意針對他們的惡作劇,想要製造鬧鬼的故事來搞臭鄭家堡的名聲。畢竟坐落在東海之濱的數個漁村中,鄭家堡是規模最大、最繁華的,眼紅他們的人有很多,明裏暗裏給他們下絆子的也不少。


    第一天晚上,抱著有人搞鬼的想法,鄭泰組織了村裏數十名身強力壯的年輕小夥持著漁獵時用的魚叉和船槊,四處搜尋搞鬼之人的下落。盡管他們掃遍了整個鄭家堡都沒能找到半個可疑的人物,令人不寒而栗的是噩夢般的低吟聲始終在鄭家堡內盤旋,更加恐怖的是當鄭泰他們收隊的時候,才發現有三個參加巡邏的小夥失蹤了。鄭泰帶人翻遍了整個村子也沒有找到失蹤的三個人,直到天亮以後,他們在沙灘上發現了許多如蟒蛇爬行的痕跡和夾雜在其中的手掌印,從村口一直延伸到海裏。


    第二天晚上,鄭泰帶著村裏一半的青壯年守在村口。海裏的悶響聲如期而至,而詭異的低吟聲卻消失了。這一天的夜晚平安無事。


    第三天晚上,鄭泰依舊帶著村裏一半的青壯年守在村口。海裏的悶響聲再次準時到來,低吟聲也在夜色的襯托下傳進了每個人的耳中。天空突然下起了暴雨,洶湧的海浪拍擊著柔軟的沙灘,低吟之聲轉變成了刺耳的尖叫聲,狂烈的海風裹著豆大的雨點無情地砸在每個人的身上。就在鄭泰他們疲於應付的時候,村子裏此起彼伏響起了急促的呼救聲。這一夜,村子五個出生不到一個月的孩子在自己的家裏失蹤了,現場留下了黏稠腥臭的液體和灑得到處都是的海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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